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一、二、三……七、八,南北八步,東西六步。
倒回硬板床上,郭偕暗自感慨:不愧是臺獄(1),寬敞之餘,睡榻與桌椅也較之殿前司獄要上乘些,至少翻身時,身下這板床發出的吱嘎聲不至震得人耳內生痛。此還須謝聖意眷顧,否則他當下,便當在大理寺或開平府獄中,對着黴跡斑斑的牆壁,與鼠蟲搶奪殘食了。
門外一聲輕響,郭偕爬起便見獄吏已現身門內,手中照舊拎着大小三四個食盒,走近将彼些置于床頭的小桌上,一笑露谄:“郭将軍,您的餐食到了。”
郭偕起身謝過,獄吏囑他盡快用膳,便自離去。
在桌前坐下,郭偕拿過最大的食盒掀開,見內中三層,放置了大小不下十個碗碟,心知是老母為他所備,心中難忍一酸:此回,又令二老懸心了。
再拉過那個略小的紅漆食盒,此物精致,面上與旁側皆以金漆繪以花鳥。郭偕揭開盒蓋,見內中只兩三碗碟,揭開中間那碗蓋,一眼竟見個“安”字,是以各色果脯蜜餞插在糖飯上拼出,當下果蜜之味夾雜着米香四溢,令人垂涎。輕一籲嘆,郭偕斂眉:嘉王,他着實不必這般……
目光繼落到那個最小且木色暗沉的食盒上,端出其中唯一的湯盞,揭開但見湯色紅赤,且沖鼻一股藥味,雖郭偕不甚通藥理,卻也猜知此物必具怡神健體、祛濕除邪之效,對于久居陰濕處、心緒不寧者自對症。不消說,此是郭儉夫婦的一片心意。讪讪一笑,郭偕忽而覺得,郭儉平素若穿得素淨些,不施粉黛,倒也未必那般不耐看……
最後一盒,郭偕伸手過去,才觸到盒壁卻一頓,嘴角彎出一抹玩味笑意,拉過案角的硯臺奮筆疾書,不一陣,便寫滿一張巴掌大小的紙,稍忖,又在那紙上勾劃起來,半晌擱筆,輕籲一氣,照單念來:“軟羊焙腰子羹、蔥潑兔、煎蛤蜊、蓮花鴨簽、糖肉饅頭——”
不對!前日已送過煎花饅頭,今日不會重複!略忖,提筆勾去“糖肉饅頭”四字,在旁新寫下“甘露餅”。這才志得意滿,拉近食盒打開,端出一小碟,目光一閃,頓露喜色:蓮花鴨簽!第二碟,蔥潑兔,再是腰子羹,煎蛤蜊,一樣不差!只剩最後一碟,郭偕小心翼翼,心口甚有些突跳,伸手進去端出那蓋碗,置于面前深吸一氣,緩慢揭開——甘露餅!果不其然!倏是狂喜,想來那人若在側,不知是何神色呢!可惜……
喜色漸隐,搛起一塊兔肉塞進口,細嚼間,似見那形單影只之人趁着夕陽匆匆穿行在街市,好容易買齊幾樣吃食,在日落之前趕到此交到獄吏手中,對着緊閉的大門伫立片刻,揉揉發紅的鼻尖轉身,單薄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暮色中……
一匙腰子羹入口,或是胡椒多了些,郭偕似覺鼻尖教辣得熱疼,低頭揉了揉。
此間飲食,任是再多兩人也吃不光,然為免拂了衆人好意,郭偕只得自每碗中取食幾筷。
一頓飯,即便精做揀選細嚼慢咽,也不過耗去兩刻鐘。想到長夜漫漫難以打發,郭偕便滿心凄惶。在床沿呆坐片刻,忽聞外間門鎖一響,當是獄吏來收取食盒了。郭偕起身——他忽而,想要副棋子。
門被推開。
“長夜難捱,郭兄若還無倦意,便與趙某小酌對弈一陣如何?”聲落,見一人一手拎壺、一手執棋,帶笑現身,竟是趙虞德。
郭偕一愣,笑而撫掌:“求之不得!”
獄吏急忙收了食盒離去,二人便将小桌挪出,對坐布局。
兩局弈罷,郭偕目光轉到手邊的酒壺上,搖頭嘆息:“趙都知這酒,今夜是要留與郭某一人獨酌麽?”
正專心清理殘局之人聞言住手:“趙某以為郭兄棋興正盛,此刻無暇小酌呢!”言間已拿起酒壺,與二人各自斟滿,端杯敬上:“趙某失察,郭兄見諒!”
