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天已将暮,雨雲未開,遠近樓臺皆籠罩在一片朦胧的雨幕中,耳邊淅瀝聲不絕。
由小巷穿出,往前是沿街那一排民宅的後院,毗鄰者十來戶,一線整齊排列。于初來者而言,每家的後門看去大同小異,實難區分。将傘往上擡了擡,荀渺放緩腳步,暗自數着道邊的門數,至第五扇前停下,取出鑰匙開鎖,快步入內。
小院不算寬敞,好在整潔。東西相對兩間小屋,西邊是廚間,東邊大些的便是荀渺日常起居處。屋中略亂,因搬來才幾日,未及好生拾掇,不過明日旬休,可趁隙收拾一番。
進屋換了身衣裳,荀渺心緒暗落:這雨已連下三日,也不知明日可能停,箱子裏的書都已發潮,再不晾曬還恐上黴……正亂忖,忽聽外間狗吠,胸中一股無名火起,從窗中探頭便罵:“吾尚還未吃呢,你急什麽?”
吠聲戛止,檐下的黑狗雙耳一耷拉,喪氣蔫蔫趴到窗下舔毛。
撐傘往廚間走去,耳中聽着黑狗随在後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荀渺終又不忍:喜福跟着自己,着實也是委屈,成日被關在這巴掌大的院中,雖說不至餓肚子,然終究餐餐不過些殘羹冷炙,與當日在郭家的景況不可同日而語。
一說到郭家……滿腹的酸楚苦辣便似倒灌的泔水教煮沸般翻騰不止!
郭偕朝秦暮楚,一朝生了貳心便對自己棄如敝帚,聽聞自己要搬離竟絲毫不加勸阻(更莫說喜福了),可見當日所謂“真心”不過是信口雌黃而已,實則其人不過一無情無信之登徒子!
“咚咚”,院門被叩響兩下,一人之聲在外高喚“阿渺!”。
是郭儉。荀渺轉身去開門,心下卻懷愧:搬來這幾日,實是多得郭儉夫婦幫襯才得安頓,心下自感激,只長時受人恩惠卻無以圖報,又令他難安。想來也是兩相矛盾:一則獨居寂寥,日子難打發,便盼他常來,一道吃酒閑敘,好解些惆悵;然長時這般又怕過分擾人,況且郭儉來時素不空手,不是攜酒便是帶食,令人難為過意。
今日也不例外:開門便見來人一手撐傘,一手提了個包袱。
“這兩日雨水頗勤,金芙怕你衣裳不夠換,遂請豐大娘子将你那三件夏衣趕制出來,我取回便送來了。”郭儉一面進門,一面解釋。
接過包袱鼻頭一酸,荀渺一時竟難出言,只默默悶頭在前引路,進屋才勉強掩去眸中的水光,向彼者道謝。
郭儉自不上心:“舉手之勞,何足言謝?且說大哥一再叮囑要多幫襯你……”
“會卿?”荀渺雖是手中正忙,聽那二字卻即刻擡頭:“他令你照護我?”
郭儉急掩嘴,心思一轉,道:“實是我娘一再叮囑要好生照料你,大哥來代為傳話。”
賀大娘子……荀渺心頭又是一觸動——同床共衾大半載,竟不如牌桌共戲三五回!早知這般,當日便少截她兩胡又何妨?終得皆大歡喜,也算報大娘子素來關切之恩!好過至誠至真、誠惶誠恐,甚是自輕自賤,只為一心對一人,孰料到頭來只得一句“傳話” 望“幫襯”,卻能不寒心?
低頭繼續手頭事,心潮幾起幾浮間,難免又輕看自己一回:但那人尚存一分良知,卻會聽任自己搬離?更莫言到此這幾日,他連一面都未露過,可見薄情之甚!因是到底,只是自己一廂情願,作繭自縛,才教人輕鄙了去!
