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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完)

夜深風靜,人心難靜。

大慶殿的宮樓上,穆昀祈臨軒獨立。目所及處,是宣德樓深寂的孤影,然就在那孤影下,卻有數以千計、明火執仗打算攻進皇城、弑君作亂的殿前司大軍。

“陛下,張相公來見!”內侍隔門通禀。

穆昀祈回身,見張仲越已大步入內。

“陛下,邵景珩派人傳話請開宮門,否則他即刻領軍強闖!”來人語色匆急。

“此刻?”穆昀祈不知是尚未回神,還是早有預見,未見亂色,只略納悶:“不是子時麽?何故這般情急?”後一句,倒似自問。

張仲越鎖眉:“忖來若非勤王禁軍已至,便是丁知白游說邵景珩不成,甚是唐氏唐突舉動惹惱了彼者,才出纰漏!”深一拜:“此回失策,罪過在臣,遂請以功抵過,率兵上城樓禦敵,望聖意恩許!”

未置可否,穆昀祈揉揉額角:“邵景珩當下人何在?”

張仲越答:“當下尚未見人,想來不是在城南軍營,便是在殿前司。”

轉身再回望夜色裏的宣德樓,穆昀祈目光凝伫。半晌,幽幽然:“傳話城下禁軍,令邵景珩親自前來,朕但見他,才可開啓宮門。”

“陛下三思啊!”張仲越一驚,急加勸阻:“宮門一旦開啓,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生殺予奪,乃是一應交付賊黨之手了啊!”

踱回憑欄,穆昀祈音色無動:“不然,又能如何?”

“臣與趙虞德親登城樓督戰,誓死堅守宮城,或還存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穆昀祈苦笑:“那餘下九成呢?皆是敗數?”

“這……”張仲越一怔:“然總較之束手受戮要好!萬一勤王禁軍已入城……”

“莫再自欺欺人了。”回眸一瞥,憑欄者目光已恢複清明:“你何嘗不清楚,叛軍圍宮已出兩個時辰,若郭偕果真領兵進城,怎會絲毫不聞動靜?再言來,駐京禁軍總數不過十萬出頭,即便孤注一擲攻城,與邵氏的西北軍正面對決,也絲毫不占上風!邵氏親軍是身歷百戰的精銳之師,守住這道城門,不言多,兩三日總不難,然他攻破宮門,卻是一個時辰足矣!既這般,又何苦白搭上成百上千條人命?”言至此,顯然心意已決:“你既言一線生機,則我此舉,又怎知于息事無益?如此,至少能免去生靈塗炭,暫令城中百姓免遭兵禍侵擾。”

靜默良久,張仲越拜下:“臣領旨!”

半個時辰後。

宣德門昏黃而通透的燈光下,一騎帶塵緩緩停駐。

“殿前司都指揮使邵景珩奉旨來見,請開宮門!”正身昂首,馬上人朗聲。

“邵殿帥稍待!”城頭下沉一嚴毅人聲:“開宮門之前,上有一旨要傳于你!”

聽音識人,邵景珩下馬作揖:“邵某在此,張相公請言。”

“上有旨,”張仲越的聲音端重洪亮:“殿前司禁軍入宮捉拿賊匪,須嚴守軍紀,不得妄傷無辜,否則概以犯上抗旨論罪!”

少頃靜默。

“臣----遵旨!”城下人叉手,聲震三軍。

厚重的宮門緩緩開啓,似拉開一重幽深簾幕,夜色廣覆的禁宮不見白日雍容,倒是一眼無底,蕭涼之感令常為去往之人竟也心生一絲不測的惶恐意。

兵戎已見,回頭無門。

晖慶殿,紫宸殿,垂拱殿……一處處殿牆,現身前方又移落身後,前途漫長,似無止境。邵景珩步态沉緩,徐徐前行——此刻腳下的路漫長些,于他,當非壞事。

幾折幾穿,又進一重門,眼中燈火乍明,終是到了。

天子寝居景寧殿,燈火通徹,卻寥寥難見幾個人影。

“官家有旨,殿帥但至,可自行入內,無須通傳。”守在殿前的黃門迎來禀過,又自退去。

前望一眼,來人轉謂随從兵将:“爾等在此守候!”

