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日光入戶,照得人目眩之餘,某種熟悉而令人欲罷不能的欲望又蠢蠢欲動。閉目收心,驅空雜緒,雙唇微啓----
“阿嚏!”醞釀半日的噴嚏終于噴薄而出,頓覺通體舒暢。
“陛下沾染風寒這幾日,着實消瘦不少呢。”對面的老者看去幾分不忍。
穆昀祈嗅嗅終于通氣的鼻子,淺露惱色:“還不是那譚殊,身染風寒偏要上殿不說,竟還近前争論,涎沫幾乎飛濺到朕臉上!那日下朝朕便覺不适,當夜寒熱上身,至今五六日未愈,實是惱人!”
老者自與天子同仇敵忾:“此着實太過放肆!陛下自今起便當诰令朝中,但染疾者,無論輕重,痊愈之前一律不許入見,縱然宰輔亦不例外!”
穆昀祈悻悻:“卿果真要在此時打趣朕麽?當下因了立新後一事,朝中已是争論不止,教朕在疾中亦不得安生,若果真出那诏令,後果如何朕連想都不敢想。”
老者捋須:“陛下重下議而避專擅,着實仁君之風。不過中宮虛位日久,也是時當做定奪,此舉打消邵黨妄念之餘,亦可平息兩派紛争。”言罷看坐上人撫額不語,一雙昏黃老眸輕輕一轉,黠光淺露,“還是說,陛下實則,已有意中之人?”
言落便聞一陣急促的咳嗽。
啜了口茶好容易平複,穆昀祈揉揉太陽xue:“朕不急于定奪,乃因淨妃回宮不久,雖不能得冊,然此畢竟對邵家是番安慰。再說邵黨對淨妃複位已不抱希望,另為推舉了人選,而以張仲越為首的中書衆臣則薦故相鄭博之孫鄭氏,此間苦心朕自領會,一則為收攏人心,二則也可将邵黨勢力擋于宮禁之外。”頓了頓,看老者未流露反駁之意,又道:“朕并非以為此計不可,只當下時機未至,忖來須先安置好淨妃,令邵家放下戒心,再作後計。”
老者點頭:“陛下思慮周全,乃是好事,只是萬一邵忱業、邵景珩叔侄并不為天恩所動,執意與陛下為難,則此事越拖,豈非越難為?”
景珩……穆昀祈暗嘆一氣,自己染了風寒這幾日,還未見過他,朝中請立新後之事他自已得知,想來以其人秉性,絕不會妄言一句,只是這般,卻果真是自己所樂見麽?
“陛下?”老者喚了聲。
穆昀祈愣了愣,擡眸顯躊躇:“朕思來,當下與邵家是好容易才得相安,若因立後一事而前功盡棄,并不值當。”
此言也在理。老者思量片刻:“此事須行,卻也須謹慎,便待老臣再忖一忖,與陛下取個兩全之策。至于當下,陛下還須步步為營,籠絡人心為上,但最終目的,還是解去邵景珩手中兵權。”
穆昀祈緘默。好一陣,音色彷徨:“卿所見,若果真有一日,朕解去邵景珩兵權,邵家亦随之失勢,則邵忱業、邵景珩叔侄,當如何處置?”
老者聲色不動:“當初□□伐定江南,是如何處置吳、陳二國主,陛下記得罷?”