眼角的濕意才去,喉頭又發哽,一時沉默,只聽郭儉随處說道。
坐了一陣,天黑下來,郭儉起身告辭。荀渺正為待客不周而煩惱,自攔下他:“天色已晚,二哥若無事,不妨與我一道外出飲上兩杯。”
郭儉婉拒:“你初來乍到,還是打點家務為先,吃酒何時皆可。且說酒樓花費過高,下回我自買了酒食來,你我家中對飲也是一樣。”
此是不願煩他破費!荀渺心知,無謂一笑:“二哥無須為我憂心,我如今薄有積蓄,足夠花銷。且說人生在世,縱然積些薄財,一意縱侈雖不可取,然偶爾行樂總不為過,否則似我這等碌碌之輩,即便窮盡一生積累萬貫家財,卻又何益?”
乍聽此言也在理,且看彼者心誠,郭儉便也未再推卻。
這般說定,荀渺令郭儉先坐,自去廚間取出昨日的冷飯殘羹将喜福喂了,即攜客出門。二人一路到了金梁橋。
郭儉沿途指點,然所薦不過幾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店,看去并無過人處。荀渺不置可否,且行且看,忽而一指道邊門庭高闊的三層酒樓:“就此處罷!”
“景樓?”郭儉面色一變:“此是周遭最貴的酒樓之一,這一腳跨進去,沒有三五百文想是出不來!”
三五百文,一夜花銷?!乍聞此荀渺倒也一怔,略微猶豫,然轉思來,郭偕看輕他,多也是因他窮酸悭吝!且說錢財終究身外物,所謂千金雇笑,既來尋樂,何必吝財?一念既通,便笑:“二哥放心,我已帶足錢,今夜定令你盡興而歸!”言罷拖着彼者往內去,“二哥不必多慮,當初我初來乍到,身無餘財,自須儉省些,如今時過境遷,既薄有積蓄,也當及時行樂!”
“此言甚是!看汝年紀不大,卻深谙為人存世之道啊!”人聲帶笑自後來,顯是聽到他方才之言。
回頭,荀渺見幾步外停着一藍蓋馬車,一灰須老者正撩簾探頭。乍看之便覺面熟,卻一時想不起何處見過。
老者在家仆攙扶下下車,盯着二人打量片刻,卻也露訝:“老朽怎看你二人似面熟?”轉向郭儉:“尤其這位……”
郭儉揖下:“宋相公好記性!郭某去夕曾往相公府中送過鬥蛙與鬥蟲,着實與相公有數面之緣。”
老者竟是宋衍!
經這一提,宋相公也撫掌:“是郭驸馬!老朽眼拙,萬望恕罪。”又問知荀渺是朝官,便笑:“聽你二人言下,正尋處飲樂?既這般,今日便由老朽做東,一道入這景樓飲上兩杯如何?”
他既言出,二人自恭敬不如從命。
入內選了間雅室坐下,荀渺與郭儉不敢妄自呼索,宋衍遂一應代勞。一陣酒食上齊,看有店中名釀“碧光”三壺,以及冷熱精臃各類肉食果蔬不下數十碟。宋衍又命歌伎獻唱助興,自與二人聽曲談笑。推杯換盞間,郭、荀二人拘謹漸去,氣氛随之熱絡。
酒過三巡,宋衍舊話重提:“方才在外聽你二人論及行樂,既不吝財,老朽于此倒淺有心得,實則這世間樂事本多不勝數,并不限于酒樓妓館間。”
正是酒酣耳熱,二人忙自求教。
老者嘴角勾出一抹玄機:“爾等可曾賭過?”
