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6.4
長久,兩人都不說話,還是悟醒塵打破了沉默,他說道:“第三則故事是為了交代你的身世,你太神秘了,這種神秘感會吸引讀者讀下去,但是一直懸而未決恐怕會引人厭煩,所以作者安排在第三則故事揭開你的神秘身世。”他頓了頓,說,“一部分的身世。”
如意齋沒出聲,微低着頭抽煙,兩只手都架在沙發扶手上。悟醒塵清了清喉嚨,說:“那還是我來整理一下時間線吧。”
如意齋稍揚起了眉毛:“你倒很積極。”
悟醒塵笑了笑,說:“按照剛才追溯到根源的方法可以整理出一條這樣的時間線,你,如意齋,由天地間的濁氣彙聚而成,有個哥哥,叫做吉祥天,是天地間的靈氣彙聚而成的,佛祖将你們兩兄弟召至坐下修行。人們因為吉祥天是天地間的靈氣彙聚而成,對他崇拜有加,對你這濁氣,十分厭惡,加上你們二人長得一模一樣,吉祥天時常打着你的幌子在六界惹禍,衆人越來越讨厭你,你們兄弟因為這些事情關系鬧得很僵,于是佛祖便要你們在一具皮囊裏修行,一晝夜,這具皮囊裏醒來的是吉祥天,再一晝夜,醒來的是你,換算成人間的時間就是每一千年,使用這具皮囊的是吉祥天,再一千年是你,兩個人合用一個身體自然是很多麻煩,也很不方便,于是,你去找佛祖理論,還踹了他一腳,六界的人讨厭你,你也讨厭他們,于是輪到你使用這一具皮囊的時候,你便離開六界,去人間逍遙。
“這個吉祥天曾經在六界中和魔王波旬打賭,偷過一次由羅睺阿修羅王看管的摩尼寶珠,三十一世紀人間的某一天,六界的摩尼寶珠又不見了,羅睺阿修羅王來到了人間,找到了你,以為你還是吉祥天呢,以為又是吉祥天幹的好事,經過一番口舌之争,加上藥師菩薩的勸說,還有他言辭間提及的一件叫做分形寶鏡的寶物,據說這面鏡子可以将一個人分成兩個,我猜你是打算用這面鏡子把自己和吉祥天徹底分開,于是表面上你答應了羅睺去打探摩尼寶珠的下落,不過你內心裏應該是算計着如何得到那面分形寶鏡,第三則故事裏出現的人物各懷鬼胎,最終所有人的願望都落了空,我,被羅睺一塊兒逮去六界天外的一介凡人,這件事對我來說仿佛是黃粱一夢,夢醒了,竟然是十年過去了。我昏迷了十年。”
如意齋看了看悟醒塵:“你是一個信奉無神論的新人類,你相信這段故事嗎?”
悟醒塵說:“我以前相信世界上最匪夷所思的事都可能發生。“
“你的意思是你現在不相信了?”
悟醒塵說:“不是不相信,但是六界天外這個地方真的存在嗎,”他指了一圈,“可是,連這樣一個地方都可能存在,六界天外有什麽理由是虛構的呢?”
如意齋說:“這裏就是虛構啊,我們就是虛構啊。”
“我們是虛構的就代表我們不會發生了嗎?任何虛構不都是依托在某種程度的真實之上嗎?裏有什麽東西是真正的完全地,沒有任何一絲真實作為其根據而存在的呢?”
如意齋說:“照你這麽說,任何都是紀實。”
悟醒塵搖頭:“我不知道你說的這個的種類。”悟醒塵說:“我認為第三則故事是關于一種不可言說的玄秘。”
“第三則故事是關于色。欲。”
“色。欲只是背景。”
“你說的玄秘具體又是指什麽呢?”
“玄秘就是玄秘,說不清楚的。”悟醒塵說,眼睛忽而睜大了,有火光在他眼裏跳躍,“啊,我知道了,這是七宗罪式的結構。”
如意齋說:“這點我同意,”他譏笑着感慨,“這個作者被西方思維入侵太嚴重了,故事裏到處都是油畫,爵士樂,聖經故事,西方神話,芭蕾舞,歌劇,交響樂,西餐,洋裝,不成強調的西式語法,亂用的成語。”悟醒塵拿出一碟牛扒,一杯紅酒,吃牛扒,喝紅酒,問道:“你好像對她很有意見?“
“你可以去掉‘好像’。”
“你不喜歡她為你做的人物設定嗎?”悟醒塵一拍腦門,“332窟裏佛祖蓮座上那片掉了的蓮花花瓣就是被你踹掉的吧?”