殿門敞開,內中不見人影。邵景珩轉向偏殿去,在門前駐足朗聲:“臣勤王來見,陛下可在?”

“進來罷。”內中的聲音平若和風。

一寬眉心,依言進門,目光與案後獨坐之人相觸,片刻凝視,皆自默然。

“坐罷。”指指早已備下的椅子,穆昀祈先打破靜阒。

腳步未動,邵景珩淺一揖:“臣此刻前來,為捉拿逆賊之外,也是有兩事欲求教陛下!”見座上人颔首,便問:“一則,陛下今日召我往玉津園一行,果真僅為垂釣?二則,今夜丁知白攜唐氏來見我,可是陛下授意?”

他既開門見山,穆昀祈也無心迂回:“玉津園一行,垂釣之外,振興軍入京一事,我還欲向你一問原委;至于丁知白攜唐氏去見,确是朕意。”

彼者眸光微動:“若我承認振興軍是我親軍,則陛下會如何?”

穆昀祈坦然:“則我自要問清緣由,此舉存叛逆之嫌,若你只是一時糊塗,則亡羊補牢未為晚,我當極力說服你懸崖勒馬,将振興軍遣回西北,就此息事寧人。”

“陛下好大肚懷!”嘴角輕勾,那人搖頭:“然若我執迷不悟呢?”毫無預兆,眼中一抹厲光劃過:“陛下在玉津園召見臣,難道不是因了彼處據步軍司大營僅數裏之遙,行事可多成算麽?”

“無論你信否,我将你召去玉津園,雖有以防不測之意,但只你不先挑釁,我也絕不打算與你兵戎相見!”微微蹙眉,穆昀祈言透惋惜:“彼時我确信,但你肯來,我便能說服你,然終究未想你會半途折返,我至下不解,究竟何故令你改變主意?我原以為,你我之間雖存隔閡,然到底不至此境!”

“信任??”聞此二字,那人竟是目光露嘲,話音驟冷:“陛下此刻說信任,然彼時何以憑唐氏區區三言兩語就盡信我為歸雲谷一案元兇?那一刻陛下對臣的信任,又往何處去了?”

“事非那般,此是你先行挑起!”穆昀祈情急,“彼時唐氏入宮,帶來爾朱寬的首級,道是其人為你所殺,我自存疑,尚還忖着宣你入宮對質,卻聞你已舉兵……”

眉心一緊,邵景珩心間數念閃過,卻終付一嗤:“即便入內對質,然終究爾朱寬的屍首在我宅中起出,陛下與您身側那幹忠臣良士,卻還能由我辯駁麽?”轉頭對外一聲高呼:“拿進來!”

須臾,見一兵士端一茶盞入內。接過揮退來人,邵景珩徑自上前将盞置于禦案上,面色陰郁:“且不論是誰先舉兵,在此之前,我并未生過哪怕一絲要傷及你的念頭,然陛下呢?”起手掀開盞蓋,嘴角凝聚冷意:“唐氏奉給臣的這盞茶,陛下如何解說?”

乍時的怔楞過後,穆昀祈變色起身:“唐氏出宮是我允許,然這茶絕非我授意!你四萬親軍已将我團團圍困,我出此舉果真害你性命,自又豈能脫身?”

将盞蓋重扣于案上,邵景珩握拳:“唐氏指甲嵌毒、發中藏仞,乃是一心置我于死地,此若非張、丁二人慫恿,陛下首肯,莫說她一介弱女子能否存此膽色,便說其間竟還能自由出入宮禁,豈非笑話?”

穆昀祈無奈:“唐氏認定你是她殺父仇人,蟄伏至今只欲報仇,為達目的竟能委身青樓、甘墜泥沼,卻還有何事不能為?再說攜毒藏仞,你也長時出入宮禁,何曾見過無端須嚴查指甲發髻的?此豈非欲加之罪??”

