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方過晌午,窗外蟬聲不絕。黃狗不争躺在樹蔭下伸着舌頭,蔫蔫萎靡。
驕陽似火,剛烈的日光似要将滿樹綠葉都灼出孔洞來。只看樹下的點點光圈已目眩,邵景珩擡起一手揉揉太陽xue,心下納悶:這般天色,那人卻何來的逸致釣魚?
身後傳來腳步聲。
轉回案前坐下,邵景珩面色慵懶:“有何消息?”
來人俯首:“禁軍暫無動向,然小的以為今日這一趟,殿帥還是不去為好!玉津園臨近步軍司大營,萬一有何不測,恐應對不及!”擡眸,音色愈謹慎:“據探子回禀,丁知白這幾日專注複閱前時的一些文書案卷,且就多事下詢,其中便有振興軍調防一案!若他深究,當是不難發覺異常,這般,還恐……”
“還恐今日玉津園之行,乃是一個局,目的為請君入甕。”邵景珩抱起雙臂在胸前,口氣倒清淡。沉吟片刻:“當下玉津園內外可見異動?”
“暫未見不妥。”黑衣人稍稍直身,“然此也在情理中!為防事洩,自不能堂而皇之令兵将入駐,內中若果真設伏,則當是昨日甚更早已為布局。”
邵景珩稍見猶豫,半晌,緩緩:“時辰尚早,容我忖一忖。”
不知多久沉寂。
遠處的鐘聲飄蕩來,将案前人微微一驚——竟已申時!
日頭稍偏,終有微風透窗進入,可惜依帶燥意,于纾人煩緒并無成效。
“殿帥,”黑衣人再現身,“禦駕已出宮前往玉津園,您若不去,此刻便當想一托辭命人前往通禀了。”
揉揉眉心,邵景珩起身:“備馬!”
半個時辰後,玉津園。
日影西斜,夕照映水。微風過湖,撩蕩绺绺清波。
憑欄啜茶,目光凝遠,穆昀祈若有所思。
“陛下,”走近的內侍在後回禀,“邵殿帥半個時辰前本已出門前來,然中途……”
眉峰一跳,穆昀祈面色倏冷:“中途怎了?”
“中途……卻又折返了。”內侍輕聲。
“折返?”穆昀祈猛然起身:“可知何故?”
聞彼小心:“皇城司回禀,邵殿帥中途被親信侍衛追上,聽了其人一番話,便随之原路歸返。當下遣人來禀,道是忽而抱恙,今日不能伴駕垂釣了,就此告罪!”
“抱恙?”穆昀祈略斟酌:“可知那侍衛與之道來何事?”
內侍眸光垂低:“暫還未知,但當下另得一訊——邵忱業去往鄧州途中遇刺,傷勢甚重,當下生死未蔔!”
心一沉,穆昀祈張口無言,半晌一拂袖:“回宮!”
馬不停蹄趕回,穆昀祈顧不得換下被汗水浸濕的衣裳,徑直往垂拱殿召見張仲越、丁知白、趙虞德三人。
趙虞德既知前情,當即否認皇城司與邵忱業遇刺案有關。張、丁二人但聞邵景珩前往玉津園途中半路折返,雙雙變色——無論邵忱業遇刺一案內情如何,出在此刻實是火上澆油!邵景珩反悔退避,顯是起了疑心,看來不是釜底抽薪之計走漏了風聲,便是邵忱業遇刺引他自危。
張仲越當機立斷,奏請繼行前計:即刻诏令邵景珩入宮觐見,若之不從,便令皇城司就地拿人,一面令步軍司調兵前來護衛皇城,以防不測!然丁知白卻以“內情未明,輕率舉動或引發兵禍”為由,駁他此議,乃自請往邵府一探虛實,闡明邵忱業遇刺非皇城司所為,就事好生安撫之,以消其不忿、解其疑慮,或可免除幹戈。
張仲越卻對此嗤之以鼻:“兵貴神速!但此間有個萬一,吾等便連唯一的先機也至錯失,只得坐待邵氏逼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彼時再懊悔興嘆,自還晚矣!”
二人正相争不下,忽聞郭偕帶一女子在外求見,道是事關歸雲谷謀亂一案,有要情上達天聽!穆昀祈自命宣進。
見了人,穆昀祈乍詫異:此女竟是顧憐幽!而照她自己所禀,“顧憐幽”也好,“顧娥”也罷,皆不過為掩人耳目的假名而已,實則她本姓唐,小字黛雲,乃前涼州知州唐廷誨之女!
“唐廷誨?”穆昀祈似耳熟。
丁知白看衆人皆露惘色,忙進奏:“唐廷誨确曾任涼州知州。彼時正值羌胡猖獗,屢屢犯邊,唐廷誨禦敵無能,且中胡匪議和之計,大開城門令賊長驅直入,荼毒百姓,而其身為一州之長,不思挺身報國、護衛百姓,反是茍且偷生,任賊匪在城中大肆燒殺劫掠而無所作為,後我官軍趕去擊退胡賊收複失城,唐廷誨自知罪責難逃,以免受懲,懷愧自盡!”
