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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初入冬時,乍寒還暖。幾日晴好後,忽見日曛雲積,一夜北風吹雪,曉來驟寒。好在晨間雪霁,雲開日出,游園觀雪已适宜。

時過晌午。

沿曲廊蜿蜒前行,下臺階上小徑,兩邊矮樹低叢,蒼翠凝玉。行數十丈,昆玉樓臺忽現,正處銀山玉樹環伺中,便是披雪閣。登閣而眺,珠玉滿目,瓊花遍野。

“句芒宮樹,珠蕊瓊花,今皆作上林夜雪。”穆昀祈慢語輕哂。語未休,便聞閣下叢翠間,孩童嬉笑之聲由遠及近,飄蕩而來。

一色的茫白中,忽現兩抹清黃,卻是兩丱角小童。二人追逐着不時互擲雪球,喧笑打鬧,将随侍宮人遠遠甩落身後。

“那是……”邵景珩凝目張望片刻,頓詫異:“子謙、子誠?”

穆昀祈點頭:“前兩日晉陽郡夫人進宮探望淨妃,托寧和殿提舉彭緒良上奏請命,道是淨妃甚挂念這對侄兒,求擇日将二人送入禁中與之一見。”

“原是嬸母的主意。”邵景珩恍然,“然也不怪,上回出城去往福泉寺時,便聽她與淨妃提過這兩小兒。”言語間,目光追随兩個小身影嬉鬧着原路歸返,迎上不遠處的淨妃。二人看去與這久時未見的姑母并不生疏,伴繞身側而行,走進近處的亭中。淨妃親替二人擦拭過手,又擦幹額上的汗,再有條不紊分派點心果子。此刻看去,一言一止皆與常人無異。

“知女莫若母,看來郡夫人所料不差,這兩小兒于淨妃,乃是勝過一應良藥。”穆昀祈有感而發。

邵景珩亦受觸動,或一時惘然,竟脫口:“她若有個孩兒便好了……”

驀然一怔,穆昀祈眸中忽起陰郁,然神态語調還如常:“她若果真喜愛這對侄兒,朕可令他二人長留宮中。”

“我并非此意!”陡然醒悟,邵景珩看去懊悔,自加勸阻,“陛下膝下尚虛,他二人又是邵氏子弟,久留宮中只會招惹非議。況且莫言淨妃今已不再其位,即便當初正位中宮,欲收一子半男在身側,也須出自宗室。”

“宗室子麽……”穆昀祈似自語般道了句。

其後良久,無人出聲。

一只雀鳥停落枝頭,震下殘雪墜落欄杆,碎瓊亂玉飛濺。

甩去手背的碎雪,穆昀祈收袖轉身:“起風了,回罷。”

邵景珩一路心不在焉,直到眼前倏然開闊,才知已出宣德門。上馬才行,便見不遠處道邊亦是一人一馬停駐向此張望,似正待候他。

策馬近前,邵景珩先于那人拱手:“郭将軍,今日是陛見還是入見兩府?”

郭偕笑:“方才由樞密院出來,見邵殿帥的随侍牽馬待候宮前,才知殿帥在內觐見,郭某心下有一事欲為求教,遂待候了片刻。”

“噢?”邵景珩眉梢揚了揚,“不知郭将軍欲問何事?”

郭偕策馬近前與他并肩,音透無奈:“這段時日家母聞聽人言,道福泉寺觀音菩薩靈驗,遂心心念念欲往禮佛,只是逢冬時,福泉寺又在城外,來去頗耗時,老母體弱,途中恐多不便,郭某聽聞殿帥不久前尚伴護淨妃與晉陽郡夫人去過一回,遂冒昧向閣下求問中途可有适宜的歇息處,且為打聽寺中齋膳與留宿事宜。”

邵景珩忖了忖:“福泉寺雖在城外,然若趁天晴風順時前往,來去至多半日,吾倒以為不必留宿,因寺院坐落山間,冬時頗冷,不過齋食尚可。至于途中歇腳,出城十裏有一大些的酒樓,可令人先往訂下雅間,置辦素齋。”繼又将詳情與之一一道來。

郭偕記得用心,點頭連連。

一事說罷,前方将至路口分別處,邵景珩轉頭:“郭将軍還有他事麽?”

