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各種聲響逐漸隐沒,荀渺墜入那個許久未歷的夢境。
陡峭的懸崖上,抱着棵斜生出來的老樹往上攀,然肋下傳來的陣陣銳痛卻令他力不從心,正不濟,頭頂忽伸來一手,心頭一喜,忙握住之,豈料下一刻卻覺周身一輕——竟已墜落!再看手中握着的,竟分明是一截朽木!絕望下仰頭高呼,卻見崖上一人獨立,即便周遭景物皆模糊,唯獨那張臉面猶然清晰——
“郭偕!”情急欲喊,卻未發出聲音,倒是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
“阿渺,你醒了!”耳邊人聲欣喜,荀渺的目光教夢中那張臉全然占據,只不過兩張臉上的神色大相徑庭。
張張嘴,卻只發出極輕的一聲“嗯”,肋下痛楚又傳來,提醒他先前所歷之事。暗嘆一氣,小心擡手指指肋下:這一傷,不知要命否?
郭儉會意,貼近細聲:“邵相公那一劍是誤傷,僅劃破了些皮,未傷及腑髒,大夫已說無礙,将養十天八日也就痊愈了,你不必憂心。”
輕傷!荀渺長舒一氣,卻牽起肋下又一陣痛楚,頓時生惑,勉力問出聲:“既是小傷,我卻何至暈厥?”
“那是因……”撓撓頭,郭儉似有幾分難言。
“你是見血受驚,以致暈厥。”
這聲音——
擡頭,果見一張與面前那臉毫無二致的面龐,只是少了暖意與殷勤——那種淡漠,與夢中如出一轍!
只此一瞬,心潮起伏,乍暖還寒。張口欲言,卻覺喉中幹澀,一咳嗽肋下愈痛。
看他皺眉,郭儉便心慌,急跑去倒茶,卻被凳子一絆,險将才拿上手的杯子甩飛。站穩擡頭,又被對面直投來的兩束冷光激得一個哆嗦,就此瞬間,手中便一空——杯子已被奪走。
“端好!”那人斟了大半杯溫茶遞與他。
郭儉照做,便見其人大步走近床榻,小心将傷者扶起靠在床頭,回頭見他還呆立原處,眉梢一抖,眸中便有怒意閃現。郭儉好在機警,不待他開口,忙将茶送去。
飲下幾口溫茶,荀渺自覺好些,清清喉嚨:“郭兄公務繁忙,荀某區區小傷,怎敢勞動閣下在此耽擱?”
當着郭儉的面,郭偕幾分難堪。
所幸郭儉并無察覺:他二人之事郭儉并無所知,遂一時還以為荀渺是為驚動了兄長而難為過意,忙道:“彼時你暈厥,傷勢未明,我一時驚慌,生怕獨自難以應對,才尋來大哥好為商議。但你現下既無事,自皆大歡喜。”
原是傷勢被誤傳,才令其人不得已現身!荀渺愈發悵然。
“天色不早,我且在此照應片刻,你回去請畢婆前來操持晚膳。”郭偕回身吩咐。
郭儉自不敢有異議,當即出門。
“今日宋府之事,你如何看?”
倏然被問,荀渺看着已坐到床沿之人,目光茫然不解其意。
郭偕只得提醒:“邵忱業執劍在宋府傷人,此事已鬧至開平府,不論事出何因,想必其人都難免受懲,然此距他掌樞密才區區一月不到,你以為,此會是巧合?”
瞠目半晌,荀渺滿腹疑窦:即便當初情誼尚篤時,其人也鮮少與自己論及朝政,更莫論此等尋常人皆諱莫如深之事,今日卻怎……不過話說回來,經此一提,荀渺着實覺此蹊跷。
縱然不提宋衍是否如外所傳那般糊塗蠻橫,只說今日的一應行止,實有失君子風範!只彼時荀渺未嘗深思,以為是酒醉所致,當下回忖,才品出玄機——其人彼時,難不成是存心激怒邵忱業?
心意如是,卻不知郭偕何故挑起此話,依常情看,或還欲借題對自己橫加說教,荀渺自不樂意,遂鼻中一哼,含糊其辭:“是巧合如何,不是又如何?”
知他刻意輕慢,郭偕倒也不惱,只正色:“此事既出,你以為邵黨會善罷甘休?邵忱業果真遭降罪,他身後之人必要有所舉動!眼看一場惡鬥迫在眉睫,你已卷入引戰之争,卻還能安然如是,全不知自危?”
心頭一震,荀渺咬唇躊躇片刻,終還以為其人言過其實:“事既已出,自危又能如何?吾區區七品秘書監,素來安分,不牽涉朝堂紛争,且說今日之事我是無意卷入,又是受害者,何足受牽連?”