“竟有此事!”穆昀祈面色一凜,顯生怒意。
唐黛雲見下情急,竟貿然争辯:“先父是為儒士文人,或是不通兵策,然卻并非不通世情常理!彼時胡匪逼城,若非敵我人數懸殊,先父又怎會輕易答應議和?且說事後朝廷追究,先父固然要因輕信而擔失城之罪,然果真評斷下來,卻也未必就無生機,倒是人若一死,乍看一斷百了,實則卻功罪深埋,任人臆造!先父素重清名,陛下試想,就此怎會一言不辯輕易尋死,留待身後是非不清、功過不明呢?”
經他二人這一番“論戰”,穆昀祈倒是想起來:當日與趙虞德曾提到過臺谏上疏彈劾邵景珩在西北獨斷專行、肆意殺戮之事,而這唐廷誨,便是他等口中的枉死者之一!略一沉吟,看向女子:“你言下,是以為汝父之死別有隐情?”
“正是!”唐黛雲目光轉淩厲:“奴家今日面聖,便是要陳明內情,為父鳴冤!”
穆昀祈點頭:“說來聽聽。”
女子從命:“當日胡匪來犯,原當守衛涼州城的精兵強将卻都于早先北去攻取黑岩寨,城中留守兵馬不過數百,胡匪人數卻數倍于我,先父生怕胡匪攻破城池後屠戮百姓,一時耳軟輕信了胡人議和之言,竟是開門揖盜、引狼入室,此實不該,即便為人子女,吾也絕不敢當聖前颠倒黑白、混淆視聽,為父強辯!而我所以不服,乃因此事絕非如外所傳,罪責皆在先父一人!”目光一閃:“陛下卻不好奇,涼州是為邊關要塞,為何正值外夷來犯時,城中兵将卻只寥寥數百人?”
看她質問的目光掃過自己,丁知白即回:“涼州本有守軍五千人,而在胡賊來犯前兩日,城中精兵受命前往偷襲羌胡在南口的軍需要塞黑岩寨,此一役至關緊要,必要取勝!而彼時賊軍猖獗,不時犯我邊城,興州、肅州、宣州等,皆受其害,只涼州守軍骁勇,素有威名,因此少受滋擾,遂臣才納下屬之議,以涼州之兵北上攻取黑岩寨,卻未料胡匪此隙來犯,以致事出。”
“這般說,丁相公亦不否認,失城一事,除卻先父失職之因外,亦有兵馬不足之由?”唐黛雲追問。
丁知白正色:“彼時我得知涼州遭困,曾快馬加鞭令人傳令唐廷誨,無論如何要死守城池,援軍至多兩日後可抵,然他得令不行,實是罪責難逃!”
“那敢問丁相公,”女子咄咄相逼,“就此一失,依律法來斷,先父當領何罪?是否必死無疑?”
“這……”丁知白略遲疑,“失城之罪雖大,然看在其是無心之失,本意也是為保全城中百姓,丁某事後雖會彈劾之,卻也會據實陳明內情,以求從輕發落。”
此話顯中女子下懷,接言:“我朝素有輕罪文臣之例,遂到底,先父多是落個罷官流放,既是罪懲相當,自也心安,又何必急于求死?”向上一拜:“陛下明鑒,先父雖非英豪,卻也絕非無擔當的懦夫,其人之死,當存蹊跷!”再謂丁知白:“相公見諒,奴家還有一事相詢,當日在西北,向相公谏言、派出涼州守軍攻取羌胡城寨的,乃是何人?”
面色輕變,丁知白沉吟片刻,終還如實:“是彼時的涼州通判,邵景珩。”
面色一凜,女子高聲:“罪臣之女唐黛雲,為父鳴冤,告殿前司都指揮使邵景珩殺人代罪、擁兵謀反!當初其人因計失算,調兵北上,只留區區數百人守城,才致涼州失守,而後他為自開脫,将罪責推于先父一身,且因先父對其在外的不臣之舉早有耳聞,為絕後患,又逼令先父自盡;如今其人手握重兵,狼子野心凸顯,不日将舉兵謀反!”
一言既出,将殿中幾人震得面面相觑。
“汝出此言,須有證據!”丁知白強作鎮定。
女子胸有成竹:“奴家敢來,自不空手!我有一證,因帶入不便,當下在外間黃門手中,陛下可命人前去查看。”
趙虞德領旨前往,片刻而歸,面色凝重:“回陛下,那證物乃一人首級,臣細辨了,當是前時牽進歸雲谷藏兵案的羌胡咯泯部首領爾朱寬!”
衆人又一震。穆昀祈訝色在臉:“此物何處得來?”
女子回:“是奴家在邵府後院的花圃中挖得。前些時日,奴家發現邵家後園的小屋內藏有一生人,詢問下彼者自稱是新來的花匠,然我看他全不通園藝,因是生疑。前日奴家經過後園,湊巧聽聞其人正與邵景珩争執,似是邵景珩至今不肯踐諾送他北歸,這胡人因是惱起,揚言要自行闖關離京!邵景珩無奈答應三日後送其出城,然他才離去,便有兩黑衣人潛入胡人所居的小屋,不多時拖着一具屍首出來,奴家見下惶張,轉身逃離,後越想越不甘,遂壯膽在夜間遣回後院找尋,果循着血跡尋到了埋在花圃中的殘骸,忖來此是指證邵景珩作惡的實證,遂将這頭顱起出,今日湊隙逃出邵府,欲往開平府鳴冤,孰料半途遇人追殺,幸得郭将軍搭救,我心知事大,遂求他帶我入宮面聖,以将隐情直達天聽!”
