第三十八章
一場嚴霜下過,晏京如時迎來冬令。
日暮時分,城外沿河的某條小道上人流已稀,一輛藍蓋馬車自遠駛來,頂風逆行。
北風呼呼敲打車窗,不時由簾幕縫隙灌入,凍得縮在車廂一隅的荀渺瑟瑟發抖,心下直懊悔未将暖爐随身帶出,此刻這車中冷得乃如冰窖般,實是難捱。
常言道天有不測風雲,看來着實。
今日旬休,因李老漢卧病,午後他借用郭家馬車出城探之,彼時天色尚晴,日光暖融,孰能料到出城門不遠便遇烏雲覆頂,一場小雨不期而至,至他從李家出來,雖是雨霁雲開,卻是寒風凜冽,一路至此,已凍得手腳麻木,滿心只欲快些到家,對着暖爐飲盞熱茶,一驅這随風塵上身的苦寒氣。然而偏生事與願違,馬車走到現下似已歷了大半日,周遭除了車輪轉動的吱嘎生與呼嘯的風聲,仍是一片蘧寂,似乎這鄉野小路漫長得無邊無際,令人絕望。
咬牙掀開窗簾張望,入目之景依舊蕭索,河堤上随風搖曳的樹影不時晃過,張牙舞爪令人心底生寒;周邊空曠,幾乎不見村落人家。看來天黑之前抵家還果真是奢望了。
嘆了氣,正要放下車簾,隔岸一閃而過的兩個人影卻令他倏然頓住,眨眨教寒風吹得有些模糊的雙眼,心頭疑雲堆聚……
一如所料,到家天已暗。
受了半日凍,荀渺進屋才欲飲盞熱茶驅驅寒,晚膳便送到了。
看了眼将食盒置于桌上轉身欲去的小僮,荀渺忽似靈光一閃,喚住之,打開食盒端出碟油光閃亮的醬酥鴨送到他面前:“拿去吃罷。”
後者未接,滿目警惕看着他。
荀渺讪笑:“我只想問問,那個秦官人此刻在屋中否?”
撇撇嘴,小僮咽下那句“我就知道”,擡眼看天:“我只侍奉将軍,他人如何我怎知?”瞥了那鴨子一眼,滿面不屑:“此物太油,我吃不慣。”
荀渺暗嘆一氣:這便怪不得送來的膳食中尋常少去的多是粥果點心……着實看不出他于飲食竟還這般精細!忖了忖,放下鴨子進去內室,出來時手上已多一串銅錢,留意到小僮眸光忽亮,心知計已無差,便開門見山:“你與秦官人院中的小厮當也熟稔罷?去探問一番總不難。”
小僮撓着脖子作态片刻,慢吞吞:“方才我去後廚時,遇到秦官人的小厮也前往取膳,說秦官人方才到家,此刻饑腸辘辘,遂要快些回去。”
荀渺點點頭,作勢遞上銅錢,小僮畢恭畢敬接着,孰料那人卻不放手:“他可說秦官人午後去往何處?”
