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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嘉王白日裏去建寧寺禮佛,至晚依舊不見出來,侍衛隐覺有異,入內探問才知佛事罷其人竟獨自由寺廟後門離去,當下不知所蹤。

郭偕聞之失色,心內連連哀嘆流年不利——此起彼伏,橫禍不斷,着實是怕甚便來甚!然事既出,懊惱也無用,當下只得令人四處找尋。

由近侍口中得知,嘉王出門并未帶多少財物,一切與尋常無異,且馬也仍留在寺院內,而寺中小沙彌證明,嘉王是獨自一人出的後門,并無遭劫持的跡象,郭偕心下才安定些,知他不至走遠。

日落西山,華燈初上。

立在建國寺後門外,郭偕目光循着燈火游走在遠處鱗次栉比的高臺樓閣間,憑空猜測着那人的落腳地。夜風拂過,帶來近處湖水的味道,以及,隐隐約約的笙簧之聲。

心念一動,郭偕轉向侍衛:“近處可有大些的酒樓?”

侍衛回:“寺廟周圍無酒樓,遠去些,往北三四裏有處望月樓,尚算雅靜,往東的話,便要過州河去尋了,至于南邊……”

郭偕打斷之:“我自去望月樓,爾等兵分幾路,将這周遭十裏之內大些的酒樓一一搜尋過去,看可有嘉王蹤跡。”已然入夜,想來嘉王殿下當也餓了……

一刻鐘後,郭偕已策馬駐停望月樓前。侍衛所言不假,這是周遭最大的酒樓,且算雅靜。

郭偕入內尋來管事的與了些銀錢細作打聽,得知約莫半個時辰前,着實有個身形衣着與嘉王相似之人獨自前來,當下便在臨湖的雅間獨酌。

所料不錯,郭偕心下暗喜,匆匆随引路的小厮往裏去。

穿天井進了內庭,見不遠處又是一排閣子——自是臨湖那些!上了閣前走廊,右轉向北,沿途閣中多靜谧,只偶聞談笑聲。

郭偕一路腳步飛快,将至拐角時,不防前方閣門忽開,走出一人,郭偕收腳不及,側面與之撞上,後退一步急告罪,孰料擡眸,卻見張熟稔的冷鸷寡薄臉。

那人目光亦轉來,原無波瀾的臉上頓露怒意:“是你!”

郭偕暗嘆一氣,拱手再告罪:“在下一時情急沖撞閣下,還望見諒。”

好巧不巧,這人竟是周奇!

狹路相逢,且說周奇已染醺意,加之留意到郭偕改口不再稱他“表舅”,自以為刻意輕慢,豈能氣平?當下對其冷嘲熱諷了番,言至犀利處,舊話重提,道什麽“朝廷下任,舉賢不舉親……汝黃口小兒,何才何德,也敢高居?”雲雲,甚出狂言令郭偕自行請辭步軍都虞候之職。

此刻閣內其他人聞聽喧嘩,皆出來相勸,然周奇借着酒意依舊喋喋不休。

郭偕本是極力隐忍,但終教他一句“養而不教”惹惱,怒令智昏,竟起反駁:“吾本克己守禮,當初也認你是為文士君子,才尊稱一聲‘表舅’,但如今看來,着實是高估了閣下的心胸肚量!你指我之言,本無一合情,郭某雖才德淺薄,但權位是憑一身功勳掙來,絕然無欺!汝言之鑿鑿,數回上谏道我欺世盜名,實不過因當年之失而耿耿于懷,遂才對我橫加污蔑,妄言欺上!今日既點破,郭某言出在此,自今後,你與我相安便好,然若仍舊這般,因一己之私而咄咄逼人、糾纏不休,便莫怪我不念舊情,争鋒相對!”言罷拂袖而去,留其在後跳腳怒斥。

拐過轉角,郭偕聽身後喧嘩聲終小去,心知周奇已教人拉進閣中。深吸一氣,駐足靜立片刻,才上前叩響那扇緊閉的閣門。

“進來!”或以為是店內小厮,屋內人聽音并未設防,見到來人那一刻,才一怔。

“殿下,時辰不早,”瞥了眼桌上的酒壺,郭偕放平語調,“此處人雜,該回便回罷。”

穆寅澈放下酒盞,垂眸不言。

郭偕坐下:“殿下有何難言之隐,可能與郭某一道?”

