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4章 6.5

悟醒塵陷入了沉思,如意齋說:“第四則故事關于電影。”他看了眼悟醒塵,又說,“在這個空間裏,你什麽都不說的話,讀者是不會知道你在想什麽的。”

悟醒塵看他,問道:“那你呢,你會知道我在想些什麽嗎?”

“我當然也不會知道,你的想法屬于你和你的沉默。”如意齋說,抖了抖煙灰。

悟醒塵眨了兩下眼睛:“那你想知道嗎?”

如意齋說:“不過這個作者很喜歡讓讀者搞不明白人物在想些什麽,她寫人物對話,又暗示人物口是心非。”

悟醒塵笑了:“你這是顧左右而言他。”

如意齋說:“為了不讓讀者誤解你,你最好還是直抒胸臆,否則他們要麽放棄這部,放棄你,要麽動用一切能量挖空心思尋找隐喻,尋找暗喻,你吃的喝的任何東西他們都能分析出個所以然來。”

悟醒塵在喝白蘭地,咽下一口後,看了一圈,舉了舉酒杯說:“抱歉,我真的只是随便拿了個什麽酒,沒有任何意思。”

如意齋冷笑:“随便拿?我問你,白蘭地酒瓶邊上放着什麽其他酒?”

“威士忌和苦艾酒,剛才這兩種酒,我已經喝過了,我想嘗嘗白蘭地。”悟醒塵怯生生地說。

“哦,破案了,說明你是個會想要不斷嘗試新鮮事物的人,預示着你很可能喜新厭舊。”如意齋說。

悟醒塵擦了把臉,手裏的酒換成了威士忌:“威士忌挺不錯的,我不是喜新厭舊的人。”

“為什麽不換成苦艾?你對苦艾酒有什麽意見嗎?它勾起你的什麽痛苦回憶了嗎?”

悟醒塵一哆嗦,手裏兩杯酒,如意齋說:“為什麽是酒呢?悟醒塵,為什麽不喝茶,不喝咖啡,老是喝酒?你在追求神經被麻醉的,飄飄然的快樂麽?這是在暗示你以後會變成一個嗜酒者嗎?酒精曾經帶給你什麽美妙的體驗,所以你才一次次選擇酒精,想要重溫舊夢嗎?”

悟醒塵收起了酒杯,咳嗽了聲,說:“如果套用故事都需要一個十年,重回故地來完整的思路的話,第四個故事是不完整的,我還沒回過戰争營地。”

如意齋哈哈大笑,抽了口煙,說:“你現在還沒回去,不代表你将來不會回去。”

悟醒塵說:“等一等,我想到一件事,”他的眼神警覺了起來,坐姿也變得拘謹:“我是在故事裏打破的牆壁,找到的你,然後我們開始挖掘這部的主題,這應該是出自作者的安排吧?”

如意齋沉默了。

“那麽為什麽不把這一情節安排在我重返戰争營地之後呢?這樣第四則故事也完整了啊,這樣所有故事的結構都是統一的了。”悟醒塵道。

如意齋說:“可能你打破牆壁這件事不在作者的計劃內,畢竟她從來沒有大綱。“

”大綱?“悟醒塵看着如意齋背後浮動的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

如意齋說:“就是對故事走向和脈絡,人物沖突,表現主題的高度概括和總結。”他往外啐了口,“你看,又是西式的語法。”

悟醒塵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正是因為她沒有大綱,所以她的後頭有這樣一個空間,她的人物可以有為所欲為的空間。”

如意齋說:“正是因為她沒有大綱,她的才會那麽容易失控。”

“她的經常失控嗎?”

“她本人當然不覺得。”

悟醒塵說:“我知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他說:“讀者可能感覺出來了。”

如意齋說:“讀者也感覺不出來。”

“哦?”

“因為她很會兜圈,兜兜轉轉都能繞回來。”如意齋說,“上一章不是說過了嘛,你的記憶也太短暫了,這屬于換腦手術的後遺症嗎?“

悟醒塵扶着腦袋,喝咖啡,吃維生素膠囊,說:“我不知道,我的記憶出現了問題,它們變得很不連貫,非常跳躍。”他看着如意齋,“我喝咖啡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只是随手拿的。”

頓了頓,他又說:“好吧……咖啡确實聞上去很香,引誘了我。”

如意齋摸着下巴說:“看來她是打算在你身上實踐意識流。”

如意齋掏出了一張紙,清清喉嚨,念道:“原為心理學和哲學術語。指意識并不是一段一段銜接起來的東西,而是不斷流動的。後成為西方文藝領域中廣泛運用的一種特殊表現手法和技巧,如‘意識流、‘意識流電影’。”他道,“摘自在線漢語詞典。”

悟醒塵看着如意齋:“你是說我記憶的跳躍性是因為她想要實踐意識流這一寫作手法?”

