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未至晌午,日光已烈,浚義橋上往來的腳夫走卒們只着單衣也揮汗如雨。
人潮中忽出一聲厲斥,有閑人駐足觀望,見一青蓋小轎前,身形佝偻的老者正拱手陪不是,看來是老眼昏花行路有所沖撞。轎夫呵斥老漢兩句,或是轎中催促,便就作罷各自行路。
下了橋,老漢拭拭額上的汗,舉目前瞻,前方百丈處有一府院,門庭開闊,頗具氣勢,便是開平府。低頭捋捋灰白的胡須,其人腰背又彎下幾寸,看去行路艱難。走出十來步,眼前乍一道陰影壓下,老漢駐足及時,幸未撞上那人,當下拱手告罪。
“官人留步,相公有請。”擋路者語氣幹淡,擡袖露出挂在腕上的一塊銅牌。
老漢怔了怔,終究未多言語,随之前去。
二人過了浚義橋,便見一藍蓋馬車停在路邊果子行前。老漢被身後人連扶帶推上去,馬車匆匆駛離。
車內只一人,須發皆白,雖養得尚好,然依舊可見年紀。
“相公!”半跪着與端坐之人行過禮,來者垂眸靜待吩咐。
“坐罷。”老者指指側座。
來人從命。
閉上雙目,老者語出似随意:“你欲去開平府?”
旁座者不敢否認:“回相公,我今早在城中見到開平府認屍的布告,疑心是明霞,遂打算前往一認。”
老者搖頭:“你不能去。”
早知是這般,旁坐者依舊情急:“明霞是我表妹,她如今下落不明,我如何能不聞不問?況且我已喬裝過,”摸摸灰白的胡須,“這般前去當是無礙!”
老者睜眼,目光冷淡:“是她如何,不是她又如何?”
置于膝上的手十指微一蜷,旁坐者目光凄恻:“不是她最好,是她,我須好生收殓之,且要查明此事原委,不能令她枉死!”
片刻靜寂。
“多事之秋,莫要徒添是非!”老者複閉眼,一字一頓,繼而口氣轉緩:“開平府不會任她枉死,且數日內無人認屍,也會為之收殓安葬,你自安心。”摸摸稀疏的胡須,”當初因秦柳直一事你曾露臉開平府,萬一有人記得你容貌,此刻現身豈非冒險?如今之勢,邵氏叔侄已如困獸,越是垂死掙紮之際,便愈暴戾多疑,爾等行事定要三思後為,謹慎切切!”
知他所言不無道理,且也不存自己辯駁之餘地,聞者只得叉手:“謝相公提點,在下記住了。”
老者點點頭,話鋒轉過:“明霞出走嘉王府後,便未與你通過音訊麽?”
旁坐之人搖頭:“自打當日她替我在巷中擋住那幹追逐者,吾便再未得機與她觌面。”面色輕凝:“相公以為,若明霞果真遇害,則真兇會是嘉王麽?畢竟明霞任性肆意,若……”
“莫說嘉王素來信佛,性怯孱弱,”打斷之,老者顯對其見不屑:“縱退一步,此事是他所為,為掩罪行,也當對外稱明霞因病暴斃,或毀屍滅跡,似當下這般陳屍入河,一旦屍首被起出,他豈能逃脫嫌疑?”
聽來有理,聞者一嘆露悵:“若非嘉王,難不成果真是路遇歹人?”
“事已出,多思無益,便由開平府去查罷。”老者捏捏眉心,“所謂事有緩急,汝當一心專司本職,近時局勢或出大變,前兩日朝廷派兵突襲歸雲谷,剿滅數千賊匪,外朝皆以為此乃邵景珩私募之兵,所謂人急燒香,狗急驀牆,以防他情急破釜沉舟,吾等還須先發制人,搜集證據坐實邵氏叔侄的謀逆之罪!”
旁坐者不解:“賊兵已被剿滅,卻依舊拿不住邵氏為禍之證?”
老者嘆了氣:“邵景珩心機深沉,藏兵京郊乃是險棋,他豈能不設防?但好在步軍司發兵入山是趁其不備,才得大捷,只可惜當下賊首已死,餘者無人知曉幕後內情。”
“步軍司?”聞者一沉吟,“這般說,郭偕已得上信任?”目光一閃,顯透僥幸:“如此,相公可能将前事禀明于上,替蘇清安求一求情?”