賭?郭儉略茫然,卻還是點頭,掰起手指:“鬥蟲、鬥鳥、鬥彩衣、鬥妝容……”
荀渺接言:“牌戲……”
老者搖頭:“此些皆尋常,毫無新意。鬥蟲鬥鳥,靠的是慧眼如炬擇取良種,再加訓練以促鬥性、養技巧,場上一招見勢,強弱分明;牌戲則憑技巧,一局下來形勢便了然,全無懸念可言。博弈之趣,本在兩可之間,應天由命,由此勝者驚喜,負者惜憾,終在’意外’二字,此方是’賭趣’精髓之所在!至于汝等所言種種,皆少這一分意趣。”
不想區區博戲,竟還存這許多講究!
郭儉追問:“則依相公,如何賭法才算不失意趣?”
此顯中老者下懷,看他拈須輕笑:“所謂意外,便是随機而取、就地而博!譬如……”老眸一轉,伸手指向正抱琵琶輕攏慢撚的歌伎:“輕易些,就賭一賭此女芳齡幾何?”
荀渺側目細打量那女子片刻:“吾看總也不過十七八。”
老者不滿意:“究竟是十七呢,還是十八?”
“這……”荀渺不敢斷言。
老者拈須:“老朽賭十九!”
當下問來,果不其然!郭、荀二人拍案叫絕,興致既起,便央老者繼續作猜。
攏袖正坐,老者悠悠然:“老朽與人做賭,從不空耍,方才已破例,若繼續,便須下注了。”
郭儉忙點頭:“相公意下,如何下注?”
老者忖了忖:“看你二人初試身手,且耍小些,二十文一注,如何?”
二人自無不願,當下各自拿錢,便問賭題。
老者早有腹稿:“實言告爾,老朽常與人賭猜年紀,于此算有心得,尋常猜來便十拿九穩,遂方才一賭,于你二人并不十分公允,且不作數!新開此局,便取一你我三人皆生疏之題。聽聞近處的瓦市近時有西域舞伎獻藝,吾等便圍繞舞伎下一注如何?”看聞者無異議,便命人去請舞姬。
又一曲終,西域舞伎也到了,乃一褐發白膚、隆鼻深目的窈窕女子。荀渺正暗下稱奇,便聞老者出題:“此一局,就賭此女今日穿了幾層衣裳!”
荀渺雖覺此題太過簡單,卻還是仔細向那胡女身上打量去,明眼可見其外罩一件輕薄淡色紗衣,內是大紅裙裳,餘則便不外顯了。忖來已是六月天,且說舞女着裝輕便才易施展,遂是篤然報數:“三層!”言罷看郭儉。
其人微微猶豫後,一咬牙:“兩層!”
老者啜了口茶,依舊悠悠然:“五層。”
三人皆猜罷,老者便令随來的婦人将胡女引入內室驗看。少頃,婦人出禀,道是五層,宋衍再回言中!
這般熱天竟穿五層,如何想都不合常理!荀渺回瞥郭儉,見他也是一臉懵怔。
老者倒不多辯,即命胡姬獻藝。
琵琶聲起,胡姬幾個旋身轉到室中。皆說胡舞精妙在一個“旋”字,當下看來是果真:但見,回雪飄飖轉蓬舞。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轉着轉着,竟還開始脫衣了!
非禮勿視!即便行樂,荀渺卻還抱一絲君子應有的矜持,心欲回避,然見餘衆皆泰然,轉而忖來,大庭廣衆,她也不至果真恣意,遂終還教獵奇之心占了上風,只想親眼一驗究竟,便也安然拭目以待。
女子已脫下外罩的紗衣,又解下大紅裙裳,荀渺這才見,裏面竟還藏着件白紗衣,紗衣裏是白襦裙,長至膝蓋,內則唯剩一襲白色抹胸,上露肩膀與尋常抹胸并無不同,下卻長至腳踝,且自腰下漸松敞,因此即便穿這許多舞起時依舊輕盈。
原是這般:舞時須脫衣,遂穿五件薄裙裳,好慢自解來,否則三旋兩轉便見底,豈非掃人興致?荀渺恍然,轉見老者怡然捋須,便知此回自己是輸在見識上了。遂那二十文錢,二人心悅誠服奉上。
方得此中妙趣,二人意猶未盡,央着老者再下第三局。
宋衍自不推拒:“賭至當下,所猜皆是人事,這便賭一回天意如何?”見二人皆稱好,便令他等自行擇題。
荀渺起身到窗前,見雨依舊在下,較之來時還大些,眼眸一亮:“相公看,便賭一賭這雨何時能停可好?”