認定他強詞奪理,那人拂袖,逼人咄咄:“就算且置此于側不言,那宋衍呢?陛下還莫告訴我,宋老相公在外一應所為,皆與陛下無幹!”

“宋衍?”穆昀祈大為莫名:“他與此事何幹?”

問者眉梢抖落輕蔑:“宋衍不惜玉石俱焚,也要将我三叔驅趕出京,為陛下堪稱肝腦塗地,忠君之心實是可鑒日月!而此,絕非他為陛下所做的唯一之事罷?”

閉目略穩心神,穆昀祈緩緩坐回,面色冷凝:“他是大熙之臣,自應分朕之憂,這有何不對麽?”

“這麽說,陛下是承認宋衍所為,皆是受陛下授意了?”轉開目光,言者盯着那盞清茶:“唐氏已親口承認是受宋衍驅使行事,則這般,”兩根長指一叩盞壁,“終究是誰要取臣的性命呢?”

“唐氏受宋衍……”穆昀祈似費了片刻才領會他言下之意,當即憤而拍案:“一派胡言!若是那般,我又何必三番五次提醒你提防此女?”

“陛下不這般,唐黛雲如何能輕易得我信任?”邵景珩複露嘲色:“且說宋衍好手段,大到生平往事,小到一言一止、甚是一件器物,皆是苦費心機巧為設計,終究是為将這枚致命棋子安置到我身側!”看彼者欲辯駁,轉身背手:“自然了,宋衍只是受陛下之意要鏟除我邵氏,至于如何行計,倒也不定然須一一清楚回禀,遂若此事,陛下先前不知情也不足怪,只宋衍玉石俱焚,不惜晚節豁出一身助陛下将我三叔罷職外遣,自也落個告老離京的下場,則陛下還莫告訴我,宋老相公已然糊塗至想不起臨行要将苦心所布之局與主上細做交待!”

“鏟除你邵氏……”他一番話未盡,穆昀祈卻早失神,只知呆自呢喃。好一陣,惘色漸去,閉目輕聲:“你是如此以為的?”

“不然呢?”那人口氣轉厲:“當初邵氏一女子便險些颠覆穆氏江山,如今明患雖除,隐憂猶在,陛下卻還能容掌重權的邵氏一族安存于世?”

“這般說,”穆昀祈緩緩擡眸,“無論我說什麽,皆是無用了?你已認定這一應事,皆是我布局?”看彼者不言,一抹冷絕笑意自唇邊溢生:“如此,便無須多言了,你只說今日之事,欲如何了結罷?”

那人回眸,字音冷冽:“陛下獨斷恣睢,不辨忠奸,不納誠谏,遠忠賢而親奸佞,聽信讒言放任逆黨入宮行刺,致重傷而不省事,未防再出不測,今夜便在捧日軍護衛下移駕景華苑養傷,待我穩定大局,再遷往河陽離宮繼為休養!”

靜自聽罷,穆昀祈面無波瀾:“朕走了,你總不至當下便取我而代罷?師出無名,廢君自立,可就坐實了謀逆之名,不出數日,數十萬勤王大軍就會自四面趕來,以你麾下區區四萬親軍,終究寡難敵衆。此一點,你當清楚罷?”

“陛下高估微臣了。”自一垂眸,那人言簡意赅:“臣何德何能,心中尚存自知!陛下既去,便令嘉王監國罷。”

“寅澈……”原他是這般定計……穆昀祈乍生悵意:“你卻連他也不肯放過麽?他一心避世,如何能甘願做你的傀儡?”