“這……”郭偕擡手摸摸後頸,“郭某着實還有一事欲求殿帥相助。”看去有些局促,“上回在下提過的秦柳直,想必殿帥還記得罷?”

邵景珩點點頭,知他話外有音,便拉缰緩馬,聽他說下。

“上回受閣下一番提點,郭某也覺此事輕率不得,遂重新查核了其人身份與過往,當下看來并無可疑,只以防萬一,郭某還欲核實其人當初秋試與省試詳況,只此須向禮部調閱文卷,在下一屆武臣,無能為此,且事又牽涉嘉王,不宜為外透露,遂思來想去,唯有求助殿帥。”

“這般……”邵景珩面露難色,“然而無緣無故,邵某也不可向上妄提此求,若私下為之……”搖頭,“雖說王尚書與我三叔略有私交,然我與他卻素無往來,且你也知我處境,雖此事不牽涉國政,然教外得知依舊添擾。”停下忖了片刻,看去着實無奈,“你若疑心其人,何不索性令之搬出,自此不為往來更好?想他一介書生,縱然誇大身世經歷,至多不過欲借嘉王與你郭家之勢一逞私欲而已,應是難有他圖。”

“殿帥此言雖在理,然而……”郭偕沉吟。

看他不甚甘心,那人倒也未加多勸,只是話鋒一轉:“若你果真定下決心要查,不妨求助一人,此事于他絕不為難,只是如此一來,還或驚動今上。”

郭偕聽音辨意,心中已然有數:“閣下是說……”

邵景珩點頭:“入內都知、勾當皇城司公事趙虞德。”

一路歸家,郭偕反複回忖着其人其言,先前一番話聽去似有為秦柳直開脫之意,然他雖婉拒為自己核實秦柳直應試所歷,卻又推出趙虞德助查真相,若果真心懷鬼胎,豈敢如此?除非,是以為他那一番話足以打消自己疑心,然這顯是在犯險,萬一自己果真去找趙虞德……

彷徨中進了家門,便聞小厮回禀秦柳直今日來過他處,送了些幹果,據聞是其家鄉名産。郭偕嘗了顆,倒也酸甜可口,看來并非枉得虛名。看天色尚早,便教人備了酒食,命小厮往後院邀其前來一道用晚膳。

既主人有邀,秦柳直自不敢怠慢,少頃便至。

小厮迅速置下一席,二人就坐。郭偕一時大意,随手斟了兩杯酒,才想起彼者有疾在身,不宜小酌,正要換茶,卻教其人攔下,道疾已将愈,淺飲兩盞當是無妨。想來也是,郭偕便由了他。

席間由那幹果說起,郭偕詢問他家中景況,得知其父母已過世,在世尚有幾位叔伯,如今偶有書信往來雲雲,皆是尋常,并無值得探究之處。

倒是三杯兩盞過後,那人面上便紅粉開漾,看去着實不勝酒力。不過也因了這三分醺意,才令之拘謹不再,言談舉止漸随意。當下說到科試,秦柳直取出随身攜帶的文章數篇,道是近日新做,欲請郭偕指點。

郭偕雖非不通文墨,卻畢竟于文試策論知之甚少,二則酒酣耳熱,也無心替人評說甚麽文章,遂自推辭,道:“當日吾已代你向荀省丞提過此求,既你文章已成,何不請他過目?”

孰料那人竟露怯:“荀省丞乃庚寅科一甲探花,可謂飽學之士,滿腹經綸,秦某一介省試落第舉子,才疏學淺,文章初成,難免膚淺粗陋,遂不敢貿然呈上。今日既得機,鬥膽請将軍先過目,與秦某挑出缺處,待我改過再送與荀省丞求評閱。”

他言既至此,郭偕再推拒便是駁人情面,只得應下,一時耐心與他評閱。文章雖不太長,然洋洋灑灑,少則一篇也要上千字,郭偕本是心不在焉,閱|文過半便無心繼續,因此暗中已打定主意輕取兩三要點,就此泛泛而論,以為敷衍。

正是心猿意馬,鼻中忽聞一股淡香——似是熏香,卻又較此要清淡許多,乃是隐隐約約,若有若無,卻令人心神為之蕩漾。側過頭,竟見那人不知何時已挪座身側,眸光微垂落于文稿上,還似緊張。

燈火昏黃,恰好勾勒出那張近在咫尺的側臉,秀準豐頤,下颌略尖,收勢雖見突兀,然此自是病傷導致消瘦之故,假以時日将養,必然另見風姿。

正是出神,不妨其人忽擡頭,眸光相遇,郭偕不知怎的就脫口:“柳直身上怎有股極淡的馨香?”