老者拈須:“此題過大,難以具答,依老朽看,不如賭這雨今夜能停否!爾等先猜。”
荀渺想了想:“荀某賭這雨今夜不停!”
往外觀望片刻,郭儉似有幾分猶豫,好容易定下決心:“我也賭不停!”
宋衍笑:“老朽偏要賭他停!”
當即立據下注。老者且吩咐二人:“既這一賭勝負明日可見分曉,則你二人便明日午間到我府中,彼時輸贏各自取付!”
話既說定,又飲一陣,荀、郭二人便拜別老者,各自歸返。到家時見雨勢又猛,荀渺心下釋然。且說醺意不淺,夜色也深,當即歇下,一夜無夢。
醒時曉光入戶。旬休日,無須早起,翻個身又欲睡,忽而腦中一念閃過,忙爬起開窗。
晨光熹微,黎明的風雖還帶濕氣,卻已不見雨跡。
天意難測,願賭服輸!此一刻,荀渺終是對這“賭博”二字,心生了幾分敬畏。
一諾千金。早早起身打點了家中,午前便往脂粉鋪會和郭儉,二人結伴去往宋府。
荀渺編纂小報這許久,有關這宋衍老相公的生平轶事,倒也略知一二:其人好賭之外,飲樂無度也常遭外诟病。荀渺心下,原只以為其人老邁昏聩,早不複當年英武,然昨夜一會,卻又令所想有所改觀:其人好賭歸好賭,飲樂也是實,只說無度卻有些過了。不過僅憑一兩個時辰所見便輕斷一人平生,自還草率了些,今日一去,自可再好生探究一番。
抵達宋府時方過晌午,宋衍正與客飲宴,倒也未忘記昨夜之賭,令将來者引入內。二人當堂奉上賭資,老者笑納,便留他吃酒。當下将在座諸人一一引薦來,雖皆面生,然聞聽名姓荀渺卻皆耳熟——三者中一人乃頗享盛名的文士,一為商賈,最後一位則是“詩僧”清覺法師!
嘗聞這宋老相公生性豪邁,交友甚廣,上自官商、下至平民,并無他不可結交之人,今日得見,才信以為然!心內稱嘆,荀渺對這老相公的欽佩,自又更上一層樓。
酒過三巡,忽聞下人來禀,道樞密副使邵忱業來訪!宋衍聞聽似不意外,只或其人忽至敗壞了酒興,乃見幾分不悅,斟酌片刻,才令将人引入。
少頃,邵忱業入內,看去面帶愠色,于在場一衆人乃是視而不見,只對正坐的老者輕一拱手,卻連寒暄都懶得,言出開門見山,竟請歸還兩女子:一喚“催瓊芳”,是名伎,另一喬姓女子,為坊間歌伎。老者婉言回絕,邵忱業卻不罷休,二人三言兩語便起争執,一時你來我去,争鋒相對。在座諸人細聽好一陣,才知端倪。
邵忱業言下,催瓊芳本是他先看中,已說定要納入身側,然不知何故,卻教宋衍先一步收進府,邵忱業不甘,然苦于未及立據并下禮,只得忍氣吞聲,孰料此後不久,老兒又故技重施,将他已然下過聘欲納妾的喬姓歌伎強招入府,如此一來,邵忱業豈還能忍?幾回尋中間人游說無果,這便親自登門讨要了。
眼看二人争執不下,一人堅持讨要一人誓不歸還,着實成難。
還是郭儉靈機一動:“二位既心意堅定,無肯動搖,便不如請天意裁決!當即賭上一局,勝者如願,敗者任命,就今後互不相擾,二位相公意下如何?”