如意齋說:“人物的所思所想,一舉一動,說的任何一句話,任何的癖好,看待世界的方法、角度全部都是為作者的表現手法和想要表現的主題服務。”

如意齋說:“就像電影,電影裏的光線是為了展現人物的某種狀态,電影裏的食物都是為了傳遞某種情緒,電影裏出現的月亮并不是為了告訴你這天是個有月的夜晚,而是在暗示你人的孤獨,人的寂寞,人渴望圓滿,渴望一種遙不可及,不屬于這個塵世的莫須有的東西,所有你在電影裏看到的自然現象,自然景觀都是為了渲染一種氛圍,你看到一幢房子在燃燒,看到很多煙霧,開玩笑,房子燒起來怎麽可能有起這麽多煙?你沒看到一個工作人員在現場提着氣罐在攝像機前不斷噴煙。”

悟醒塵說:“電影和還是不一樣的。”

如意齋說:“那是當然,電影将你的想象力限制在了電影團隊的想象力裏,而對你的想象力毫無限制,唯一禁锢你關于的想象力的是你自己。”

悟醒塵說:“我不明白,電影也好,也好,非要表達什麽主題,傳遞什麽情緒嗎?難道就不能單純地只是電影,只是嗎?”

“21世紀的人也不明白你為什麽能這麽不情緒化。”

“我當然是情緒化的,我愛你不就是一種情緒嗎?”悟醒塵看着如意齋說道。

“情緒,基本解釋,一,心情,二,從人對事物的态度中産生的體驗。”如意齋又看起了在線漢語字典。悟醒塵啼笑皆非,問道:“這是按照字數收費的嗎?”

如意齋點了點頭,說:“你怕讀者罵我們騙字數,騙錢?沒關系,罵也罵不到我們身上,要罵也是罵作者。”

“看出來你真的很不喜歡她了。”悟醒塵苦笑着嘆息。

“沒有一個她筆下的人物喜歡她吧,就因為她想要嘗試描寫一些極端情況下可能會發生的故事,她的人物就必須去經歷易裝癖,火災,毀容,道德綁架,情感綁架,變成施虐狂,變成受虐狂,殺人放火,自殺,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低自己的道德标準,有的人物甚至毫無道德操守可言。”

悟醒塵拍拍衣服:“看來我的遭遇和其他人物比起來根本算不上什麽。”

如意齋說:“她對人物毫無感情,他們只是她的表達工具,我們只是她的表達工具。”

“作者應該對人物有感情嗎?”

如意齋說:“起碼應該愛他們?”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人物應該有道德操守,很高的道德标準嗎?”

如意齋說:“可以沒有,但是作者必須做好被人罵個狗血淋頭,被人揣測心理不健康的準備。”

“人物的道德标準代表了作者的道德标準嗎?”

“當然不代表,但是作者得做好準備,讀者對人物,故事的憤怒,不滿都會轉移到作者身上。”如意齋說。

他又說:“他們對人物,故事的愛也會轉移到作者身上。”

悟醒塵看着如意齋,聲音輕了些許:“你看上去有些累了。”

如意齋搖搖頭,抽煙。悟醒塵說道:“第四則故事是關于幻覺的嗎?你确實和我在戰争營地待過一段時間吧?我在療養院蘇醒之前你就醒了嗎?你也被送進了療養院嗎?”

如意齋說:“是的,但是我逃了出來,正在找怎麽出去戰争營地的法子時,遇到了你。”

“你知道那片營地的水和食物都被下了藥嗎?是鳳尾大嘛的提取物,我們都中毒了,産生了幻覺,幻覺裏我殺了人,我一直在挖坑,那個坑好大,好深,不過你不用吃喝,你應該沒有産生幻覺。”

“你确實殺了人,我們也确實一直在挖坑。”

悟醒塵一陣黯然:“原來那些都不是幻覺嗎?可是到底是誰投毒的呢?你知道嗎,我逃出戰争營地的時候,在靠近巴黎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山洞,老鷹他們也發現了那個山洞,據說那裏是一個實驗室,有人在裏面提取鳳尾大嘛做實驗,應該就是那個人往營地投了毒,他的目的是什麽?”

如意齋笑眯眯的。悟醒塵說:“你笑什麽?”