“此還不是時機。”老者搖頭:“劫殺朝廷命官,即便未遂,也非小罪,況且其人畏罪潛逃至今下落不明,老朽此刻陳情,豈非令上以為我刻意袒護?”輕捋須,“欲救蘇清安,唯一之法便是将功補過,遂汝等須盡心成事,待邵氏孽黨覆滅之日,老朽自當聖前陳明一切,彼時蘇清安可得救,汝兄妹也尚有後福可享!”
旁坐之人作一揖:“謝相公,但我兄妹只求冤屈得伸,一旦邵黨覆滅,我便攜妹歸隐鄉間,自此清淡度日則好。”
“此也随你。”老者無心強求。
馬車又前行一段,在一處街角放下後上者。時辰尚早,觀望片刻,老漢便佝偻了腰背繼續前行,約莫一刻鐘後,停在邵家後院前,叩響院門。
應門的小厮一見來者還詫異:“老伯今日怎來了?”
門外人拱手:“後園兩株花木是為新栽,近時幹旱少雨,老漢憂心不得成活,遂來瞧瞧,看是否須施補救。”
小厮一面讓進,一面道:“就只老伯一人,陳翁與他人皆不來麽?”
老漢再揖:“謝小郎通融,那兩棵花樹是老漢一手移栽,且說今日頂多只是澆些水,整整枝葉而已,并無須勞煩他人。”
小厮自無起疑,便由彼者自行入內。
出景牆就是後園,然來人并未逗留,繼續前去,出了花園向東,走不多久,忽見前方兩人迎面行來:一人年輕健碩,另一人則上了些年紀,然步态端重,盛氣淩人。此二者,正是邵景珩、邵忱業叔侄!
回避已不及,老漢只能側身讓到道邊,俯首施禮。看二人自身前經過,并未正眼瞧自己,暗松一氣,轉身欲邁步,忽聞身後人聲:“老伯且慢!”
心頭一震,老漢回身拱手:“官人有何吩咐?”
邵景珩踱前幾步,面露惑色:“老伯怎看去面生?是新進府中的麽?”
老漢俯首:“老朽是花匠,平日并不常來,遂官人才未見過。”
“原是這般,”那人點點頭,言似随意:“則此刻是往前院去?”
老漢回:“中庭花樹長勢正好,草也才除過,近時并無須侍弄,老漢是去東面幾處花圃瞧瞧,看近時新栽的花木長勢如何,一陣還須回去後園澆水整枝。”言罷卻懊悔:他所問不過一句,自己答來卻面面俱到,豈非顯心虛?
好在邵景珩看去并未起疑,只道天熱,一人勞作未免辛苦,吩咐喚來小厮随他一道。聞者自謝過,就此前去不多言。
作別老漢,邵景珩攜邵忱業一路到西院,入室坐下,邵忱業面色倏而陰沉。
“歸雲谷之事,你打算如何善後?”隐忍至下,才将憋了一路之話問出。
邵景珩淡然:“與我無關,談何善後?”
問者情急:“事到如今,你卻還欲瞞我?!今日我赴院中才知,歸雲谷兩千人馬已悉數被剿,尚有将領數十人遭俘,一番刑訊下來,萬一逼出真相,你我難道要束手受戮?”
嘆了氣,對坐之人無奈:“三叔何以認定此事是我所為?”
邵忱業顫抖着伸出兩指,語無倫次:“兩千兵馬!我打聽得知,其中尚有胡兵,當初羌胡的白龍部不是你所收編麽?如此,除了你還有何人能運籌這等大計?”苦嘆一聲,“當日聖旨下達,唯有丁知白一人知曉,他悄自簽了文書下發兵符,可見上是一早認定此事與我邵氏脫不得幹系!眼下你一句’與我無幹’就能置身事外?須知此刻不作籌謀,待到罪名坐實,可就萬劫難複了!”