穆昀祈面色黯下:“吳主英武沉靜,頗有智慧,入京後太|祖下賜鸩酒;陳主愚昧孱弱,頤養京中,直至終老。”
老者捋須,神色淡漠:“邵忱業年老昏鈍,不過倚仗父兄及邵後之勢茍延殘喘,一旦邵家勢去,其人不足為患,尋個安逸處令之頤養天年,可顯陛下仁厚豁達。”言至此,不再多話,只那雙看似淡漠的眸中透射的光芒卻令人不寒而栗。
景珩——
穆昀祈只覺心頭一震,頭暈目眩感複來。
歇息了半日,起身已是傍晚。聽聞邵景珩求見,乃命黃門傳話,道天色已晚,且病體未愈,今日不便召見,令之早些歸家,來日再言。至用過晚膳,飲了湯藥,自覺精神漸好,便不顧內侍勸阻,加身厚衣袍出了寝宮。
今夜的邵家西院蘧寂一如以往,守院人的小屋并不見燈光。穆昀祈心下滿意,放心大膽穿過庭院,在亮着燈的屋前駐了駐足,內中悄寂,似連根針落地都能聽清。
輕輕一推,屋門應聲開啓。進門便見內室門簾一挑,主人帶笑而出,聽音卻無奈:“陛下風寒未愈,偏還要在這天寒夜凍之時出來,實不應該。”
穆昀祈哼了聲,解下厚重的鶴氅丢與他,徑自進去書房,一眼瞥見書案上那尚未成型的草編之物,頓好奇:“你在編什麽?”頓了頓,又似不甘:“為甚不等朕來了再編?”
放好衣裳,那人快步上前:“臣近日學得幾種新編,欲趁閑試一試手,卻未想陛下這般早來。”
穆昀祈又哼:“吾染疾在身,不趁早出來,難道還待三更半夜再出門吹風?”言罷許久不聞身後動靜,心下來氣。正是腹诽,不防後背一熱,低垂的眸光裏納入兩條合攏來的手臂,耳根熱癢:“是臣愚鈍,不體上意,只以為陛下疾中須靜養,雖心心念念,卻不敢強求陛見。”
溫熱的氣息浮繞頸項,滲入肌骨,彙集成股暖流湧入胸中,将方才積起的怨怒委屈一點點驅逐殆盡。眸中陰霾散去,穆昀祈聲細如蚊蚋:“我未嘗說怪你……”細想來,或也因了其人這份木讷,才致俗蜂浪蝶不能近身。遂還果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拿下他手中的草編棄于書案一隅,那個聲音透三分蠱惑:“陛下先飲盞熱茶驅一驅寒意,待臣取些新草來,再一道從頭編起,可好?”
然而穆昀祈卻不似料想中應得快,反之,竟面帶詭谲笑容轉身。
只見那雙清眸中黠光閃過,邵景珩未及多思,眼睑已是一癢,似兩把極小的軟刷在那處游走,下意識閉眼,任襲上雙唇的熾熱于己方疆土随心馳走,任意掃蕩,此時時刻,英武不複當初的邵殿帥似已盡失叱咤之能,似個聽任擺布的木偶般,予取予求,且樂在其中。
只是這番突降的溫存并未持續太久,才入佳境,一切卻戛止。
睜眼,那啓釁者已滿面春風落坐椅中端起茶盞,一哂似嘲:“朕這幾日心心念念,即便寒熱昏沉之時亦在思忖,明明那日出城受風寒的是你,為何一病不起的卻是朕?此全無道理!此念長時徘徊不去,頗是擾人,遂今日好些,便來一試,看你是否果真百毒不侵!”
怔了怔,邵景珩苦笑:“則陛下究竟,于此是好奇還是不甘?”