“啊?”那人一怔,擡袖湊到鼻尖嗅了嗅,還似納悶,“我倒聞大不出……”忖了片刻,眸光忽亮:“或是我那衣箱!我去年秋時借宿城外一處小院,天色晴好時,常将衣箱打開置于窗下吹曬,彼時窗外恰有兩株金桂,想必是殘花落進箱中,半年多熏染,衣裳沾些花氣自不怪。”言間又用力嗅了嗅,依舊一臉茫然,向前探手:“我或方才吹了冷風至鼻塞之故,實是嗅不出此中味道,将軍可再一試,看是否為桂香?”

那股清雅花香在他拂動衣袖一刻,又濃幾分。郭偕眨了眨眼,一瞬似覺那張臉乃是難得之姣好:粉頰朱唇,柳眉秀目,清眸顧盼間,端的勾人!

外間一聲輕響,似是磚石滾落之聲,适時将郭偕由難以言說的遐思中拉回。耳根微熱,借故起身:“或是黑狗在外耍鬧,我去瞧瞧。”

卻教彼者攔下:“将軍且坐,我去便是。”

推開窗牖往外瞧了片刻,看去并無所獲,那人關窗搖頭:“喜福并不在外,或是風吹落磚石發出的聲響。”轉身走回,或一時疏忽,身後的窗并未關嚴,尚留了條不小的縫隙。

郭偕揉揉眉心,繼續浏覽文章,只看去有些乏倦。

秦柳直斟茶奉上:“文章多且冗長,此是秦某思慮不周,強人所難了。将軍飲盞茶解解乏,此事改日再言罷。”

郭偕一面忖着如何委婉些順水推舟,一面接過茶盞,才送到嘴邊,忽聞“哐當”一聲,屋門竟被股猛力推開,闖入者一聲大喝:“不可飲,茶中有毒!”

郭偕一驚起身,眉心幾動,投在來人面上的目光終還歸冷:“知微,此若是戲言,還是收回為好。”

“絕非戲言!”荀渺目光似箭,指向倒茶之人:“我自窗中親眼見他向你茶中撒入了些粉末!”

“你……”秦柳直震驚,語無倫次,“荀省丞,秦某與你無冤無仇,且一向敬你,你卻為何無故妄言陷害于我?”

向前逼近兩步,荀渺指着那盞尚冒熱氣的茶:“你既不認下毒,何不飲下這茶以自證?”

“這……”秦柳直氣急跺腳:“若果真唯有此般才可證我清白,我自然須飲!”言罷果真向郭偕手中去奪那茶盞,卻撲了空。

将茶盞至于桌角,郭偕露怒:“吾雖不知你二人因何起隙,然決不許在我郭家院牆之內起釁挑事!”拂袖背身,出聲愈冷:“今夜之事,我全當未發生,天色不早,汝等也早些回去歇息罷。”

“然而……”荀渺不甘,急為争辯。

“我說了就此為止,孰人要再起釁,還莫怪郭某不留情面,今夜便送客!”郭偕打斷之,看來心意已決。

“你……”荀渺氣急語塞,握拳躊躇片刻,終似決心下定,一字一頓:“你我相識不算日久,我雖也不奢望你可視我如知己摯交,知無不言,聽無不信,然至少,較這初識之人,言辭總要可信幾分罷?”言罷看其人依舊不為所動,心下頓寒,仰面嘆了聲,“也罷,你我結識一場,無論你心下視我為何,我卻着實将你做了摯交對待,今日為一證己言,願以性命相付!”

郭偕一驚轉身,卻為時已晚,眼睜睜看其人快一步端起茶盞,将口口聲聲稱定有毒的清茶仰脖飲盡。

“知微!”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後,郭偕的怒吼震動了整片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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