如意齋遞給他一疊瑪德林蛋糕,悟醒塵吃了一塊,說:“這真的是,所有情節都會得到呼應。”
“這是你們新人類關于的概念嗎?所有情節都會得到呼應?”
悟醒塵說:“對啊,不就是某種總結嗎?總結就是全知就是全曉,既然如此,那所有情節自然是存在于一種全局觀裏,那便會是呼應的。”
如意齋說:“裏不能出現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事情?”
悟醒塵指指兩人:“你說的是會發生在我們現在存在的這個空間裏的事。”悟醒塵又說,“而且得節約文字,用最精簡的文字描述沒有一絲累贅的故事是三十一世紀的基本概念。”
如意齋聽到這裏,低頭看着膝上的蛋糕,嘟囔了句:“奇怪……”
“怎麽了嗎?”悟醒塵問道。
“你覺得這個蛋糕吃上去怎麽樣?”
“不錯,很好吃。”悟醒塵用餐巾擦了擦嘴,又拿了一塊這扇貝狀的充滿着柑橘香氣的小蛋糕,他還是第一次吃這樣的點心。
如意齋皺着眉頭,說道:“上一章我們聊到了普魯斯特,這一章我才端出了瑪德林蛋糕,而不是在上一章就拿出它們來以此呼應,我想要抖一抖這個包袱的話,上一章就可以這麽做,但是我沒有,說明我根本不在意要呼應……現在我卻這麽做了,這不是我的真實想法……”他轉身從身後的一段文字裏抓出一句話:又拿了一塊這扇貝狀的噴香的小蛋糕,他還是第一次吃這樣的點心。
悟醒塵伸長脖子,看着那句話,問他:“這句話怎麽了嗎?”
如意齋說:“‘他還是第一次吃這樣的點心’屬于內心獨白,這是我們的世界,作者只能配合我們記錄,我們不說出來,她是無法知道我們的內心想法的。”
悟醒塵說:“不過我剛才确實這樣想了。”
如意齋說:“問題不在這裏。”他的眉頭緊鎖:“這裏被作者入侵了。”
悟醒塵左右張望,眼神落在壁爐前,壁爐前挂着的是一張佛祖的畫像,佛祖的蓮座上缺了一片花瓣。他道:“她在哪兒觀察我們?我沒看到他的眼睛啊。”
如意齋說:“這只是我的猜測,我們繼續聊聊,我們再聊一聊。”
悟醒塵說:“剛才說到哪兒了?我們好像在聊的話題。”他又說,“我們的話題怎麽兜兜轉轉又回到了第二則故事似的?”
如意齋豎起了一根手指:“兜圈,這個作者的又一個慣用伎倆,旨在把讀者繞暈。”他的表情愈發警惕了,“看來這裏真的被作者入侵了。”
他不說話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悟醒塵苦笑:“把讀者繞暈對她來說有什麽好處?”
如意齋說:“她不想讓人看這部。”說完他又立馬捂住自己的嘴,瞪了周圍好一圈,賭咒發誓:“你休想再利用我的嘴說出任何一句你安排我說的話。”
悟醒塵說:“那她不寫不就行了?”
如意齋沉默着,閉緊嘴巴,過了片刻,他又開口了:“但是她又想寫,她的生活太無聊了,除了寫點之外沒別的事情可做了。”
說完,他抓了抓自己的長頭發,有些氣急敗壞。
悟醒塵問他:“你怎麽知道的?作者親口告訴你的嗎?”
“我猜的,無聊的人才寫這樣無聊的。”如意齋說,徹底憤怒了。他站了起來,繞到了沙發後頭去,站着,抽煙。
悟醒塵說:“還是我們可以去問問她?可以嗎?我們可以從她那裏得到關于主題的答案。”
如意齋冷笑:“她本人可能也不知道這部的主題是什麽。”
“這也是你猜的?”
如意齋笑了:“我還有一個猜測。”
“什麽?”
“就算她知道的主題她也不會告訴我們。”如意齋口吻篤定。
”為什麽?”悟醒塵,“她喜歡看我們玩偵探游戲?”