郭偕自領他此意,端杯飲盡,才道:“趙都知今夜來,不至果真只為與郭某對弈打發時辰罷?”
趙虞德一笑:“趙某今日前來,除了與郭兄一議這案情,尚有另一事向郭兄請教,當下正躊躇由哪一事說起呢。”
郭偕再飲一杯,笑意愈發舒朗:“先人後己,自是解趙都知之難為先,郭某此案麽,晚說一刻也不至出何變化。”
“既這般,趙某便言無不盡了!”趙虞德放下酒杯,問:“以将軍過往經歷推斷,若有人掌兩三千人馬欲謀逆,可能成事?”
郭偕半沉吟:“此須就勢而論!尋常而言,兩三千人已是不少,若用兵得當,攻取萬戶之城亦不為難,便說當初商州之亂,初時逆賊不過數十人,皆是亡命徒,趁夜火燒商州府官衙,殺害州官取而代之,後借怪力亂神之說蠱惑百姓,強征壯丁,不出一月,賊匪人數已破千,且趁官軍松怠之隙,連連攻城拔寨,直至禍及整個京西路,雖後朝廷一力平叛,卻也費了半載之久才将逆賊翦除殆盡,此乃前車明鑒!遂郭某以為,無論賊匪人數多少,都不可小視,須盡早鏟草除根!”
“此言有理!”趙虞德點頭,目光深邃:“商州之亂也好,數十年前的徐州之亂也罷,甚是回溯到我朝立國之初的劍南亂事,彼些,皆是遠起于京外,但若……”眉心微縮:“這兩三千人是被藏于京府近郊,則将軍以為,主謀者是何用心?”
郭偕忖了忖:“若皆是精兵強将,則破城圍宮也不無可能,不過此事欲成,一則時機須把握精确,必是在城中無防備時趁虛而入,二則行軍須快,半個時辰內必要趕到城門,三是沿途須避開禁軍大營,且說即便此三條皆能做到,卻也只能得一時之逞,因不出半個時辰,禁軍大軍便會趕來勤王,他區區兩三千人,即便兵強馬壯,面對數萬之衆的禁軍精兵,也唯有束手受戮。遂照常理看,行此計者,若非身後尚有餘援,便是不通兵理、妄自尊大的愚者癡輩。”
趙虞德追問:“然若他并未打算即刻起事,而是繼續加募壯丁入山藏匿操練,又如何說?”
“入山藏匿?于京府近郊?”郭偕失笑,“為此者是讀慣聖賢書的書生文士罷?卻不知兵貴神速之理?兩三千人藏于城外,風聲随時會走漏,他卻還從容不迫募兵,此着實已非愚鈍二字可指!”一頓,“除非,他有十足把握,這藏兵之地隐秘,難為外尋得。”
趙虞德颔首:“郭兄此言是說到了要處,這藏兵處,乃是歸雲谷。”
“歸雲谷!”聞者一怔,“此處不是……”沉吟間轉過話鋒:“這般說,當初刺駕一案,已得真相?”
“非也----”趙虞德苦笑,“此事說來話長,還是留待日後再細道,倒是當下,郭兄既知這謀逆者藏兵歸雲谷,卻還堅持先前推論麽?”
略斟酌,郭偕不答卻問:“此些兵丁,并非募自當地罷?”見彼者默認,一時露惑:“他苦盡心機将這兩三千人調入京郊藏匿,若不是為直取晏京城,則難不成……”眸光一閃,“為自保,遂屯兵以備不時之需?”
“然何人才存這等隐憂,且有餘力為此呢?”趙虞德眯目。
“這……”郭偕抿了口清茶,一滌口中的酒味,“這便難說了,瑤華宮一案後,朝中形勢錯綜,要憑空推斷主謀何人實不易,只得為難趙都知追蹤逐跡,多方探究了。”
少頃靜默,趙虞德點頭:“郭兄一席話,于趙某實如醍醐灌頂!”啜口茶:“繼便說說郭兄這一案罷。我聽聞大理寺眼下已尋到兇器,是郭兄彼時所在那閣中的果刀,殺人後被扔進湖中,案發第三日才撈上。郭兄于此可有話要說?”
郭偕苦笑:“我在那閣中不過停留片刻,莫說果刀,實連桌子都未觸碰過,何來執刀殺人之舉?”