郭皆承認:“今日臣本是伴嘉王入宮,路遇這位娘子求救,道是遭人追殺,吾等初還不信,不料轉瞬便有暗矢飛來,臣急令侍衛擊退刺客,為防不測,且将嘉王原路勸返,因事急不敢耽擱,便擅作主張徑直将這小娘子帶來面聖。”
穆昀祈垂眸有所思。
片刻沉寂。
丁知白先起質疑:“邵景珩行事素來謹慎,莫說其人何以将爾朱寬收留入府,且說殺人後不将屍首移出盡早滅跡,竟還淺埋園中,此非智舉罷?”
女子情急:“奴家所言,無一不實,若陛下于此存疑,請即刻派人往邵府挖取爾朱寬餘下屍身殘骸,若無所得,我願以死抵罪!”
穆昀祈眉心愈緊,看向一側侍立的趙虞德:“皇城司找尋爾朱寬日久,何以未嘗發現其人入城藏入邵府?”
趙虞德忙告罪,道:“臣命人搜尋爾朱寬時,距歸雲谷案發已過去數日,爾朱寬彼時或已入城。”看了丁知白一眼,“至于移屍,想來并非他不想,而是不能!因皇城司近時已派人盯守邵府,于此邵景珩想必心知,遂不敢貿然舉動,萬一将屍首送出時被發現,豈非自投羅網?”
唐黛雲趁勢再進:“請陛下即刻下旨搜查邵府,即便邵景珩當下還不及将爾朱寬的屍首外移,但他既派人追殺我,便是已知我探得內情,再拖下去,唯恐他要毀屍滅跡啊!”
心緒紛亂。環顧過衆人,穆昀祈撫額閉目:“汝等先退下,容朕……”言未盡,卻見內侍匆惶而入,急禀:“陛下,皇城司探子來禀,道邵殿帥方才帶近身侍衛十數人策馬出了殿前司,直向城南禁軍大營而去!皇城司急派人追趕,然已截之不及!”
“什麽?!”張、丁二人面色俱白。
穆昀祈似在夢中,一時迷離,耳邊只聞衆人喧喧嘩然之聲,卻皆入不得心去,耳中回響的,是曾經夜靜風輕時,那人帶笑而出的一句句暖言軟語……話猶在耳,兵戎已見??
“陛下,時不容我,請速下決斷啊!”張仲越的聲音震徹殿宇。
站起身,穆昀祈定視下方,一應頑念雜緒已然煙消雲散:“傳旨,令步軍、馬軍司即刻調軍入城——平亂勤王!”目光冷摯,不怒自威。
丁知白領旨攜郭偕迅速離去(1)。張仲越再進言:“陛下,待步軍、馬軍趕來勤王或已不及,遂當下還請先行離宮,往西城外最近的步軍司大營一避才是上策!”
看來也只得如此,穆昀祈即命趙虞德準備。孰料其人才去片刻,便遽惶而歸,随身帶來一壞訊:西城的金水碼頭已有殿前司兩百捧日軍現身,正往梁門趕去,梁門守城禁軍不足百人,城門多半已難保!
張仲越終難再持泰色:“怎會這般?邵景珩最快此刻也才抵軍營,況且捧日軍出如此大的動靜,皇城司怎會絲毫不察?”
趙虞德懊惱:“因這兩百捧日軍并非發出自殿前司禁軍的城中大營,而是自州河的兩條船上下來!臣推測,當是前兩日他便已定計,令這兩百人分流喬裝後上船,在州河上漂流至今,一旦收訊,便即刻下船攻取城門!”
事已至此,再多悔恨也是無用,張仲越恨恨甩袖:“那便走北門,繞些路而已!”
趙虞德苦嘆:“守衛北城門的乃是殿前司的天武軍,出不去啊!”
張仲越咬牙:“那便往東!”
趙虞德依舊搖頭:“來不及,東門距此有近十裏,雖說步軍另一大營及馬軍兩營皆在城東,然邵景珩此刻當已抵城中的軍營,他此刻發兵,吾等前去或與之迎面相遇,即便繞路,想他也有防備,應已将南出城門的道路封死,遂此計行不通。”
仰天一嘆,張仲越閉目:“吾等終究還是輕怠了!”
趙虞德攥拳:“如今只得暗禱郭将軍能趕在邵氏親軍封城之前沖出東門去,速速調兵勤王,或還有一線生機!”
殿中歸複靜寂。
不知過去多時,穆昀祈額角輕一跳:這才想起,今日是七夕。
寒食、七夕——難不成他邵氏舉兵,還須湊奉佳時?
目光凝遠,殿外天高雲淡,風駐枝靜。今夜,是個良宵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