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室內燈火通明。
邵景珩緊挨禦醫而立,看着榻上依舊面色蒼白、閉目昏沉之人,眉心鎖緊。
“雖說眼下看來皆是些小傷,并無大不妥,但官家畢竟昏沉未醒,遂還是多歇一陣為好。”禦醫是勸說的口吻。
邵景珩卻搖頭:“不成!必須即刻回宮,你且随我一道!”
心知多言是徒勞,禦醫默自從命,去收拾醫箱。
邵景珩上前正欲扶起榻上人,卻聞一聲輕哼,頓然欣喜:“陛下醒了?有何不适?”
“唔……”撫上額角,穆昀祈費了一陣似才尋回神志,呓語般開口:“方才……瑤碧閣……起火了?”
“嗯!”邵景珩輕聲作答,“然當下已無事。陛下受了些輕傷,回宮歇一歇便好。”
“回宮……”穆昀祈作勢欲撐坐起身,可惜才擡頭又倒回枕上,看去苦惱:“景珩,朕渾身無力,目眩頭暈。”
對他寬慰一笑,邵景珩轉向近侍:“勞煩大官通傳一聲,令車馬東面宮門待候,吾随官家片刻便至,此間無須他人随從!”
“這……”內侍遲疑。
“照他說的做罷。”穆昀祈有氣無力。
內侍但去,穆昀祈迷糊間由那人替自披衣穿鞋,繼而忽覺周身一輕,回悟過來,臉面乍紅,頭悄自歪向那人身體一側緊閉雙目,若非雙手緊攀彼者脖頸,或還果真教人以為他又昏沉過去了。
過去約莫半刻鐘,橫抱他的人腳步緩下:“陛下,前方便到東門了,車馬就在外等候。”
在其人頸後交握的雙手抽搐般一動,穆昀祈睜眼轉過臉,言出急促:“朕……好些了,可……自行走出去!”
未嘗勸阻,邵景珩将人放下。
吹了一路冷風,穆昀祈神志逐漸恢複,頭暈目眩之感也減弱幾分,只周身依舊乏力,站立難穩。好在身後有堵軟硬适中的人牆可為倚靠——換了幾種姿勢後,穆昀祈只得任命,幾乎半個身子靠在後者身上,那人則似教幼兒學步般,一手繞過腋下至胸前牢牢圈住護他平穩,一面随他腳步緩緩前行,可謂亦步亦趨。
終于出門上車,回想自己這番弱态教一衆宮人看盡,穆昀祈難掩懊惱,半日面紅難褪,只得極力往好處想:至少,此一幕較之先前已不算難堪,且說經此一禍尚撿得條命歸,已是不幸中之萬幸……這般一番自|慰,才漸自若。
馬車行駛平穩,加之車中暖融之故,穆昀祈不覺中又有些昏沉,欲小歇片刻,然閉上眼便是滿目火光,握着那人的手乍一緊,睜眼胸口仍在突跳。
“無事了。”無須發問,邵景珩輕拍着那只尚帶涼意的手,似如安撫受驚的孩童。
平定下來,穆昀祈轉頭:“景珩,與朕說說話罷。”
“嗯……”那人乍聞還詫異,半晌搜腸刮肚,開口竟是:“不知……補丁近時如何?”
穆昀祈一怔,笑了:“甚好,能食能睡,幾日間又圓潤一圈。”頓了頓,揉上眉心:“你不問問瑤碧閣的火是如何起的麽?”
那人耿直:“吾以為陛下暫不欲提起。”
穆昀祈苦笑:“朕着實不欲回想,然彼情彼景卻一再萦繞眼前揮之不去,遂還不如道出。”往後仰了仰,換個舒服些的坐姿,便自道來。
邵景珩離開瑤碧閣後,他不知不覺就陷入混沌,也不知過去多時竟教一股濃煙嗆醒,睜眼周遭已是火光熊熊,濃煙彌漫了整間屋子,出路亦教明火封死!無奈下想到跳窗逃生,然好容易摸到窗下,連推幾扇窗卻皆未開,眼看火勢已猛,情急下就近取來椅子砸開窗牖,才是成功脫逃,然而天黑之故,落地前額觸上樹幹,他本就昏沉,這一撞雖不算太重,卻也足令他失去神志,醒來便在榻上了。
聽罷此情,邵景珩有所思。
“陛下,是在閣中時精神忽覺不濟麽?”半晌出一問,乍聽卻與火情風馬牛不相及。
穆昀祈極力回想:“來時尚好,只有些乏倦。自進靈堂便教香煙熏得目眩頭暈,加之其後在閣中與你……”轉開眸光:“起了些争執,心緒煩亂,你走後吾自靜下,乏倦感更甚,就此昏昏然。”言至此才體味到其人言下之隐憂,略一斟酌:“我這兩日精神本就不佳,并非到此才不振。”
“這般……”那人欲言又止,稍沉吟,便釋然,“萬幸是陛下無大礙,今夜好生歇一晚,明日便當恢複。”
聽出他言中的寬慰意,穆昀祈側身往後靠靠,半邊身子抵着他寬厚的肩膀,眉目帶笑:“景珩,我似乎有些日子未帶補丁到西院尋不争玩耍了,明日如何?”
“陛下駕臨,蔽宅自是蓬荜生輝!只歷了今夜,臣以為陛下恐須多歇上一陣再外出為好。”
就此一言,當時聽來倒也無甚不妥,且穆昀祈彼時不過強打精神,實于前情後事皆無心亦無力多想,遂自将之作了尋常。直至第二日一覺睡醒,才體出此話的弦外之音,細回想,更驚覺昨夜那火,起得并不尋常!