“那衣上的血跡,郭兄還是咬定不知來處?”趙虞德兩指輕叩桌面。
郭偕蹙眉:“我着實不知那血跡來由,但忖來,或是穿庭中出去時沾上的。”
趙虞德想了想:“若這般,那周奇彼時當已遇害,因此草葉間才會留下血跡,且時辰也對得上,就是你離去前後,周奇獨自出了閣中,被發現時已遇刺,不過……”
郭偕一嘆讪然:“不過将此歸結成是我殺人更順理成章。”
趙虞德亦苦笑:“說來我有一點不解,郭兄為何要穿庭而出,而不走明路?”
郭偕眉梢不為察覺一動,聽音無奈:“我先前已與周奇起過争執,且彼時他閣中門庭洞開,我怕由此經過教他瞧見又起紛争,遂才穿庭而出,不過是欲息事寧人。”
趙虞德點頭,再敬他一杯:“那夜郭兄往望月樓是為聚友罷?可能告知其人名姓?”
郭偕未加遲疑:“郭某已當堂上說過,吾那友人與此案無關,只不過彼時是礙于郭某提議,才一道走入庭中留下腳印,但其人實是連周奇是誰都不知,又何從卷入?郭某如今不願道明其身份,實是不願與之添煩,此還望趙都知見諒。”
“然而郭兄當知,你二人當夜若在一處,他或便是唯一可證你清白之人!”對座者好言提醒。
郭偕放下酒杯,淡淡:“然而可惜,他無從為證!因當夜,郭某為查看周奇是否已離去,曾離開過閣中片刻。”
趙虞德眸光一閃:“郭兄當知,即便你不說,我也可找來當日閣中小厮令之指認罷?”
郭偕仍笑:“那便是趙都知一意之舉了,與郭某無幹。不過趙都知當知,酒樓裏每日人來客往,仆役們未必記得清每一來客之相貌,即便隐約記得一二,也不可全作采信,遂此舉終究是徒勞居多,奉勸閣下還是莫費這心。”
趙虞德似有所思,一時未置可否。二人又飲片刻,趙虞德起身告辭,至門前卻又駐足:“今日趙某宮中巧遇嘉王,也粗論了一番案情,趙某已告知他,當下欲救郭兄出囹圄最好之法,便是有人可證郭兄彼時無隙行兇。”
聲色不動,郭偕拱手:“趙都知有心,若再遇嘉王,還代郭某謝過殿下垂問。”
“此是自然!”門前人一笑轉身,留音在後:“不過趙某以為此話,還是郭兄親向嘉王道出,才顯誠意。”
目送彼者離去,郭偕坐回桌前,自斟自飲間,眉心時凝時舒,看去心中有事難解。就這般獨酌至夜深才昏沉睡去。
一早醒來,又是送膳時分。
幸好清早送來的食盒只兩個——家中與嘉王府的。郭儉夫婦清早要忙開門迎客,荀渺若四處奔走便趕不及赴省中應卯,遂皆只送晚膳。
草草用過些粥羹點心,郭偕躺回榻上一面養神,一面忖着今日該如何打發時辰:趙虞德留下那棋可供消磨大半日,繼而花費個把時辰重讀那兩本小書,便也将近傍晚了……
門吱呀一聲打斷其人思緒。獄吏端着個水盆放到架上,回身拱手:“将軍,外間來使正待候,請将軍盡快梳洗了前去。”
郭偕詫異:“今日要開審麽?昨日怎未嘗告知?”
獄吏也納悶:“在下也不清楚,但來使道此為上意。”
“上意?”郭偕一怔,便不敢拖沓,匆匆洗漱了,又換身幹淨衣裳出門。在院中見到來使竟是皇城司的人,心中自生疑窦,卻也無從發問,便随他登車而去,不出片刻至東華門,幾人下車步入宮中,至紫宸殿前駐足,待候于此的黃門獨引郭偕入內。
殿中雖是衆臣環伺,卻鴉雀無聲,一片肅靜。
參拜過後,郭偕悄自環顧了圈周圍,見在場之人,有禦史中丞與臺下禦史,大理寺正卿與少卿,以及刑部尚書、侍郎幾人(1),此外,尚有當日與周奇一閣飲酒的兩朝臣,另便是嘉王與趙虞德。
人既到齊,天子便令開審周奇望月閣遇刺身亡案。
大理少卿鄭戬陳述過案情,便向當事人發問。
就郭偕與周奇相遇且争執之情,幾人所述一致;再問郭偕何以在庭中留下足印,以及衣上血跡之來由,郭偕一一俱答,所言與前一晚對趙虞德道來之辭并無二致;再便是詢問周奇與郭偕分別何時離開閣中,所得是這二人大約前後出門。
一番話問罷,看去郭偕着實深具嫌疑,然終究又無實證可證其罪,正一籌莫展,鄭戬話鋒一轉,提到庭中留在郭偕足印旁的另一雙腳印。
目光晃過嘉王與趙虞德,郭偕卻未似昨夜那般強辯,因心知無必要。
誠如所料,嘉王未嘗躲閃,承認自己便是那足印的主人,且細述當夜之事,證明郭偕未碰過那果刀,且也無隙殺人。
“這卻未必罷?”鄭戬不認同,“殿下難道忘了郭将軍曾出門探過路?”