半晌,對坐之人長嘆一氣:“郭兄,你說小王是否對明霞太過嚴苛了?明知她生性肆意,卻偏生還要以常禮約束之,遂才吓跑了她?”

“殿下多心。”郭偕語焉含糊:“明霞出走,當是另有緣故,譬如……”思忖間摸摸鼻尖,“挂念親朋,或是在外尚有未了之事……我已命人加緊找尋,想來只要她還在京中,總能尋到蹤跡。”

“果真?”那人眸光一亮,旋即又暗下,“然萬一,她已出京去了呢?須知當初,她也是獨自一人來到京中……”

郭偕寬慰般一笑:“她入京是為謀生,離開王府乃因一己之緣故,又非負罪出逃,再說她身上無盤纏,又如何出京?想來當下是在城郊何處讨生計呢,殿下莫要多慮,容我兩日往周遭尋一尋,不定很快便有消息。”

穆寅澈忖了忖,或覺他此言也有理,愁緒漸消散,便露愧意:“我就這般出來,與郭兄添煩了罷?彼時一念忽生,就想出來透透氣,又怕侍衛阻攔……”

郭偕未否認:“殿下既知此舉不妥,今後便莫再犯!須知當下正值多事,為免橫生枝節,官家已有谕,令殿下這段時日不可再出府去。”

穆寅澈苦笑,自也知趣:“我着實不應與兄再多添煩,這便回罷。”

郭偕起身,卻示意他且候片刻:“我方才來時,見禦史周奇正在轉角那閣中與人飲宴,萬一教他瞧見殿下,必又生是非,遂容我先去一探,見機再行事罷。”

嘉王自聽從。

郭偕出門去了片刻,回時面帶憂色,原是轉角那閣子當下竟是門戶大開,要由門前經過不被發現實不可能,然而眼下才戌時,聽閣中杯盞交互、笙簧喧阗之聲,想來不至半夜,這席是散不得,然而嘉王晚歸一刻,消息便多一成外洩的可能。

思來忖去,嘉王一咬牙:“我們就徑直下走廊穿庭中出去罷!”

庭中?郭偕愣了愣:彼處遍植花木,中間尚有假山水潭等景物,就是連條小徑都沒有,卻怎走?一時遲疑:“此間無明路,即便果真能穿出去,也會弄得一身零落,彼時或恐……”

“無妨!”嘉王心意已決,“天黑,即便沾染些塵土也看不出,再說當下也無他法,在此滞留下去,府中至半夜不見人,豈不驚慌?萬一教外得知,小王可就要受難了!”

想來也是,郭偕便不再堅持。二人悄自出門,翻出走廊下到庭中,還好這兩日未嘗下雨,那泥地還能行走。二人憑直覺一腳深一腳淺在花木叢中摸索,不時教枝葉藤蔓勾住發絲衣角,引發苦嘆連連,卻也無從回頭,好在不多時就踏上了明路。

就着中門內的燈光草草理了理衣裳,二人快步向外。在前庭吩咐嘉王先行,郭偕自喚來小厮結了酒賬,才出門與之會和,二人一路歸返,幸無多事。

将嘉王平安送歸府中,郭偕又招來侍衛們訓誡了番,才自歸宅。

清風明月,夜色尚好。郭偕心緒漸開朗,策馬迎風,一路飛馳,抵家也才亥初。下馬便見小厮匆匆迎來,道是大理寺來人,正在前庭候他。

莫名心生不祥,郭偕忙自前去,見來者竟是大理少卿鄭戬,且随身帶了捕役七八人随行。心知有異,忙問其來意。

“郭将軍今夜,據聞去過望月樓?”鄭戬不答反問,顯懷意味。

郭偕承認:“郭某确實去過,然離開已有一陣。”

鄭戬聲色不動:“據聞将軍今夜在望月樓遇到禦史周奇,且與之起過争執?”

郭偕點頭,面色輕凝。

“那郭将軍可知,”鄭戬踱前兩步,目光似随意一掃,停在對面人臉上,“半個時辰之前,周奇教人發現躺在望月樓後|庭的花木叢間,死了!”

“什麽?!”郭偕大驚:“怎麽死的?”

“被人刺死的,”鄭戬語無波瀾,目光下移,忽一凝眉,“将軍衣擺那處污跡,從何而來?”

郭偕随他所指看去,果見衣擺上方兩塊紫褐污跡,絕非污泥。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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