小僮讨好一笑:“我去問問便知。”言罷便覺手上一重,這錢終是他的了。
“莫要令人生疑,也莫說是我問的。”荀渺端出食盒中的盤碟置于桌上,一面漫不經心,“否則今後,此物——”眸光點點其人手中,“可就沒了。”
“此我自知!”将錢塞進懷中,小僮點頭如啄米,轉身去了。
用過晚膳,荀渺本應将前兩日彙集來的消息理一理,以備來日編纂小報所用。
話說經歷數月苦心經營,《晏京聞見錄》已然聲名鵲起,從一衆只會捕風捉影、人雲亦雲、不求甚解的小報中脫穎而出,成為以探聽風月場事為長的小報中的佼佼者,着實令人欣慰。另則,小報每賣一份,他可取一成之利,照此下去,不出三年五載,他一年入賬或便與當朝宰相無差矣!這般,荀渺偶為思及卻也為難——果真還須謀求外任麽?照此月進鬥金,似乎就此老死在秘書省也無大憾……
外間“篤篤”數聲,将人由富貴夢中拉回,對着面前一字未落的白紙,荀渺心下幾分懊惱,卻也只得擱筆起身。
“荀省丞可在?”門外響起秦柳直的聲音。
荀渺一怔,忙回身将案上的小冊合攏收起,才去開門。
秦柳直雙手籠于袖中瑟瑟發抖,連作揖都已走形,荀渺忙将之讓進屋,在炭盆邊烘烤好一陣,才緩将過來,回頭赧然一笑:“多謝省丞容我在此避寒。郭将軍前日道府中有些抄錄謄寫之事或可交于我,吾遂趁隙前來一詢,孰料他當下往大娘子處去了,吾于院中待候了片刻,卻終敵不過這夜寒甚甚。”
放在以往,荀渺或也對其人的知趣守禮心生幾分欽佩,然而當下,總覺他一言一行皆有作态之嫌,遂随意應付兩句,就話鋒一轉:“這般冷天,聞聽你午後卻還出門了?可小心着涼。”
秦柳直顯未體會他言中的試探之意,尚懷感激:“我今日出門,是往近處買些助考的詩文書籍。且說午後天色晴好,孰料出門不久便遇風雨,着實不順遂。”
荀渺撥弄着火盆,似随口:“就只去了書齋?”言才落,門又被推開,傳來小僮的聲音:“荀官人,我已去打探過……”
荀渺重重咳嗽了聲,故意讓開兩步,以令風風火火的闖入者一眼能瞧見他身側之人。
“唔……”發覺不對,小僮即刻噤聲,眼珠轉了轉,便一攤手,“我去打探過了,李家那母狗着實暴躁,已咬傷了幾條教借去配種的公狗,官人可千萬莫讓喜福去!”
荀渺作勢嘆口氣:“看來也只得如此了,明日你代我去向李大娘子陪個不是,便說喜福近時有些暴躁,不宜配種,望她體諒。”
小僮自應下,且道郭偕已回來了。秦柳直便告辭要去,荀渺則順水推舟,道:“正好,我也尚有些事要與郭将軍商議,便與你一道去罷。”
二人進屋時,郭偕正自獨酌:方才去陪老娘用晚膳,為應付其于賜婚之事上接二連三所提的別出心裁之問,已然精疲力竭,當下回來,自要淺酌兩杯壓一壓驚。見那二人前來,自邀了一道坐下。秦柳直不飲酒,便以茶為代,只是拘謹一似往常,吞吞吐吐提起前事,好在郭偕不至忘記,當下踐諾,命小厮明日便将所需謄錄抄寫的賬目文書等與他送去,然也勸其量力而為,莫要過分操勞。
見此荀渺倒似憂心:“秦兄本是病孱之身,況且明年還須再赴秋試,如今用功之餘,尚要抄謄此些,卻如何顧得過來?”
秦柳直忙道無妨,稱如今已将病愈,白日裏抽一兩個時辰抄謄并不為難,況且距離明年秋賦(1)尚有時日,總也須尋些活計以自營生。
此話在理,荀渺便也不再多勸。倒是說起秋賦,其人興致乍起,借着酒興侃侃而談,于當年登科後,金殿唱名,策馬游街以及瓊林宴盛景津津樂道。秦柳直一介落第舉子,于此自沉迷,一時聽得入神。
終于說罷瓊林宴,荀渺自飲一杯,便轉話鋒:“吾記得上屆科試,錄進士共兩百二十人,此在我朝開科以來實算極少,乃因彼時策論,問羌胡定後,朝廷于西北的兵政、教化、財稅等處施政之不足,并令獻策。試子們大多不曉邊事,遂無從答來。以此為例,吾以為秦兄苦讀詩書外,亦須多探聽朝政國事,才于應試有利。”
秦柳直自點頭。
荀渺又問:“不知當年省試,策論乃是問何?”
秦柳直忖了忖:“吾記得策論乃取梁武平燕、秦文伐晉舊事,問事同而功異,出于何因。”
荀渺好奇:“則,你是如何答的?”