嘉王沉穩:“郭将軍去探路是不假,然彼時小王一直在門內觀望,可未見他殺人!”
“既這般,則其人衣上的血跡又是何來?”鄭戬繼續發難,“須知汝等出庭中所走之一路,沿途草葉上并未見血跡,且郭将軍也堅稱未靠近過周奇屍身。”
對此未嘗急答,嘉王且擡手撩起衣袖。衆人放眼看去,見他小臂一道已将愈合的傷痕。彼者這才淡然:“那庭中花木雜生,小王不經意教殘枝劃破手臂,彼時情急只欲快些出去,并未留意,倒是回府才發現袖上有血跡,想必也是當時這血落到了郭将軍衣上,只天黑未嘗留意而已。”
目光相遇,嘉王嘴角不易察覺翹了翹,郭偕眼中一線淺光劃過,複垂眼簾:他當然記得,那夜嘉王的衣袖,自始至終皆是幹淨,且他出門時,其人一直靜坐閣內,所謂“觀望”全屬無稽之談!然而話是出自嘉王之口,但天子信以為真,自無旁人敢質疑。
穆昀祈向鄭戬:“除卻血跡與時機上的巧合,可還另有人證物證指向郭偕?亦或,有他證可指兇手另有其人?”
鄭戬叉手:“臣命人勘查過案發庭中的痕跡與腳印,然而終究太過錯雜,難尋線索。據發現周奇屍身的雜役說,他是發現地上有血跡,且庭中花草彎折,才入內尋到周奇,後大聲呼喚招來諸多人,将庭中花草踩得一片零落,已然分不清哪些是周奇(亦或兇手)留下的腳印,哪些又是衆人趕去時踩出的,只此間有一路拖拽痕跡清晰可見,乃由貫穿中門至走廊的小徑中段延伸至周奇陳屍處,可見是兇手将周奇拖入庭中時所留,只可惜腳印已不可辨,遂無從指認真兇。”
穆昀祈忖了忖:“但此拖痕并不在嘉王與郭偕出庭中所走的捷徑上罷?”
鄭戬搖頭:“着實不在!遂嘉王與郭将軍所過之處也才無血跡。”
穆昀祈點點頭,目光掃過殿下:“諸卿可還存他問?”
衆人相顧搖頭,倒是趙虞德上前一揖:“臣存幾問,欲請教鄭少卿!”見天子颔首,轉頭:“趙某想問,周奇身上一共幾處刀傷?且拖痕沿途可見血跡?”
鄭戬未加思索:“一處,乃是一刀斃命!拖痕周遭可見血跡。”
趙虞德眯起雙目:“既能一刀斃命,又是在明路上将人殺死,何不即刻逃走,而是多費氣力将屍首拖進庭中掩藏,須知中庭小徑随時有人出入,此舉就不怕被人發現?”
“這……”鄭戬露難色。
“虞德之見呢?”穆昀祈急于求解。
趙虞德俯首:“臣以為,兇手此舉,是為嫁禍郭将軍!藏屍庭中,要麽是有所圖謀,要麽是兇手不欲被人發現周奇已死,此中緣故,臣忖來當是郭将軍彼時尚與嘉王一道在閣中,有人證在側,自可洗脫嫌疑,此非兇手所欲見;自然,尚有另一可能,便是彼時嘉王與郭将軍已經由庭中離去,為造郭将軍殺人之假象,兇手原意或是将屍首棄于郭将軍所經過處,但事出意外,譬如聽見外間已有人尋來,遂不得已中途棄屍!”
鄭戬蹙眉:“若是這般,兇手為免與來人正面相遇,自是另擇路逃離,如此庭中便當留下其人逃走時的腳印啊!”