首先是熏香,明明進入瑤碧閣時穆昀祈自覺已清醒,何故入內不多時便又昏沉?再說邵景珩離去至火起間隔至多不過一刻鐘,就算是穆昀祈彼時掐斷的那截香落在地上未滅,卻也絕無可能在短時內引發如此大火,除非是他昏沉中失手打翻火燭引燃帷幔,然此并無可能----因他清楚記得,自己被濃煙嗆醒時,第一眼望見的,便是案上那盞明晃的燈火!再加之,那幾扇如何也推不開的窗……
撫額一嘆,終是了然:那人顯是料到,這場火,難免将他邵家推上風口浪尖……暗中一嘆,吩咐左右:“宣趙虞德來見。”……
不覺中,又是幾日過去。
天色将暮,邵家西院內,黃狗不争獨自趴在夕陽下百無聊賴舔着胸前的毛,狗影在身後被日光拉得老長,一雙狗耳時垂時豎,收集着自室中傳來的只言片語。
“小妹實為兄長抱屈,兄長平北而歸本是一身功勳,卻豈知放在如今反成了罪過,朝中但凡起何不測,外間流言首當其沖便是指對邵家與兄長,此卻有公道可言?”顧憐幽語出幽怨。
邵景珩倒習以為常:“既是流言,何足為懼?”
女子蹙眉:“然萬一查不得真相呢?兄長果真甘心長久背負那莫須有的罪名?兄長本為國之棟梁,社稷賢才,如今卻上遭猜忌,下受诽謗,處處受制而不得施展不說,甚連……”,言語一頓,咬咬唇:“總之,小妹是為兄長不值!”
那人搖頭:“此話言重了,既查無真相,又何來背負罪名之說?”啜口清茶,且露正色:“道聽途說本不可取,況且此等流言顯有中傷離間之嫌,今後不可再提,否則必惹禍上身!”
“這……”女子粉面一紅,福身告罪:“小妹一時意氣,言出不遜,今後自引以為戒,再不敢妄言!”一言方罷,便聽外間狗吠之聲。
由敞開的窗牖望去,黃狗不争面前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只白貓,定睛細瞧,倒似那日見過的獅貓,只一段時日不見已大一圈。
一貓一狗久別重遇,卻還生疏,互瞧片刻,黃狗先上前兩步示好,孰料貓卻不領情,未待狗鼻湊近便一晃身溜走,繞到狗身後玩起上回意猶未盡的游戲——抓狗尾!
帶着幾分失落,顧憐幽緩步出了院門。
送客歸來,邵景珩一眼晃過書房窗下,見方才自己坐着之處,空位已教人補上。
緩步踱去,隔窗一揖:“那日回宮途中,陛下原說次日便帶補丁來此一會不争,臣便命人早早将不争送來候駕,孰料這一等便是四五日,原還以為陛下已将此事忘了呢。”
窗內人一手托腮,半嗔半嘆:“我本欲早些來,卻有人勸我多歇兩日,我聽了其言卻又受責難,如此進退皆不是,果真為難。”
邵景珩苦笑:“臣彼時,只是有所預感而已。”
穆昀祈挑挑眉梢:“預感?你以為朕會将那場火的起因歸咎于你?”
“陛下會麽?”那人不帶意味一笑。
不置可否,穆昀祈目光落回案上,輕自吟來:
“三月胡天霜雪盡,塞前桃李始芸薰。
朝發平野纏薄霧,歸寨群山繞暮雲。
日下孤城留晚雁,風催羌笛就金樽。
玉門畫角生空夢,花落明朝又一春。”
擡頭,“景珩這是憶起西北了?”
那人嘴角淺起讪色:“塗鴉之作,陛下見笑。”轉身進門,還似感慨:“說來邊關實有邊關的好處,風光殊異,人情豁達,無外擾加身,行事反得專心。”
“然也因此,凡事雷厲風行,事後又難聞異見,則開罪他人也難自知啊!”穆昀祈輕嘆,顯然言有所指:“虎贲軍都虞候石潛敗逃被你斬殺,涼州知州唐廷誨失城自盡,諸如此類事,景珩尚記得麽?”
那人凝眉稍忖,坦然:“臣記得,石潛好大喜功,違抗軍令擅自涉險領敗而歸,因此受軍法處置;至于唐廷誨自盡,倒存些內情,但臣問心無愧,因此不懼人言。”
穆昀祈點頭:“如此便好。如今朝中有人就事彈劾,但有你此言,我便安心令有司徹查下去,好明真相以清汝身。”
那人謝過,忽而轉言:“說到徹查前案,瑤華宮失火一事,當下是水落石出了麽?”
穆昀祈搖頭:“此案尚未厘清!不過也快了,我令趙虞德五日之內查明真相,今日便是期限。”
彼者聞此倒意外,竟脫口:“那陛下還……”
“還敢來此會你?” 穆昀祈接話,笑眸中透一絲黠光。
少時怔楞,邵景珩俯首:“臣謝陛下信任!”
未答話,穆昀祈轉頭向窗外。院中老樹下,黃狗眯眼趴在夕陽的陰影中,任獅貓圓圓的爪子有一下沒一下撓着頸背,一副兩小無猜的融融之象。
“景珩,你信任過我麽?”窗下人一嘆似惘然。
聞者正沉吟,忽聽外間叩門聲。
“去開門罷,是趙虞德。”穆昀祈回眸,眉目間的悵色已淡:“朕以為,這真相于你而言也至關重要,遂令趙虞德來此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