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夜幕初降。
由城樓下來,一路仰見銀河奔流,星橋鵲駕,好一派盛景!只可惜時至當下,張仲越并無心細賞。行至垂拱殿前,暗吸一氣,眉心的拱起稍放半寸,闊步入內。
“如何?”見他回來,丁知白快步迎上。
盡力作平和,張仲越面向座上:“陛下,邵景珩借口有賊匪混入宮,派捧日軍前來勤王,求開宮門。”
“他未親自來?”丁知白急切。
見彼搖頭:“領兵的是捧日軍指揮使,他道邵景珩令之轉告吾等,若子時之前不許他入宮勤王,便要強闖!”
雖在意料中,衆人的心還是一墜。
“子時……”丁知白回頭:“現方過戌初,還有兩個半時辰。”
張仲越看向趙虞德:“當下宮中守軍,連帶可作抵禦的宮人,可有詳數?”
後者一忖:“至多不出五百人!方才我已命人登四面宮城觀望過,逼宮的禁軍如何也有五六千,果真強攻,吾等最多也只能守住宮門半個時辰。”憂慮的目光投向天子:“更莫言他萬一……”
心知他是憂心那條暗道,穆昀祈搖搖頭:既已打定主意明攻,其人自不屑暗取!且說密道大門是遣巧匠營造,由內開啓易,從外攻取難,彼者于此心知,又何苦白費功夫?
丁知白奏上:“郭偕若僥幸逃脫,應已趕到軍營,然點齊兵馬至少也須一個時辰,邵景珩召齊大軍後,第一步應是奪取并關閉四方城門,郭偕率軍趕來勤王固須一戰,然就當下兩方人數與戰力看,步軍、馬軍短時內奪城成算極低。”
張仲越忖了忖:“郭偕聰警,自知兵貴神速之理,此一去,但只調動最近處的禁軍趕來即可,如此,吾等便令皇城司守軍全力抵禦,盡力拖延等待就好。”
丁知白凝眉:“若這般,則郭偕帶入城的兵馬至多不過一兩萬,與叛軍的四萬餘衆相較,且稱不上勢均力敵,再者邵氏親軍出自西北,戰力不可小觑,一場惡鬥下來,結局實難預料。”稍頓,垂眸捋須:“且說,郭偕若已入城……”
“則邵景珩也不會慷慨留這兩個時辰與我細作斟酌了。”穆昀祈自曉他言下之意。
衆人正緘默,忽聞唐黛雲求見,稱有退兵之策獻上。所謂集思廣益,事已至此,穆昀祈心下雖不報希冀,然聽一聽其見總無害,遂命宣進。
女子入內即拜:“聽聞外間叛軍已聚攏逼宮,想必邵景珩所尋借口無非是捉拿奴家,既事因我而起,便請陛下許我出宮,以一命或能換其收兵。”
穆昀祈雖也賞她膽魄、嘉其烈性,然可惜所謂“一命換其收兵”不過是一廂情願之臆想,她此一去,死或難免,息事卻是奢望。自然不許。
唐黛雲苦求無果,只得退下。
殿中複歸沉寂,似連衆人的吐息聲也已不聞。
“陛下,”丁知白忽擡頭,言出卻出人意料:“臣以為,交出唐氏,或是一法。”
“什麽?”穆昀祈大訝:“你明知邵景珩讨要唐氏是藉口,卻還令她前往,此與草菅人命何異?”
“并非草菅人命,是拖延之計!”丁知白正要開口,卻被回悟過來的張仲越搶先:“将唐氏交出以為息事寧人自是奢望,但或許能拖延些時間,且說邵景珩既明言要捉拿唐氏,則将人送出合了其意,看他還以何由進逼!”