趙虞德反駁:“此也未必!兇手顯然習過武藝,身手矯健,彼時若用些輕功小心踩着庭中墜落的花葉前行,可不留足跡;或是躲在近處,聽到呼聲後扮作酒客或雜役小厮随衆人一道現身,繼而再堂而皇之離去。”
“即便這般,”鄭戬依舊不甘,“然而,他要如何才能确保嫁禍到郭将軍身上呢?”
“這也簡單。”趙虞德一哂,“若計劃順利,他只需将周奇的屍首安置好,再弄出動靜将郭将軍引到庭中,留下腳印便是,只不過或是此計未行,郭将軍便先出來觀望周奇那一閣中動靜,之後又穿庭而出,于兇手而言倒是省了一煩,只不過此計尚有一缺,便是周奇的陳屍地與郭将軍所過之處離得有些遠,但因種種緣故,兇手未及再作布置。”
“聽來有理,”鄭戬似已有七成被說服,“趙都知可有證據證明此些?”
趙虞德露憾:“皇城司未嘗得旨查辦此案,遂無從取證,只趙某先前辦過一案,就種種跡象看來,此兩案間當存關聯,遂才貿然做此推測。”
鄭戬轉身上拜:“趙都知對此見解頗深,臣遂懇請陛下許皇城司參與偵破此案!”
穆昀祈斟酌片刻:“既皇城司手中尚有與此相關的案件,便索性由之接辦此案罷,但限時兩月須見分曉!”
衆人領旨。
郭偕得益于嘉王的證詞,當殿無罪開釋,嘉王卻因屢犯宗規而遭降罪,旨令其禁足府中三月、罰錢千缗。
一路雖是同行出宮,郭偕與嘉王卻連對看一眼都不曾有。至宣德門前,衆人四散,嘉王上馬前似無意向後一瞥,郭偕才趁隙淺做一揖,道了聲謝。嘉王搖搖頭,其意自是不必挂心,便策馬而去。
郭偕自呆立半晌,忽聽身後人聲喜呼:“郭兄幸還未去!”回頭見趙虞德牽着匹棗紅大馬匆匆趕來。
“郭兄突然得釋,理應盡快歸家以報平安,我已替你備下馬,這便去罷!”來者看去倒較之他還情急。
郭偕推辭:“多謝趙都知,然郭某走回去也不費事。”
趙虞德好言:“官家有谕,一個時辰後,令郭兄步軍司聽旨。遂郭兄還是莫要推辭,早去早歸!”
“聽旨?”郭偕一愣,“因何事?”
彼者音透玄機:“到時将軍自知,切記定要準時歸返衙中!”
郭偕心知再問也是徒勞,遂拱手謝過,上馬馳離。
到家拜見過大人,粗略禀知了內情,又好言寬慰過二老,便離家向步軍司趕。一路行至禦街,忽而拉缰駐馬,稍猶豫,便調轉馬頭向宣德門去,片刻至秘書省前。
站在檐下的陰影裏,郭偕不時擡頭看天色,好在所等之人很快現身。
遠遠瞧見,那人卻似不敢置信,駐足揉揉眼睛,才飛奔至前,喘息間緊攥前人衣袖,卻吐不出一句囫囵話:“阿偕!你……你怎……?”
已是初夏,衣裳太薄,袖下的手臂教他掐得生疼。郭偕拍拍那只還在不斷加力的手,含笑:“我無事了,特來告知你一聲,今晚無須與我送飯。”
“果……果真?”彼者喜急,語無倫次:“何得這般快……是捉住真兇了?那……”
郭偕依舊帶笑:“說來話長,我此刻尚有公事在身,不能久留,回去再與你細道。”看那人連連點頭,卻依舊不放手,心下無奈,又不忍提醒,只得轉過話鋒:“你今夜想吃什麽?我若回得早便去買。”
似沉浸驚喜中未嘗回神,彼者一言不發,只盯着他癡看。
郭偕暗嘆一氣,擡手拂去他肩頭一絲輕絮,輕聲:“阿渺,我要走了。”
“嗯——哦!”如夢初醒,荀渺讪讪縮手,目光卻依舊在他臉上。
“晚間便買熏魚、煎鹌子與炒肺可好?”郭偕試問。
“唔——好!你說好便好!”那人終是露了笑意。
“那我走了。”郭偕反身上馬,走出好一段回頭,見那個身影依舊立在原處,一手揉着鼻子。
胸口一股不明來由的熱意上湧,郭偕只覺鼻尖教灼得有些發酸。閉目轉頭,深吸一氣,揚鞭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