“從未卷入朝堂紛争?”郭偕面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嘲意,“小報之事如何說?”
面色一凜,荀渺猛擡頭:“你究竟是何意?”
暗嘆一氣,郭偕只得與他細說利害:“事至當下,邵黨為挽回敗局,或還窮究前事,小報一事萬一敗露,你便身陷危境!再則,即便你是無意被卷入今日之事,卻促成了邵忱業傷人之實,如此你卻還以為可置身事外?”稍頓,言出懇切:“我今日前來,是欲勸你一句,盡快求外任離京,以避兇險!”
短時內,荀渺心思已是幾個急轉,回過味來知他所言非虛,自也心驚,卻又不甘:“言及小報,難道忘了你也參與其中?況且你領步軍司本就為邵黨所忌憚,如今只勸我走,卻未想與自留條後路?”
似早知他會出此問,郭偕坦然:“你無須生疑,我當日與你說自亦欲求外任并非虛言,只後歷了一番不測,加之受人勸說,才改主意。此中緣故,一則人皆有志,你一心求外任,是為前程計,我非聖賢,自也不能免俗,想我今日之權位,算得以畢生功勳換取,輕易舍棄着實不甘;二來,我屢次遇險卻無礙,乃因得上庇護,這般,卻還存何畏懼?邵黨作祟,卻是強弩之末,換而言之,此還正是我建功之機!”
出爾反爾,竟是為功名計?此言可信?荀渺沉吟片刻,冷冷一哂:“那對你加以指點,令你茅塞頓開之人,莫不是嘉王罷?”
未置可否,郭偕恬淡:“孰人所言無關緊要,只要言之在理,便值得取鑒,你說呢?”
眸子裏一閃而過的意味被冷漠取代,荀渺終也學會了不動聲色:“此言甚是,郭兄一番肺腑之言,荀某自會謹記,并好生取鑒。”言罷乏倦般閉眼,“今日無端與兄添煩,難為過意,天色已晚,郭兄便莫在此耽擱了,早些回罷。”
當說的已說罷,郭偕自也無意多留,依言告辭。一出門,喜福便興沖沖迎上,緊随他出了小院,送出一段仍不肯回頭,郭偕幾回驅趕無用,只得蹲下摸摸那顆固執的狗頭:“回去罷,他膽小又不耐寂寞,實少不得你在側。”言罷起身,甩手将兩塊肉幹遠遠扔出,又作勢回走幾步,黑狗見狀放心撲向肉幹,一通嚼罷回頭,夕陽依舊,卻已不見那個人影,叫了幾聲無回應,只得耷拉着尾巴慢慢走回那個熟悉而寂寥的小院……
荀渺所受雖是小傷,痊愈卻也歷了小半月。就此間,邵忱業執劍傷人一案經了開平府上禀,已引滿朝嘩然,天子震怒,下旨徹問案情,這便牽出了宋、邵二人争奪女伎的前情,邵忱業執劍傷人已觸犯律法,自當領罪無疑,但宋衍兩朝元老,輕浮失厚、無視禮法,奪人已聘之女,且言出不信,敗德辱行,因此亦遭臺谏彈劾。
數日後,此案終斷:宋、邵二人身居高位,卻恣睢輕妄,無視禮法國規,敗壞體統,因此悉遭降罪,宋衍黜為鎮安軍節度使,出判許州;邵忱業觸犯國法,意欲行兇,雖刺殺宋衍不成,卻也誤傷了秘書丞荀渺,本當下獄論罪,然念在邵氏幾代忠賢、為國建功之因,況且其人年事已高,便免去刑獄之苦,罷官為民,令遷居鄧州以養終老。
事實俱明,二人無話可說,倒是宋衍以年老體衰為由,上疏致仕,得許,即遷鄭州養老。
正是六月中,一清早,晨風已帶燥氣。
荀渺坐在車中依舊覺熱,不時撩簾外望,看去焦急。
“你莫心急,這才卯時,宋老相公上了年紀,又喜夜飲,當是不得這般早啓程。”與他對坐的郭儉倒是悠悠然。
昨夜才聽聞今日宋衍将啓程離京,即便只有兩頓酒筵的交情,荀渺與郭儉仍決意一送。
荀渺才放下車簾,耳中便聞一陣似有還無的“呱呱”聲,似鵝叫。心起好奇,撩簾循聲,見數輛馬車迎面而來。心念一動,忙下車上前,問下果是宋家的車隊。
當下通禀了,宋衍便命将二人引到車前,見禮寒暄,老者邀他上車共行一段,二人自無不從。
一時閑話,又說到先時的賭局,宋衍捋須:“賭了這數回,爾等可有心得?”
