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射入,鋪滿半張整潔的書案。窗牖右側的陰影裏,茕茕孑立的人影似個無聲息的幽魂,已然半日未動。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他回來了麽?”窗前人語出低沉,顯然未抱希望,也未回身。
入內者俯首:“回陛下,邵殿帥還在瑤華宮,尚未歸返。”
片刻無聲。
窗前人轉回案前,衣袖拂動間,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震蕩在偌大的殿中。
來人目光轉至自己腳尖:“陛下,參知政事張相公求見。”
穆昀祈坐下,指尖随意般由近及遠在案上劃出一條弧線,落在那疊藍色的小冊上,語出平淡:“讓他進來。”似乎方才那一幕,不過是來人之臆想而已。
張仲越入內時,穆昀祈正對着攤開在前的劄子有所思。
猷國傳來新訊,正月底猷主霍闌昱舊疾複發,一度垂危,其間急召齊王霍闌顯回京,然經數日調治,霍闌昱病情好轉,彼時霍闌顯已在歸京途中,霍闌昱卻即刻旨令其原路歸返駐地金州,不許延誤!
穆昀祈當下心懷憂思:“猷主猜忌過分,齊王能否順利登位,現下看來着實難言。”
張仲越回:“謀事在人,如今齊王既知險患所在,自還當未雨綢缪,應是已替自留下後路。”頓了頓,“然往好處說,猷主病危,急召回京的是齊王而非楚王,由此可見,齊王的儲位已保定無疑,此于吾等實為佳訊。”
此言顯對穆昀祈起了些寬慰之效,見之點點頭:“卿所言甚是,霍闌顯謀略不淺,自當有所籌謀,吾等當下既是愛莫能助,便也只能靜觀風向、見機再為了。”言間将面前的劄子推到一邊,揉揉眉心:“淨妃之事,朝中可有議論?”
被問者據實:“淨妃本就病症纏身,內外對此皆有耳聞,雖說事出略突然,卻也并非毫無征兆,外間即便生些流言,終究是空xue來風,不成氣候。”
穆昀祈苦笑:“然而,邵家人未必這般想。”
“陛下是指邵忱業?”張仲越捋須,“恕臣鬥膽,處在其人位上,若于此事存些猜疑也不為怪,陛下不妨及時對其族施加恩澤,臣聽聞淨妃尚有兩胞弟,還須數載才至蔭補的年紀,陛下不如提早擢之入仕,以此安撫邵氏一族,也算得體。”
穆昀祈目光微閃:“朕也這般想,只是……”
“陛下是憂心邵景珩?”看他沉吟,張仲越一語道破天機。
穆昀祈輕嘆一聲,不再掩飾愁緒:“邵景珩城府頗深,雖說至下于淨妃之死尚未出疑議,然一味緘默反令朕多生疑慮,想他對淨妃素算關切,且朕向他允諾過,定保淨妃此生無虞,如今事出不測,實憂他心懷怨憤,有所舉動。”
張仲越拈須片刻,言出謹慎:“淨妃之死,陛下可有命人查證過,是否有疑處?”
穆昀祈茫然,疲憊般往椅中靠了靠:“自淨妃病症加重,朕便命皇城司暗中探查,卻終究尋不出疑處。照禦醫所言,淨妃便是舊疾加重,加之風寒反複,引數症并發而不治,并無人為加害之跡象。”
“這,便是天意了。”張仲越松口氣:“即便邵家于此存疑,然無實據便無足發難。”
“朕也希望是這般。”穆昀祈撫着額角,一時卻難釋懷。
張仲越停頓片刻,呈上幾封劄子:“言及邵家叔侄,臣尚有一事須禀。”
穆昀祈眉心蹙起:“又是彈劾?”
看彼者點頭:“禦史臺彈劾邵忱業營私舞弊、納賄弄權早非異聞,指邵氏為臣不忠也是老生常談,其中泛泛而論者更不鮮見,譬如此回禦史周奇彈劾邵氏擁兵自重,邵家叔侄才德淺薄,倚仗家世得登高位,實則是屍位素餐,甚還由此牽連步軍都虞候郭偕,道其仰仗公主得勢雲雲。”
穆昀祈無奈:“這幹人着實是暢所欲言,不問時機。偏生每每彈劾又拿不出實據,卻有何用?”
張仲越于此深有同感,一沉吟,又禀:“倒也有言及俱細者,禦史臺劉沆等幾人聯名進奏,彈劾邵景珩當年在西北之一應惡行,可謂有名有目。上疏稱其剛愎獨斷、暴戾恣睢,領兵在外生殺予奪全憑一己意氣,且列舉多例,譬如其人輕率冒進,深入險境,致我軍損折甚重;再如虎贲軍都虞候石潛深入敵後以一敵十本是有功,豈料回營卻教冠上’敗逃’罪名遭斬;另有涼州知州唐廷誨因失城而負罪自盡一案,劉沆等稱,此事另有內情,乃是邵景珩當初領兵救城受挫,為掩蓋己失,遂将罪名推于唐廷誨一身逼其自盡(甚可能是殺之而對外稱其自盡),以求自保。”
穆昀祈半沉吟:“此些,皆有實證麽?”