那人回想片刻:“此題實是令吾等就君上之獨斷作議,吾試舉兩周文、獻二帝為例作比,以為獨斷專行多時并不可取,只是事有例外,譬如長垣之戰中,若非文帝力排衆議,專任魏宣,則恐怕北周一朝就五十載而止矣!”擡起的眸中流露自嘲:“在下才短思澀,見識膚淺,二位見笑。”
看他沮喪,郭偕自寬慰:“此文實則頗有見地,不如改日好生回想并将之複謄下,與荀省丞過目一覽,好與你指點一二。”
荀渺自無不可,秦柳直當下謝過二人,又飲了一盞茶,便起身告辭。荀渺随郭偕送客出門,走到半途忽覺衣袖一緊,回頭見是消失了半日的小僮。心下會意,一時駐足,眼看那二人已走到門前,小僮才輕聲:“午後秦官人獨自出門,說去了書齋。”荀渺點點頭,作無事跟上,恰及與客作別。
“知微尋我有事?”看着跟随自己回到屋中之人,郭偕明知故問。
荀渺點點頭:“此回送來的文稿我已看過,其中不少牽涉朝臣仕宦的私隐,郭兄可知?”
郭偕點頭:“《晏京聞見錄》欲更上一層樓,廣為人知,自不能僅限于傳播坊間轶聞,相較此些,達官貴胄、王室宗親之私隐,甚是朝政秘聞,世人才更喜聞樂聽。”頓了頓,“知微莫忘了,辦發這小報初衷所在。”
“此我自知,只未想……”荀渺嘆了氣,看去悵然,“當初郭兄所言,上令辦此報,乃為懲處朝中一幹不知自重者,然而事到如今,我卻憂心……”
“事已至此,你我還是來之則安之,好生盡到本分。”郭偕打斷他,“餘則,無須多想,想來也無用。”
“也是……”荀渺苦笑,此事既從頭至尾皆未由過他,則縱然懊悔又有何益?還不如晨起多燒三炷香,逢節多化幾疊紙,勉為其難求個心安。
“……知微?”那人似乎說了什麽,荀渺回過神來只唯讪然,“吾方才走神,郭兄說甚?”
那人無奈:“我是問你,為何疑心秦柳直?”口氣之恬淡,似在問他為何區區三杯兩盞後便面紅一般。
荀渺踱到桌前自行斟了盞清茶,不答反問:“郭兄以為,秦柳直文才如何?”
郭偕搖頭:“此實難說,吾畢竟未嘗與之深論過詩賦文章,只看其人文質彬彬,倒似讀書人。”轉頭看過去,半嘲諷半打趣,“倒是你與之談論詩詞文章多些,想來是有見地?”
荀渺無心與他繞圈:“荀某看來,秦柳直只是通些文墨,至于文采見地,可謂捉襟見肘,要說其人竟還中過解試,我着實不甚敢信。”抱臂沉吟,“實則,與其說其人文質彬彬,倒不如說他行止言辭皆多強作……”
郭偕知他言下之意,卻不贊同:“我已徹查過其人身份,并無作假!”坐下又與自斟了一杯,“難道你未想過,其人困病日久,才致學業生疏?且你方才也親為驗證,若未應過省試,他但不得那般對答如流。”
荀渺搖頭:“然其人才思之淺薄,絕不似生疏所致!再言來,就算他知曉省試試題,且能答上一二,不定是生怕吾追問,早做過功課而已。”
郭偕看去已不耐煩:“說到當下,彼些皆是你一心之所猜,然而僅憑一時半日淺論詩書,便斷定其人可疑,未免草率罷?”
荀渺略見躊躇,轉身踱了幾步:“吾并非無端猜疑,而是事出有因。今日傍晚,吾自城外歸來時,見秦柳直與一人在郊外荒僻處逗留,然而方才我借機問起,他卻說午後只去過近處的書齋。”
“這般……”郭偕叩叩額角:“萬一是你看錯了呢?再說,人皆有些不欲向外道的難言之隐,就算他果真于出城會友一事上有所隐瞞,也不見得是出于惡意罷?”
“然而,若他所見那人與你也熟稔呢?”荀渺目光執拗,緩慢道出三字。
天寒地凍,北風呼嘯。
不遠處的邵家西院內。
“阿嚏!”邵景珩揉着鼻子,不安的目光投去對面,“吾今日伴淨妃與嬸母出城去福泉寺時或受了涼,陛下還是回宮罷,莫要染了這風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