宋衍拍案:“好,依你此言!”
邵忱業卻有幾分猶豫,然苦無他法,加之衆人勸說,只得勉為其難依從。
午後日光正烈,外間蟲聲不絕,衆人一商議,決議賭蟲。為公平計,宋衍不能用府上蓄養的蟋蟀,而是命小厮由庭中當場捉取。忙碌半日,得蟲六只,一一扣入碗下,由二人随意擇取,各選三蟲。賭時每局出一蟲,三局兩勝,童叟無欺!
當下一局首開,苦戰一刻鐘之久才見分曉,宋衍惜敗。繼開第二局,此回兩蟲本是強弱分明,片刻邵忱業的黃殼小蟲便被咬斷一腿,奄奄一息,完敗無話。第三局,衆人屏息聚攏,拭目以待。
宋衍的青背蟋蟀體型稍占上風,但邵忱業的赤頭小蟲更靈活,幾個回合下來,赤頭便将青背鬥弄急躁,後者屢屢前沖撲空,眼看體力不支,赤頭卻趁勢發力,幾回偷襲得逞,青背被咬掉半截腿,退到一隅負隅頑抗。
眼見勝負已在須臾間,邵忱業已露得意之笑,孰料此時宋衍手一松,端着的酒杯應聲而落,竟砸到赤頭身上,未待衆人回神,青背便反撲過去,對着傷勢不明而暫呆怔的赤頭一通猛咬。眨眼之間,局勢颠覆,勝負分曉。
捋須大笑,宋衍朗聲:“三局兩勝,老朽僥幸得天意眷顧,這便承讓了!”無視邵忱業鐵青的面色,“邵相公既來了,不妨留下淺酌兩杯,老朽喚出瓊芳舞上一曲,也算不失待客之道。”
火上澆油!邵忱業不堪受辱,當即破口:“衆目睽睽,老兒無信!我本敬你兩朝元老、天子之師,遂讓你三分,孰料汝竟得寸進尺,出爾反爾,老而敗德,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大庭廣衆,邵某言出在此,即便強搶,也要将崔、喬二女讨回,否則誓不罷休!”
他既無禮,宋衍豈能忍讓?亦罵回:“區區賊奴,也敢當老朽口出狂言?”轉身入內竟是取了柄劍出來,一面罵“逆賊受死!”,一面向邵忱業砍去,被衆人攔下,老兒尚不甘,對着退避門前之人将劍投出,好在邵忱業還算機警,閃身躲過,劍應聲落地,他想都未想竟撿起之反向老兒沖殺來!
即便已被怒意沖昏頭,宋衍卻還知顧身惜命,轉身向內奔逃。邵忱業緊追不舍,二人一前一後進了內室。一衆人醒悟過來自也趕去,便見二人正繞桌轉圈,宋衍得隙,轉身邁開幾步去取挂在牆上的另一劍,然而劍才抽出,便聽“嘶”一聲,竟是外袍後背處已被邵忱業揮來的劍削開!
衆人趕上前将二人隔開,荀渺與郭儉拉着邵忱業往門外退,孰料其人看去清癯,力氣卻不小,好一通掙紮,至死不扔手中的兇器,二人費盡氣力才将之拉到門前,此刻有家丁趕來助陣,合力拉住邵忱業。荀渺空下手才欲喘口氣,晃眼卻見劍影一閃,當即肋下一涼,繼是一陣劇痛襲來!
額冒冷汗,荀渺咬牙下看,只見肋下一片紅暈已在衣上染開。
眼前時清時糊,耳邊郭儉的聲音叫着請大夫,另有人聲喧雜,道什麽“有人執劍行兇,速報開平府”雲雲。
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荀渺恍惚間固生一念:若他今日遭此不測而死,不知郭偕可會為先前之舉而懊悔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