“讀者應該很開心,終于言歸正傳了,不用看我們的牢騷,或者該說是作者的牢騷?你知道嗎,我們在這兒發牢騷,埋怨這個埋怨那個,他們還是會怪到作者頭上去。”

悟醒塵繼續說:“你知道嗎,其實終端有一個後臺數據庫,比如你看到一句話時,你的大腦會作何反應,比如一本,一部電影會讓你産生什麽樣的情緒,有人,我也不知道是什麽人,反正有人觀測這些後臺數據來決定哪些數據信息可以投放到一般人的終端中去,投放的标準是什麽呢?不能産生負面情緒嗎?是誰在審核這些東西呢?”

如意齋說:“這個世界的真相……”

他和悟醒塵對視着,悟醒塵問他:“你是什麽時候躲進這裏的?我記得我挖着挖着坑就昏了過去,醒過來的時候你已經不在了。”

如意齋說:“你昏過去之後我就走了。”

“你把我一個人留在那個坑裏?”

如意齋點了點頭。悟醒塵道:“我為你擋過子彈這件事也是真的發生過的,對吧?”

如意齋說:“怎麽了?你暗示我恩将仇報嗎?你為我擋過子彈我就應該以身相許嗎?”

悟醒塵沒有說話,捏着拳頭。

“你願意為我去死是你的事情,你願意愛我,你愛我也是你的事情,我不需要對你感恩戴德,更不需要也愛你,你明白嗎,悟醒塵?”

“我明白。”悟醒塵低下頭,說。

“你撒謊。”

悟醒塵擡起了頭,說:“是的,我不明白……”

“我為什麽要為你的自戀負責?”

“我愛你是自戀嗎?”

“你愛我不是自戀,你愛我,還希望我也愛你就屬于自戀,一廂情願。”

“我明白了。”悟醒塵說,“你需要一個人默默付出,我會做到的,不打擾你,默默地愛你,可以嗎?”

如意齋皺起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悟醒塵說:“不,我做不到。”

“我又撒謊了,我根本不想默默地愛你,我愛你,我當然希望你也愛我,我還希望你只待在我身邊,我要把你塞進一只箱子裏,随身帶着,我要把你捆起來,綁起來,割掉你的舌頭,把你的眼睛挖出來,我變成你的導盲手杖,我還想羞辱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沒有我,你就什麽都幹不成,然後我再擁抱你,體貼你,讓你徹徹底底依賴我,離不開我。”

如意齋問他:“這是你的真實想法嗎?”

悟醒塵點頭,如意齋站了起來,繞着沙發走了一圈,站在壁爐前抽煙。壁爐前挂着一個字。愛。愛在火光中搖搖晃晃。

悟醒塵看着如意齋,說:“在這裏你不說話,我沒法知道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我愛你。”

悟醒塵說:“我為你擋子彈的時候你不為所動,我想羞辱你,你聽了卻說你愛我?”

他說:“我以為你不愛任何人,你不愛人……”

“我當然愛人,我只是不喜歡新人類,我愛人的狡詐,陰險,惡毒,一切混濁的情緒,因為我是天地間的一團濁氣,這是我的設定,是我的本能……我再抗拒,再逃避,我也就是這樣。”如意齋說道。

悟醒塵說:“有沒有可能這從頭至尾都是一本愛情,和七宗罪無關,和這個世界的真相也無關,只和我愛你,你也愛我有關系,第一則故事關于我們的相遇,第二則,第三則,第四故事都是關于我在愛你,你無動于衷,第五則故事關于我失去了你,我變得不完整,失魂落魄,我尋找你……這些故事和傲慢,憤怒,貪婪,永恒,有意義,無意義都沒有關系,只是我愛你……而現在你說你也愛我。”

悟醒塵發起了抖,好像……

悟醒塵惡狠狠地說:“從這裏滾出去!”

壁爐裏的火還在燒,一切都很安靜,“愛”掉到了地上,兩人低頭看着它。

悟醒塵喝了一口蛋奶酒,問了句:“所有偵探都會在壁爐前回收伏筆嗎?”

如意齋說:“我以為這個作者會有些新意,老是寫愛,老是寫一方對另外一方絕對的占有欲有什麽意思呢?她就寫不出別的東西了嗎?科幻能發揮的地方不是很多嗎?粉碎烏托邦式的幻想,個人英雄主義的勝利,集團精神的突圍,贊頌人性的光輝,描繪人之渺小,”他冷笑,“她的水平也就這樣了,她永遠就都這樣了。”

悟醒塵往壁爐裏添了幾根木柴,說:“為什麽我們不去問問作者本人呢?”

如意齋有些驚訝:“這我倒沒想過。”

“那我們要怎麽去見她呢?”

如意齋說:“有個辦法或許可以試試。”他一看悟醒塵,手伸進壁爐裏去撲火,說着:“把火撲滅。”

他們滅了火,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中。

黑暗中,出現了一雙眼睛,費勁地尋找着什麽。

如意齋和悟醒塵跳進了這雙眼睛裏。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