張仲越搖頭:“并無,想來皆是人雲亦雲、望風捉影之事,即便有其影,但所謂将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邵景珩全可以此自辯,何況北境之戰,其人确是功高,要以此些定其罪并不易!倒是唐廷誨一案或還值得一究,實或不實,眼下雖不能公然定論,然若查清內情,來日倒還有些裨益。”
“來日……”穆昀祈一嘆露無奈:“則依卿,當下該如何?”
彼者坦率:“捕風捉影之彈劾,又逢淨妃新逝,于情于理,皆不當廣而宣之,遂臣以為,不妨将這幾樁名目清楚的案件,交由皇城司暗中探查。”
穆昀祈颔首:“就依卿罷。”
張仲越既去,穆昀祈思量片刻,忽謂黃門:“令邵景珩即刻入宮觐見,朕有事相詢!”黃門領旨正要去,他卻又改主意,起身:“罷了,朕親去一趟瑤華宮罷。”
出宮已是薄暮時分,西天的太陽只剩得半輪倚在遠山巅上。
輕車簡從,一路出了梁門,人流漸稀疏,景色倒是開闊了。極目而眺,縷縷炊煙在遠處的屋頂上飄升,随風散作晚霭環罩田林人家。越往前去,周圍深綠淺翠,桃杏争開,粉面撲人。
放下車簾,阖上雙目之人輕嘆一氣:春|色怡人,可惜所向非他所欲。
眼前一幕幕,似又回到十六年前,生母文康皇後薨逝後的那一日。
遍地素缟,白幡招搖,香煙繞體,铙钹聲聲震得人頭暈發聩,百般難捱,恍惚中只欲逃離!然而退路早教身後的缟素人牆封死,六歲的小人兒只得似個木偶般聽任一幹面無人色似如活屍的近侍擺布,接香、深拜、靜立、叩頭……似在夢中,輕飄而朦胧。
環佩玉聲璆然,回頭見圍繞身後的宮人已俯首四散,門前獨立一素裙女子,薄施粉黛,眸光露冷。輕挪蓮步上前,女子蹲下,纖細玉指劃過小人兒粉嫩的面頰,面上那絲強做的哀恸随之隐去,嘴角微翹,笑意懾人:“這便是太子罷?年幼喪母,着實可憐呢。”
那一日,是六歲的穆昀祈第一次見到傳聞中那個明豔不可方物的女子。如今想來,邵氏彼時那笑意明明令人不寒而栗,然落在他眼中,卻并不覺可怖,定要說來,也僅是厭憎而已。
終究,那一日後,穆昀祈便就厭惡上了靈堂,以及,蛇蠍心腸的美貌婦人。
馬車緩緩駐停,近侍的聲音隔簾傳進:“官家,到了。”
靈堂所在的清安殿,香煙缭繞,幡幢輕拂,一片鐘罄木魚之聲。上柱香的間隙,穆昀祈便教萦繞滿殿的煙火味熏得頭暈目眩,好在近侍适時奏請移駕瑤碧閣小歇。
看向侍立一側之人,穆昀祈吩咐:“景珩一道來罷。”
瑤碧閣位于宮苑西北一隅,地處清幽,素樸卻不失雅致。不見了幡幢魂帛旗影招搖,也無鐘鼓铙钹之聲相擾,穆昀祈的頭暈耳聩之感自也逐漸消退,心氣歸于寧和。
宮人送上茶後便退下。
這樓閣是為迎駕方才開啓之故,雖說室中已燃起熏香,鼻尖總還萦繞一股令人不悅的塵灰氣。邵景珩試着推窗卻未開,想是年久未用,已然卡主。
穆昀祈見下便道罷了,既在此不過一時半陣,且入夜也甚寒涼,自無須多這一事。
“臣若未記錯,陛下自小便不願踏足靈堂,今卻怎會來此?”領命坐下,邵景珩顯然無話尋話。
穆昀祈盯着墨綠色的茶湯:“朕允過你保淨妃安然至老,如今食言,來此于她靈前上柱香以慰亡靈,自是應當。”
“陛下有心,臣自感激。”話是這般,那人口氣卻淡漠,“然說到慰撫亡靈,臣以為還當徹查淨妃暴亡的內情!”
穆昀祈惘然:“自淨妃移居此處,二度病發時起,朕便命皇城司徹查其因,可惜并無所得。”
那人蹙眉:“萬一此是淨妃身側親近之人或是這宮中掌權者所為,自是難查端倪。”稍頓:“遂臣以為,此事,陛下還當專任禦史臺以為徹查才好。”
穆昀祈輕嘆一氣,不欲再與他繞彎:“我知你疑心所在,然你為何不想想,淨妃已出居至此,我且當你面允諾保她無恙,何故又出爾反爾?”