郭儉誠懇:“吾等技不如人,願賭服輸,今後還須好生磨煉。”
荀渺略見遲疑,片刻,才緩緩:“經此數回,無論天意如是,還是技藝生疏,吾等局局皆輸,實可謂一敗塗地!遂吾自忖,終還以為尋常人等并不宜沉溺賭博,一則玩物喪志,二來莫看當下只是幾文幾十文的小賭,但日積月累,卻也可觀,且說一旦沉溺其中失了常心,有朝一日難免賠盡身家!雖說人當适時取樂,然誠如相公所言,世間樂事何止千百,全不必取此一樁。”
老者盡露欣慰:“汝總算開竅了,看來那百文錢未嘗白失啊!”看郭儉尚茫然,便苦心作勸:“老朽嗜賭,卻從未說此是好事,只生性這般,欲戒不能而已。博弈之事,實則何來定數?世人做賭,乃是十賭九輸,多是樂而生悲。遂人可行樂,卻萬不可縱逸!老朽即便嗜賭成性,卻素來是小賭随性,大賭能免則免,實是免不得,也絕不做無備之争,乃是極盡了人事,方可聽天命啊!”
聞此言,荀渺似有所悟,思量片刻,竟是躬身一揖謝過老者,自稱受教。
言語間,耳邊鵝聲呱呱不止,二人愈來愈難掩好奇。宋衍見下會意,笑而釋疑:“老朽前時方與人做賭贏了數十只鬥鵝,當下要離京,卻是棄之不忍,遂索性一并帶走,以供來日鬥玩。”
一番話畢,前方已見城門。千裏送客,終有一別。城門前,二人下車,立于道邊目送車馬駛離,終是得見那“呱呱”不止的喧嘩聲來源:一二十只膘肥體壯的鬥鵝,被置于平板車上的大籠中,争相引吭高歌!
這一路,車聲辚辚,鵝聲呱呱,倒也相映成趣,引諸多路人側目。
車行漸遠,鵝聲飄渺,郭儉一扶額,似無心出了句:“近時聽聞官家将養在玉津園的幾十只鬥鵝處置去了,原還以為要置于我鋪中寄賣……”停頓片刻,淺聲一嘆:“看來官家的賭技,也未見長啊……”
荀渺心下正有所思,聽聞“官家”二字,才擡頭,一時有口無心:“此卻未必,官家既師承宋相公,自有其過人處!”言罷聽郭儉在側“咦”了聲,顯是詫異,才意識到失言,忙拉着他往回走,一面轉言其他。
與此同時。
遠處的宮城上,被他論及之人靜自而立,亦遙送離人。
身後傳來腳步聲,穆昀祈無須回頭,便知是趙虞德。
唱了個喏,趙虞德回禀:“宋相公一早啓程離京,臣已派出精幹護衛随行。”
穆昀祈點點頭,心中安适幾分:雖說事已至此,再對宋衍下手已是徒然,然終究謹慎為上,做些防範總不錯。轉身踱兩步,問:“邵忱業是昨日離京的麽,彼時可見異常?”
趙虞德回是,且道:“昨日邵忱業攜了家小出京,并未見邵殿帥相送,且說這些時日邵忱業雖見懊惱、喜怒無常,但未出何異舉,邵殿帥府中亦一如既往寧靜。”
撫撫額角,穆昀祈困惑:不知為何,總覺此事成得太過輕易,他則不言,前事出後,邵景珩前來,只道替邵忱業謝罪,卻絲毫不曾替之求一分情面,此未免有悖常情。且說丁知白通敵,多是遭人設局誣陷,當下來看,設局者目的當是為令邵忱業獨掌樞密,然此計成不足一月,邵忱業便遭黜放,若幕後之人果是邵景珩,他卻如何能這般自若,似同無事?
似看透他心思,趙虞德趁隙進奏:“爾朱寬一案,臣這些時日幾度提審胡人信使,終又發覺疑點。那胡人前後言辭不一,道來随爾朱寬奔逃在外這些時日的所歷,也是漏洞百出,由此臣推測,他或并不熟知爾朱寬其人,甚至,可能并非爾朱寬麾下之人!”
穆昀祈一時不置可否。來回踱步半晌,眉心深鎖:“若丁知白果真是被誣陷,則令邵忱業掌樞密區區這一月,究竟有何利處呢?”
趙虞德迷惘不能答。
沉寂片刻,穆昀祈忽而回頭厲聲:“速令丁知白趕往樞密院,将這一月來經邵忱業之手定奪過的政務軍務,無論巨細,一一徹查,看可有不妥!”
凡事皆有萬一,而穆昀祈着實希望,此回這“萬一”,是他無端臆測,閑來多心而已,否則,恐就大事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