穆昀祈啜口茶,點着額角慢自沉吟:“兼而有之罷。”言罷竟見對面人目光忽而深邃,心頭陡升不祥之感。
“要知臣是否百毒不侵,淺嘗辄止怎夠?”嘴角溢出絕非良善的笑意,那人向前幾步,彎腰将椅中人圈禁于數尺見方的囚地中,星火初燃的眸子直直逼視那雙驚詫不安的眼睛,懷着将憂懼一點點推向極致的惡意,寸寸逼近。
雙唇觸上那個秀致精巧的鼻尖,稍作停留,向下滑落,尋到那兩片方才于自己疆域內大肆淩虐的始作元兇,極盡所能,展開一場争鋒相對的報複……
不出多時,風寒未愈者已氣喘籲籲。
追溯其人面上紅暈而去,兩片沾染水光的軟潤沿着臉頰緩緩行進,直至耳根,濕熱氣息不疾不徐湧進狹窄的耳孔,招來似無意識的數聲輕吟。施加者卻還意猶未盡,一手沿他柔緩的腰線攀升,偶施力道……
“唔……啊!”穆昀祈驀然睜眼,擡手壓住那只游走于險境邊緣的手,頰飛赧雲:“景珩,莫……今夜還是莫要……我尚在疾中呢。”
“原來,陛下也有膽怯之時!”轉身,那人笑靥乍綻,似方才不過與之随興小敘而已:“臣再去取些幹草,陛下先品茗。”其神其态,一如當年凱旋時。
茶未飲罷,草已取來。
燈下,在穆昀祈時而困惑,時而沮喪,時而又不忿的絮叨聲中,兩條教燭光拖長映于牆身的人影時而湊近,時而錯開,終是合攏重疊一處……
剪下最後那根過長的觸須,對着這骨架松散、蟲鳥未知的成品,穆昀祈滿面欣悅,似如寶貝般端着摩挲許久。
“時辰不早了,陛下用些湯羹點心,早些歇息罷。”人聲忽起,手中之物教抽走,取代之送到面前的,是一盞冒着熱氣的湯。
雖有些不甘,穆昀祈還是順從接過,嘗了口,清淡了些,然于病中之人倒是适宜。趁此隙,那人又自食盒中端出兩碟點心,穆昀祈随手拿起塊清露糕嘗了嘗,馨甜不膩,味道是佳,只單看外表色澤,乃是黃中透白,着實寡淡,教人無胃口。此便是人不可貌相,物亦不可取表罷?
邵景珩讪然:“這清露糕是顧娥所做,她近時無事,常混跡廚間學做些菜肴糕點,偶也送來與我品嘗……”言至此,卻見穆昀祈面色忽凝,卻已收言不及,只得道:“今夜只這糕是她所做,廚間或為省事,才一道送來。”
穆昀祈低頭啜着羹湯,并瞧不清面色陰晴。許久,放下湯匙:“你何時令之出适?”
邵景珩淺沉吟:“顧娥出身之故,要尋個适宜的歸處着實不易,然我言出必踐,你容我些時日。”
穆昀祈忖了忖:“那就半年。”
用罷宵夜,教那人安置上床,穆昀祈遲遲無睡意。用力翻個身,刻意将才壓平整的被子弄亂,成功招來身側人目光,才低聲:“景珩,你三叔上谏要朕立新後。”
“立後……”那人愣了愣,音似惘然。
故作不察,穆昀祈繼續:“你三叔推舉鎮戎軍緣邊安撫使祁元禮之女,張仲越則力争立故相鄭博之孫鄭氏,我着實一籌莫展。”一頓,“若是你,當如何抉擇?”
那人閉眼:“祁氏乃功勳之後,祁元禮駐守西疆二十載,大小戰争無一失利,遂三叔此舉是為拉攏其人,且祁氏若封後,于邵家又多一倚仗。”頓了頓,“然依我說,此歸根究底是官家家事,臣下之言,聽過則矣,陛下擇妻,自要選個合意的才好。”
一通深明大義的侃侃之談,終究還将難題原路抛回。穆昀祈不滿一哼:“你依舊未說,你心下,朕當如何抉擇?”
那人苦笑:“陛下果真想知道麽?”
穆昀祈點頭:“是!”
對着青色的帳頂輕吐一氣,那人聲輕卻果斷:“臣心下,寧願淨妃複位!”
“噢?”此言倒出乎穆昀祈意料,一時眉梢輕挑,“為何?”
“因臣知道,”看他面上悵色漸退,言出不知是幸是嘆,“陛下對淨妃不過是憐憫。”
靜默片刻,穆昀祈躺平:“朕有些冷。”
一身被熟悉的暖熱包裹,閉上眼,穆昀祈嘴角微漾的笑意中,隐透一絲憂郁。
景珩,你此言,可萬萬是要出自真心,否則,我着實不敢想,你我未來會将如何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