“然我确實不曾做過,又如何運籌?”那人露苦搖頭,“三叔莫要胡思,不定此是官家有意試探吾等,此刻情急失措,忙為自辯豈非顯心虛?且還正中一幹污蔑者下懷。”看對坐之人仍懸心,轉過口氣:“便且不說白龍部一事是真是假,三叔何不想想,我已有兩萬親軍在側,自保足矣,就算欲破釜沉舟,然而歸雲谷距京中才數十裏,我如何能安心藏兵于彼?再言來,我縱然大意,卻會連朝廷發兵入山都不能察覺,令兩千精兵坐以待斃?”
“這……”邵忱業捋須沉吟,“倒着實不至于,只……如今外朝皆以為此乃你所為,難保上不以此為契機,強加罪名于我啊!”
邵景珩一哂:“三叔放心,此間絕不會有實證指向我,且說與我鬥兵官家并無勝算,因是不會急于施加罪名。倒是此非常之時,吾等萬不可自亂陣腳,此回之事,但上不加垂問,僅是外間有議,三叔切記莫強辯,後事我自有計較。”
邵忱業雖不知他心中究竟是何打算,但看其人泰然之狀不似假做,便也心安幾分,當下只囑他莫要大意。
送走邵忱業,邵景珩獨去園中散了一陣步,卻未見方才那老花匠,想他這般快便已離去,心下倒有幾分納悶。正有所思,忽聞身後動靜,轉身見一人影自花叢後轉出,快步前來——是他一早派出的探子。
立在原處待其近前,邵景珩言簡意赅:“探聽得了什麽,一一具禀,莫要錯漏。”
“是!”來人一抱拳:“吾等探得,七日前步軍司發兵五千突襲歸雲谷,領兵者乃步軍都虞候郭偕。禁軍內得山民相助,且行蹤掩蓋極好,入山時賊軍全無察覺,以致三處大營一舉被攻破,死傷數百人,千餘人被俘,其中将領數十人已交皇城司訊問,餘者關在步軍司城外大營待發落。據步軍司傳出的消息,俘虜中多是新募之兵,但也夾雜百餘羌胡人,有道是出自咯泯部,此還待查實。”
“咯泯部——”邵景珩眉心一緊:“我早先便令探查此部下落,西北至今卻無消息麽?”
侍立者回:“邢将軍傳來新訊,道是調兵一事可行,然并未提及咯泯部,想來是查無所得。”
邵景珩踱出幾步,轉歸從容:“近時将探子悉數派出在京中及周遭尋訪,一見羌胡人即刻扣下,帶回軍營審問,且此事不可另外知曉!”回身:“另則,五百裏加急傳令西北,京中生變,籌謀之事須步步為營,萬不可操之過急,且須警惕軍中混入皇城司探子!”
“是!”彼者領命。
“還有一事!”邵景珩忽而想起:“我府中有一老花匠頗是面生,你伺機查一查其人來歷。”
探子去後,邵景珩獨在園中閑走一陣,卻莫名沮喪,旬休日,無須衙司應卯,卻也百無聊賴,獨自一人不知如何打發時辰。以往穆昀祈午後或自前來,或召他入宮,二人品茗弈棋,亦或垂釣,甚有時往別苑游賞,半日時光彈指即過,倒也舒暢,然近時……
一路神思游離,不覺間又回到西院,才坐下,便聞外間一聲似有還無的貓叫,心下莫名一喜,卻又不敢确信,探頭再聽——
“喵嗚——”又是一聲,此回真切,聲音是出自西邊樹下。
大步出門,輕易便尋到樹蔭下那團白絨,抱起四處觀望,卻不見人影,正自納悶,忽聽身後腳步聲,回身一愣:“怎是你?”
對面的女子福身見禮,看去也為自己這番冒失深感不安:“小妹新養的貓走失了,當下正找尋。”目光投向他懷中,輕移蓮步上前,語出似嗔:“雪兒,你又亂跑,下回再這般,便要将你關起來了!”
“雪兒?”邵景珩蹙眉看向懷中,這才發覺,此貓較之補丁要小些,方知認錯了。
看他惘然,女子忙禀:“上回大哥說若是喜愛貓,不妨自養一只,遂我托李翁在外覓得這只獅貓,只一時疏忽忘記禀過大哥,還望莫怪。”
邵景珩笑笑:“小事而已,我早說過,尋常你有所需盡管吩咐下去,李翁自會辦妥。”一手伸去捏捏貓耳,眸光乍亮,擡頭:“你這貓,可否借我半日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