丁知白接言:“臣自請護送唐氏前往,得機還可勸說邵景珩一番,即便不成,也尚有後計。陛下請想,僅憑唐氏一己之力,如何能行此事?其後必有主使者,雖說此刻徹查已不及,但唐氏深明大義,即便因故不願道出實情,臣也可勸她杜撰些內情,以令邵景珩相信,這女子不過是受人擺布才與他為敵,而此人,或就是刺殺邵忱業的幕後真兇!若計施行順利,邵景珩自要忖度自己是否遭人暗算,由此或能對逼宮心起幾分疑慮。”
聽來确是一策。加之張仲越、趙虞德在側全力附和,事便就此議定。
事不宜遲,半個時辰後,宣德門城樓降下兩個大桶,內中各立一人,自是丁知白與唐黛雲。一落地,二人便被送往殿前司。只後事進展略出所料,一至司中,邵景珩竟便罔顧丁知白的求見之請,令先将唐黛雲帶入!
抱着必死之心而來,唐黛雲自從容,泰然前往。
“唐—黛—雲!”一字一頓,邵景珩音中露嘲:“數載卧薪嘗膽,甚不惜流落風塵,只為求取這一時痛快?汝之所為,想必汝父在天之靈有所知,必也欣慰。”
“大哥過獎!”女子一哂,眼角眉梢回以諷笑:“奴家不過是粗存了幾分耐心而已。說來若非大哥念及舊恩、急于圖報,我又怎能輕易達成目的?”
眯了眯眼,邵景珩懶與她細辯這是非:“前事如何,不提也罷。你既來,想必已料知後果,不過你若如實答我幾問,我倒不吝留你一線生機。”兩指一叩書案,單刀直入:“指使你陷害我的是何人?”
女子昂首:“無人指使,是我自行為之!”
“是麽?”座上人目露黠光:“你且想好再答,否則自保不能,還恐殃及他人。”眼角溢出抹顯而易見的威脅意,“常出入我府中那花匠,汝卻忍心令之伴你赴死?”
眉心一緊,女子強作鎮定:“什麽花匠,與我何幹?”
已将她方才的變化收入眼,邵景珩心中有底,卻作無謂:“既如此,便無需多言了。”言罷喚侍衛。
女子面色一凜,回身攔在門前,斟酌片刻,終服軟:“不錯,那花匠是我兄長假扮!若我告知你幕後主使何人,你可能留他一命?”
“那就要看你存幾分誠心了。”座上人往椅中靠了靠,閉目淡淡。
心知已無讨還的餘地,女子也不再彷徨,敘來:“當年先父身死,內情不明,我大哥疑心事存蹊跷,遂入京為父鳴冤,孰料大理寺與禦史臺皆道此案無疑,不予理睬,我大哥憤懑,欲親往西北一查究竟,然未出京便遭刺殺,命垂一線時幸得人搭救,那救人者聽聞內情也為不平,遂仗義相助,替我查明了先父遇害的真相——”眸中一抹火光躍過,止言咬唇。
邵景珩睜眼,眸中劃過一抹似有還無的輕蔑意,卻喚人奉茶:“天幹氣躁,看汝火氣不輕,飲盞茶撫平燥意再言罷。”
少頃,雜役送茶入內。看着那淡如清水的涼茶,唐黛雲目露厭惡,半晌不接。
“軍司內只有粗茶伺候,不似在府中,尚可随心。汝且将就罷。”邵景珩此刻語氣倒不見了輕慢。
一言似投石入水,憑空催生一腔雜緒,令人徒升感慨。唐黛雲凄色一笑,深透無奈:“我與閣下固因家仇不共戴天,然奴家一身終究受汝恩惠,恩怨交雜,本是兩端為難,我非知恩不報之人,令我忘恩而記仇,着實強人所難。”接過茶托上前兩步置于案上,轉身詢問:“不知此處可有分茶的器具借我一用?”
雜役看邵景珩點頭,忙去取來。
将碎茶倒入缽中細細碾粉,女子似又回複了往昔柔婉,輕聲慢語:“今日這一盞茶,加之閣下所欲知曉之情,便作奴家回報閣下這些時日的照護之恩。”手未停,口氣卻轉冷:“自今往後,我與閣下,便是恩斷仇存!”