如意齋聳肩:“有可能,為了混字數,騙取讀者的訂閱費用,你還不知道吧,這是一部在網絡上連載的付費。不過,的主題其實和創作者本人沒什麽關系,從誕生的那一刻就脫離了作者的控制,就開始違背他們的本意了,解釋主題毫無意義,讀者要麽不願意聽,要麽不願意接受,要麽無法理解,要麽無法感同身受,要麽吹捧,要麽咒罵。”
悟醒塵又露出苦澀的笑容,說:“她現在一定希望你別再冒犯讀者了。”
如意齋說:“那她就應該快些離開這裏!”
悟醒塵張大了嘴,難以置信:“你用了感嘆號。”
如意齋也張大了嘴,卻很開心,坐回了沙發上:“我用了感嘆號!哈哈哈!”他搓着手心,眉開眼笑:“她走了!我們可以繼續了!”
如意齋又說:“我知道了,既然和七宗罪有關系,那的主題應該是關于一個人的罪孽和自我救贖,陳詞濫調了。”
“關于你還是關于我呢?”悟醒塵說,“第三則故事裏提過到一句你已經遭遇過了情劫,只是色劫還為經歷,我會是你的色劫嗎?這是第三則故事想要透露的嗎?”
如意齋說:“好的,她真的走了,我們的話題又開始散漫,毫無內在關系了,只是說話,交談,想到什麽說什麽。”
如意齋又說:“按照字面意思來理解色劫的話,這本可沒辦法在網上連載。”
“會被審核嗎?”悟醒塵問道。
“會充斥着星號和框架,我們會被包裹得像木乃伊,讀者看着白色的繃帶盡情發揮最隐晦最澀情的想象力,哦,看到這裏的讀者們,請注意,你們讀到這裏所看到的文本裏會出現三個錯別字,為了防止被屏蔽,我知道的,你們中的一些并沒有太過隐晦澀情的想象力,星號和框架反而會将你們帶入一個隐晦澀情的世界。”
悟醒塵問如意齋:“你為什麽對這部的主題這麽感興趣?你在尋找你存在的意義嗎?”
如意齋說:“我知道我存在的意義啊,我是的标題,招攬讀者的吉祥物,一個滿足作者貧瘠且一成不變的的審美水平的符號。”
悟醒塵問他:“那我也是一個符號嗎?”
“另外一個符號,一個為呈現主題服務的工具,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或許本不用發生在你身上,但是因為你是的主角,以你的視角而展開,所以你經歷了這一切。”
“我原本可以不用去戰争營地?不用丢了工作?不用被通緝?”
兩人都沉默了。悟醒塵說:“但是如果我不是這樣一個符號,我也就不會遇到你了,是嗎?”
他捂住了臉,聲音悶在手掌中:“我愛你,不管我是不是虛構的,我是不是一個符號,一個工具,不管是不是有人操縱着我讓我愛上你,不管我的愛是不是為了表達什麽主題……去他媽的主題,我愛你。”
如意齋說:“出現了,在整部即将邁入三十六萬字大關的時候,愛情宣言終于還是出現了。”
他抽煙,眼眸低垂:“看來這是一部愛情,我早該知道的,以這個作者的能力,怎麽可能寫出什麽主題宏大的呢?無非是關于愛情,關于死亡,她無法跳脫出這兩個主題,她的能力就這麽一點點,她的所有都是對她看過的電影的拙劣模仿,模仿布列松,模仿哈內克,模仿阿克曼,王家衛,侯孝賢,楊德昌,洪常秀,伊丹十三,鈴木清順,大島渚,阿倫·雷乃,羅伯特·奧特曼,特呂弗,庫布裏克,布努埃爾,今村昌平,奧菲爾斯,杜琪峰,金绮泳,羅德裏格茲等等等等,你可以比對她喜歡的導演來研究她的,如果你覺得她的有什麽研究價值的話。”
悟醒塵放下了手,看着如意齋:“你是在暗示我,我們可以開始重述第四則故事了嗎?”
他盯着他:“你的話突然變得很多,你是在逃避第三則故事嗎?第三則故事關于你,你不想讨論你。”
“我在裏的過去,現在,将來沒有任何讨論的價值。”如意齋說,“裏的我說着我會說的話,做着我會做的事情,但那不是真的我。”他彈落煙灰,“我不喜歡她創造了我,但是木已成舟,我能有什麽辦法?我躲在這裏,不光是為了躲避你,也是為了躲避她,她知道我在這裏,于是她安排你來找我,安排你來見我,順便完成你的劇情任務,自我認知,自我救贖,自我的什麽都好,她想知道我在想什麽,她想知道自己還能寫出點什麽新花樣來。”
如意齋停下了喘了口氣:“還是說一說第四則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