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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被問及此人,邵景珩輕一點頭,若有所思。

“石潛不是已死麽?”倒是穆昀祈詫異。

邵景珩沉吟間,趙虞德已作答:“石潛着實已死,但其家人猶在!”

“遂,是石潛的家人欲替之複仇?”邵景珩口氣沉靜。

穆昀祈疑惑:“彭緒良是入宮幾十年的老宮人,心思缜密不言,行事亦是謹慎,石潛家人又是何以說動他為此?”

“石潛與彭緒良是同鄉。”趙虞德轉回正對主上,語出清晰:“彭緒良當日所見之人,是石潛之弟石演。臣将他二人堵在房中,石演心知陰謀敗露,絕望下仰藥自盡,未能救回。彭緒良則對一應罪行供認不諱,但提及因由,只道他聞石潛遭遇為之不平,且素來也因邵殿帥恣睢輕妄,目中無人……”

邵景珩一笑打斷之:“趙都知何不直言,他是指我擁兵自重,目無君上?”

垂眸一頓,顯是默認了此情,趙虞德适時轉過話鋒:“臣只覺彭緒良當是隐瞞了什麽,欲求究竟,遂徹查其人履歷,發現他入宮之初,是在彼時尚是貴妃的恭獻太後宮中,時長達數載,後至先帝身側,先帝仙逝後,才教派去侍奉官家,至淨妃入宮,又入了坤寧殿。”

短暫靜默後,穆昀祈撫額:“這般說,他實是為替邵後複仇才出此舉?”

“這般,”邵景珩輕嘆一聲,目光轉黯,“淨妃之死,當也與他脫不了幹系罷?”

趙虞德點頭:“于此他雖三緘其口,但想來應是有關聯。吾詢過淨妃身側宮人,彭緒良近時常趁隙與淨妃獨對,似乎悄然說些什麽,淨妃每每聽聞,心緒便現波動。而禦醫有言,依淨妃的症況,欲令病情加重并非須下猛藥不可,實則只需拿捏得當,縱然區區三言兩語,亦可亂其心智,而淨妃每發病一回,不僅神志,身子也會較前愈發虛弱,加之風寒襲身,若再于用藥上克扣幾分,則回天乏力,也不為怪了。”

又是一陣令人壓抑的寂靜。

穆昀祈的目光由邵景珩那張木然的臉上移開,一字一頓:“瑤碧閣起火一案,既真相得明,便将主犯彭緒良交內司發落,并将其罪公告朝野以止流言!”

趙虞德領命而去。

薄暮時分,晚風已帶涼意。黃狗不争仰面朝天躺在院中老樹下,不時左右反側,欲令趴在肚子上的獅貓滑落。

夕陽沉淪,将兩條長影斜斜映上東牆。穆昀祈回走幾步,撩起衣擺在檐下的臺階落座,擡頭對上那人訝異的目光,輕笑拍拍身側的空處:“你也坐一陣罷。”

片刻僵持,那人終是依言。

齊頭并肩,邵景珩微微側目,淡金色的夕晖恰到好處勾勒出身邊人的側臉,豐額隆準,清眉隽目,一眼令人傾心。

不自覺,一手已罩上彼者白皙光滑的手背。

“景珩,”穆昀祈忽而轉頭,眸光露憂:“你說彭緒良,會否是邵後留在身後指對你我的暗棋?”膝上的手緩握成拳:“若這般,則自今時起,吾還須令趙虞德徹查所有宮人的出身履歷,将逆黨悉數清出,斬草除根才好!”

其人音色冷厲,倒令見慣生殺予奪的邵景珩也有幾分心驚,稍一靜默,另起話頭:“雖說瑤碧閣失火案真相已明,但一時半陣,外朝之議恐還難平罷?”

穆昀祈輕哼一聲似不屑:“真相如是,何容置疑?”目光轉回,“然你若指禦史臺彈劾一事,經此變故,倒還着實可能令一幹閑人變本加厲,對西北舊事窮追不舍。”摸摸下巴,不懷好意一哂:“怎麽,邵殿帥也有忌憚外議之時?”

那人回以同樣意味的一笑:“臣得陛下庇護,卻懼甚外議?只彼時彈劾不斷,臣唯恐陛下應接不暇,終還要怪罪回臣身上。”笑語間五指插入他指縫輕交握,再出言,卻似呢喃:“臣只怕陛下不悅……自小就怕……”

穆昀祈一愣,摸摸鼻翼:“因朕一不遂意,便會與你為難麽?”此刻回想幼時那個乖戾怪誕的自己,着實幾分汗顏。

卻看他搖頭:“只因你不開心便不與人說話,甚不肯出門,連學堂也不去,我便憂心先帝得知又要怪罪。”

穆昀祈耳根一熱,聲音輕下:“遂你便代我做功課,事後悄悄教人送與我,然我多時并不領情,教先帝得知我偷懶怠學自要加懲戒,罰我抄那些書,我來不及,你就又替我抄……”

“我只是空閑時多,不欲無所事事,亦不想看你挨戒尺而已。”那人惟餘苦笑。

太子殿下一旦挨了打,又要幾日不說話,雖說邵景珩平日也不見得對那個執拗乖戾的小人兒存幾好感,然幾日不相搭理,總又莫名失落,彼時實算惱人。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芒也隐在西牆後。

穆昀祈起身拍拍衣裳:“朕要回去了。”

身側人随他站起:“然補丁正與不争玩在興頭。”

穆昀祈撓撓鼻尖,不置可否。

替他拍着衣上的塵土,那人好言:“臣近時得了些新茶,晚間烹來與陛下一試。”

穆昀祈低頭看看肚子:“朕餓了。”

“臣這就去廚間取晚膳!”言罷已轉身。

天光暗下,院中已是茶味飄香,餘味不散至月上東牆。

夜色靜好。獅貓終于玩膩了黃狗的尾巴,踩着其背一躍上窗臺,從那條小小的窗縫溜進室中。

一盞孤燈獨自伫立案上,卻招不來獅貓的興趣,四下環顧後,走去筆架前坐下,拍了一陣筆,或是倦了,就勢趴下,目光循着隐約的呓語聲尋去,竟見一縫隙——床帳未嘗合攏留下的縫隙!碧澄的貓眼一亮,起身抖擻精神,輕快躍下書案,由床腿攀上,沿着床沿前走幾步,到那縫隙處一躍而入——

黃狗不争趴在窗下,只聽裏面一陣雞飛狗跳的喧嘩聲後,頭上的窗牖猛教推開,未及擡頭,便聽“喵嗚”一聲,一坨軟綿物落上脊背,令它心肝一震,胸口突跳了半日。回過神來,周遭已靜谧如前。

“喵嗚”一聲,獅貓将狗背作跳板,猛一發力再躍上窗臺,可惜窗牖早已閉緊。滿心失望,半大的獅貓只得任命将自己團成一團,閉上雙眼,在淡淡的憂傷中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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