邵景珩無意答話。
少頃,茶點好。斟滿兩盞,女子随意端起一盞自飲。邵景珩知她此舉用心,自不拂人美意,端茶亦啜兩口。
會心一笑,女子踐行前諾:“當初救下我大哥的恩人查知先父為汝所害,且那些刺客也是你派出欲斬草除根,便勸大哥莫要以卵擊石,暫且躲避暗處,韬光養晦,從長計議。兄長聽從其言,将我接到身側,就此在京中蟄伏下。我兄妹二人數載含垢忍辱、卧薪嘗膽,便為找尋證據,為父伸冤之餘,更為國除奸!”
一改方才的淡然,邵景珩面上惱色閃過:“然你蟄伏我府中許久,終是尋不出我謀反的實證,遂在你那恩人’提點’下,于前日午後,以買進布匹香料為名,将爾朱寬的屍首殘骸裝進箱中送入,後便攜其首級入宮指證我。我所言無差罷?”
嗤笑一聲,女子自得:“爾朱寬的屍身在你府中,此一點是實,你再狡辯也是徒勞。”
放下茶盞,邵景珩面色終轉冷摯:“我再問你一次,指使你的,究竟是誰?”
挑釁的目光迎去與之對視片刻,女子竟“呵呵”笑起,看狀似癡。
邵景珩面色轉紅,拍案:“說!否則你與你那兄長,孰人都活不過今夜去!”
笑聲愈癫狂,唐黛雲擡起一指指向正對面的殺父仇人,絲毫不掩飾鄙夷:“我今日來,便未想活着離去,且說你果真以為我這般好騙?我兄長那日在園中被你撞見已料知會被識破,只怕連累我,遂假做了一場虜劫戲,令我得以取信你,事成後他便在恩人相助下出京避禍去了。汝卻果真還以為,我會因顧慮他的性命而屈意迎合你?”繞過案角逼近,目中兇光畢顯:“且說對将死之人,出兩句真言自也無礙!”
眉心一緊,邵景珩瞟了眼置于面前的茶盞,乍恍然:“這茶有異?”
女子笑若春花,兩指輕輕一彈,便見指甲下一股輕薄的煙塵飛散:“此是我萃取近十種毒草精華所制之毒,原是為我自己所備,不想天意助善,終究用在汝身,令我如願手刃逆賊,為父報仇、為國除患,即便要一命相抵,也是死得其所!”
一手撫胸,邵景珩似出氣已不順暢,閉了閉眼,語出斷續:“你口口聲聲指我謀逆,卻從未尋到實證……且說你所知之情,皆出自你那恩人一人之口……由此,就從未生過疑心麽?”
哼了聲,唐黛雲笑得肆意:“我兄妹即便見識不深,卻也絕不癡傻,若是旁人,我自還須加留心,然彼者是朝之重臣、天子親信,我有何由疑之?”
深吸一氣,邵景珩音色複冷:“遂這指使者,是張仲越?”
女子不屑:“邵殿帥就存這點智慧?我那恩人知汝得勢,必将大肆剪除異己,因是又豈能與你明争?睿智如他,早已退居朝外韬光養晦,外皆以為之糊塗,卻不知此正是其人高明之處!”
“宋——衍!”邵景珩目光一凜:裝癡做啥,以不變應萬變,着實高明!不再理會已然喜怒不能自制的女子,怫然起身。
“殿帥此刻才想起求醫,未免晚了罷?”女子再嗤,言罷卻見彼者目光似随意掃過地下,循之望去,面色忽變——椅下燈光暗處,赫然一灘水跡!
“你……竟未飲茶?!”
邵景珩冷色:“看來我所存的智慧,是較之你想的多些。”言方罷,便聞耳側風聲乍起,側身一躲,見女子身影自眼前閃過,自是撲空倒地——手中竟握着片薄如蟬翼的刀刃,鑄在銀釵一頭!
好個有備無患!
“來人!”一聲厲喝,邵景珩面如嚴霜:“傳令,命捧日軍再叩宮門,若他不開,即刻攻城!”
身後一聲輕吟,回頭見唐黛雲已癱倒,執銀釵的手攥緊胸前,血濺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