“這便無須陛下憂心了,聖旨既下,嘉王義不容辭!”稍頓,彼者出語柔緩幾分:“時辰已不早,陛下還是令宮人們收拾一番,盡早啓程。”

“啓程?”穆昀祈眉峰一跳,撐着案幾慢慢站起,正色昂聲:“你或能矯诏以令天下,卻令不得我!我欲何去何從,還不是你說了可算。”

“陛下當下,着實是身不由己。”彼者音色不改:“郭偕的人馬皆被我關在城外,破城勤王,絕非一兩日之事,且說果真動幹戈,死傷必重,為免生靈塗炭,陛下還是從谏為好。無論如何,臣皆會護陛下周全,此一點,陛下可放心。”

“護—朕—周—全!”一字一頓,重複過那揪人肺腑的四字,穆昀祈仰面一笑:“邵殿帥好生忠義!”閉目半晌,睜開時音色已恬淡:“景珩,你我實不必如此,我從未生過害你之心,更莫論屠戮你滿門,只希望你舍棄兵權,自此與我安洽。今日之事,并未至不可回頭之境,但你此刻收兵,我可作何事都未發生,你我之間,也一切如初,可好?”

叉手直立,那人答來,字字清晰:“事至此,回頭無門。時辰不早,陛下還是啓程罷。”

“邵—景—珩!”聲不厲,卻直擊肺腑。

彼者穩立,一無所動。

夜色深沉,滿目火光燒得人心念成灰。

“咚”一聲,何物墜地。俯首之人循聲,見一翠綠之物緩緩滾落腳邊——是他帶來的茶盞,周邊,并無水跡。

猝然擡頭,目光正對上一雙積火的眸子。

“滾!”發白的唇間吐出二字,低沉,但清晰。

“你……”心猛一沉,跨前。

“別過來,滾!”目光渙散之人跌撞着挪動兩步,似求躲避,可惜身不由己,腳步一晃,人便重重倒地。眼前時明時暗,意識一絲絲抽離。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朝向那個恍惚入目的身影,閉目切齒,再一回:“如願了,就——滾!”

月落烏寂,星光隐匿。漆黑的天幕上,一道驚電自天心直降。

天,變了。

番外三

冷月高挂,朔風淩冽。

狹小的院中,執刀拿棒的家丁嚴陣以待。

打個寒噤,黑衣人以一個盡量優雅的姿勢騎穩牆頭,将臉上的黑布往上拉了拉,讪笑:“月黑風高,燈光太暗,爬錯牆頭,莫怪莫怪。”

牆下肅然。

“那個,把梯子還我,這就走。”嘗試讨價。

牆下無聲。

嘆口氣,扯下遮臉黑布,破罐子破摔:“罷,罷,就是朕,朕爬了邵家的牆,孰能奈我何?有本事去告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腳下莫非王牆。”暗處踱出一人,一張笑臉人畜無害,“臣家這堵牆,您要爬,自是随時随地,只是,此牆年久失修,不定哪日一場風雨就垮了,牆倒事小,傷到您事大,遂請陛下下撥倆修繕費,臣将這牆好好修一修,再替您備把牢固些的梯子,方便進出。”

穆昀祈皺眉:“要錢?”

那人點頭:“嗯。”

穆昀祈冷哼:“朕不給呢?”

那人冷笑:“那臣只能依法求公道了。勞陛下再坐片刻,臣派人請了禦史臺與大理寺諸位卿官來實地一探,有實有據,方可公斷。”

牆上人情急:“邵景珩,你……哎,別啊,有話好說嘛!”戳着手指小心翼翼:“要不,朕再給你打張欠條?……”

嘆口氣,那人從袖中摸出一打字據:“陛下,三年來,您已給臣打過二十五張欠條,共計修繕費、護衛費、清理費、梯子租賃費等等,三萬七千貫,敢問陛下,何時償清啊?縱然分期,也須有個日子吧?”

穆昀祈擡頭望着黑洞洞的天:“那個,你又不是不知道,這麽大筆錢,不是随便賣倆花瓶就能湊齊的,要從內庫支取,事情就難免敗露,到時你落個勒索天子的罪名,下獄流放什麽的,朕也不忍心不是?”摸摸下巴,笑得體貼:“朕已想好,今後每月節衣縮食,能省下幾十貫給你,這樣頂多五六十年,總能還清的嘛……”

“然而臣怕自己壽數有限,等不到那日。”那人凝眉,像是思忖,“實則若在民間,此債倒有一法可免。”

穆昀祈眸光頓亮:“何法?”

那人嘴角微翹,一字一頓:“賣—身—抵—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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