“臣不敢,也未嘗那般說。”那人轉眸看着一側淡黃的帷幔。
“景珩,”穆昀祈難掩失望,“我自小孤僻,然唯獨對你坦誠,而事到如今,你終究卻是信不過我麽?”
“坦誠?”這一言卻似攪亂了彼者心緒,看他轉頭,嘴角眉梢竟挂諷意:“敢問陛下,當初先父身死,陛下明知緣故,為何不直言相告,反借我三叔之口傳達?且說陛下欲借我之力扳倒邵後,乃是一再旁敲側擊,暗示邵後将對我一族不利,以此逼我起事,而邵後對我忽轉冷淡,因覺察到我已對其起疑之外,亦少不得陛下在側推波助瀾罷?此又堪稱坦誠?”回正目光一冷笑:“淨妃之死,或許非陛下所願,然陛下果真敢說,于此問心無愧?”
本是一番肺腑之言欲打消他疑慮,卻豈知他非但不領情,且還反唇相譏、咄咄逼人!穆昀祈一時自不能忍:“寒食之變你逼宮邵後,究竟是我慫恿逼迫你,還是你早有定計,一心為此?至于淨妃……若非你步步進逼,我怎會起意令她移宮?”言至此,倒是複有些腦脹頭暈,似乎周遭的一切皆變得令人難堪忍受,就那原本清雅的熏香,此刻聞來也令人氣躁。
起身折斷那香擲于地下,穆昀祈低頭揉着太陽xue:“不錯,在你認定淨妃病情好轉,甚奢望其可痊愈之時,我命禦醫與她停了幾日藥,然此至多令她神志昏沉,絕不足引發難以治愈的風寒,更不至要她性命!”目光直指對面去,“若淨妃之死果真存疑,則最該心懷愧疚的還當是你!”怒下目眩感更甚,咬牙扶定幾案站穩。
半晌無聲。
臂彎處伸來一雙有力的手,小心攙着他坐下。
“陛下面色不佳,還是靜下歇息一陣罷。”耳側人聲輕緩,似乎方才那場争論,不過是穆昀祈一己之臆想而已,“臣去靈堂再為淨妃上柱香,便伴駕回宮。”
穆昀祈一手撐着額角,揮手示意其随意。
自聽聞淨妃薨逝的消息,他已多日寝食不寧,即便查知此事無可疑,然他總覺可能忽略了什麽,又生怕那幾日停藥或是促成此果的元兇……一應念頭在心中盤踞不去,似毒蟲般齧噬心神,令人惶惶難以終日。今日終得機将一番話道盡,雖不知那人作何想,然他心頭的大石倒着實落下了,當下只欲獨自靜一靜,養回些精神。
看彼者将要出門,又将之喚住。目光相觸,穆昀祈忽然不想再強作了,音色軟下:“景珩,淨妃之死着實與我無幹,你定要信我!”閉眼靠進椅中,聲音愈輕:“你去時告知近侍,我不欲受攪擾,令之樓下待候,無須前來。”
“是。”言者目光在他身上默停半晌,轉身關門去了。
再踏進清安殿的靈堂,缭繞的煙氣與滿目幡影竟也令已在此一整日之人忽覺目眩,揉揉眉心,邵景珩穩下心緒,上前點燃一炷香。
“若淨妃之死果真存疑,則最該心懷愧疚之人是你!”耳邊又響起其人其言。
罪魁禍首!果真麽?……
執香恭敬拜了三拜,插香入爐,心內的惶惑感卻絲毫未得緩解。
“噹”!清脆的鈴音令猶自出神之人微微一驚,目光掃過閃爍的燭火,忽覺不寧。
快步出殿,鼻中便嗅到一股不算濃烈卻清晰可辨的煙火味,腦中數念閃過,擡頭竟見一團火光!不及多思,邵景珩拔腳向前飛奔,狀如瘋癫——火光來處,是瑤碧閣!
趕到時,閣下已聚集一幹持水桶匆促進出的人影。捉住一宮人問下得知,這火起于樓上,穆昀祈尚困在裏面未見出來,當下衆人正趕去施救。
一陣目眩,邵景珩牢牢抓住門框才未令自己跌倒。快步向裏,撥開衆宮人頂着濃煙上到二樓,卻見方才歇息的屋子已是煙火缭繞。奪過宮人手中的水桶自頭淋下,一頭鑽進火海。
屋中濃煙滾滾,兩步外便瞧不清人、物。邵景珩只得循着記憶往內摸索,隐約見得幾條人影,心知是同樣趕來施救的宮人,問下卻皆道未尋到官家。
情急無措,邵景珩抱着一線希冀,不顧火勢猛烈摸向窗牖,卻見兩扇窗已被燒裂,空出一大窟窿。跨前幾步探頭下探,不出所料 ----一人隐約橫在臨軒的老樹下,一動不動!
“陛下!”高呼了聲,那人卻無所覺。
一咬牙,邵景珩爬上已搖搖欲墜的窗牖,縱身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