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皇帝之死》
侍衛用力咳嗽了一聲,太子頹然地坐在了床上,眼梢一擡,看到床上的皇帝,又慌裏慌張地起了身,只是靠着床榻,垂着腦袋,歪着身子,讓人看不到臉上表情地站着。将軍顯得有些迷惑,一雙眼睛将屋裏的人來來回回地看着,皇後往身後送去漫不經心的一瞥,用手扇風的動作停了停,随即扇動地頻率更快了,輕輕說了句:“下毒,有人下毒了……”
刺客哈哈大笑,被将軍揣了一腳,将軍脫了鞋子,脫了襪子,塞進了刺客嘴裏,刺客的臉一下白了。
侍衛和兩個小兵看上去都很好奇,侍衛的好奇帶着點躍躍欲試,兩個小兵則帶着點太子似的慌張,摻雜了點太醫的看熱鬧般的悠閑。飛虎将軍倒很認真地在思考着什麽,忽地一指皇帝的臉說:“如果他是喝下了有毒的果汁被毒死的,那他的嘴唇上應該還能檢測到殘留的毒素,但是這些螞蟻……”
那些爬過皇帝嘴邊的螞蟻的顏色是藍色的,也沒有顯示任何元素的含量到了致死人體的标準。
太醫慫恿飛虎将軍:“放一只進他的肚子裏看看。”
太醫謹慎地躲着這些機械螞蟻。飛虎将軍照作了。太子擡起了頭看過去,将軍,皇後,侍衛,小兵們,包括那臉色慘白的刺客都伸長了脖子望着,連暈倒的仕女都揉搓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呼喚着:“皇帝陛下……您怎麽了?“從地上爬起來,往皇帝的床邊過去。
一只機械螞蟻爬進了皇帝的嘴裏。很快,它的虛拟形象就出現在了皇帝的身上,身上依然飄浮着一些數字。它順着皇帝的食道爬進他的胃部,腸道。食道裏并沒有毒素殘留,但是到了胃部和腸道,虛拟螞蟻變紅了。
“汞含量!人體!致死!”這七個大字又出現了!
飛虎将軍道:“這杯果汁是哪個工作人員準備的?”
侍衛朝他比了個顏色,太醫拱了拱飛虎将軍,飛虎将軍忙改口道:“這杯給皇帝的果汁是哪一位準備的?”
皇後冷笑了下,道:“每天晚上,仕女都會在皇帝睡前從禦膳房要一杯果汁,親自送到皇帝這兒來。”
仕女已經走到皇帝床邊了,摸着他的手腕,跪倒在地,顫抖着說:“皇後說的沒錯,昨天晚上午夜,也就是十二點十五分時,将果汁送到了皇帝這裏。”仕女顫抖地望着觀衆席,默默擦拭眼角,聲音嬌軟:“皇帝每天晚上睡前都會飲用符耳特營養果汁。”
符耳特營養果汁專屬背景音樂響起。
仕女繼續着:“符耳特營養果汁,為皇帝的腸胃分憂,為您的纖維素含量保駕護航。”
背景音樂停下,太子指着一只停在皇帝耳邊一動不動的螞蟻說:“這只螞蟻顯示,他遇害的時間是十二點四十五分,也就是天亮之前……”
侍衛高聲說:“也就是仕女放下果汁離開後的二十五分鐘遇害的!”
太子的臉和刺客一樣白了,靠在牆邊,一聲不吭了,一雙手緊張地攥着衣角。将軍摸了摸額頭,踹了兩個小兵兩腳:“看看看!看什麽看!還不傳下去!讓先遣部隊先行一步!将軍被要事耽擱了!随後趕到!”
兩個小兵抱着長矛唯唯諾諾地點頭,太醫卻攔住了他們,道:“誰都不能離開,”太醫問侍衛:“你整夜守在皇帝門外,除了我和飛虎将軍之外,仕女放下果汁離開後,還有別的人進來過嗎?”
侍衛搖頭,又問觀衆:“觀衆應該看得最清楚,觀衆們,你們看到是誰毒死了皇帝嗎?你們看到是誰毒死了他嗎?”
一個觀衆道:“沒有!皇帝一直待在房間裏!再沒見過其他人了!他一口果汁都沒喝!”
太醫看向仕女:“也就是說,你是最後一個見到活着的皇帝的人?你在這裏待了五分鐘,你們聊了些什麽嗎?”
皇後也緊緊盯着仕女,仕女茫然地搖了搖頭:“皇帝昨夜正在氣頭上,在給将軍辦的踐行晚宴上下令三個月內不得與他交談。”
飛虎将軍道:“特指你不能與他交談?”
仕女點了點頭。皇後嗤了聲,冷冷道:“這裏的其他人要是三個月不能和皇帝講話,天下豈不大亂?”
太醫問皇後:“那麽,昨晚午夜十二點四十五分時,你在哪裏?”
皇後道:“區區一個小太醫,這是和皇後說話的态度嗎?皇帝既然駕崩了,今日朝上便要行國喪之禮,将軍,你護送太子速速赴前殿召見丞相,商讨國喪事宜。”
飛虎将軍道:“不行,現在誰也不能離開。”他看着皇後,“既然太醫沒有資格詢問皇後的行程,那飛虎将軍總有資格了吧?”
侍衛給皇後使了個眼色,皇後的神色依然是冷冰冰的,道:“将軍見了皇後還要行三個大禮,飛虎将軍尚在将軍之下,怎麽,飛虎将軍難不成要仗着取下叛軍統領之首級,将将軍,皇後,通通都不放在眼裏了。”
飛虎将軍張了張嘴,那太醫走到了他身後,貼着他,一會兒,飛虎将軍打着結巴又說話了:“皇帝駕崩,茲事體大,且事出意外,沒有找到真兇之前,不宜向外公布。”
“你的意思是真兇在這些人裏?”皇後盛怒,“大膽!這裏的人豈是你能懷疑的!”
侍衛也走到了飛虎将軍身後,飛虎将軍便說:“昨夜将軍的踐行晚宴上,聽說皇帝與皇後曾經發生了一場不小的争執。”
飛虎将軍又道:“皇後與皇帝不睦,後宮中誰人不知?”
他稍回了回頭,立即被侍衛和太醫推着轉了過來,重新對着皇後和觀衆了,飛虎将軍無奈地加重了語調,道:“皇帝曾禦賜飛虎符一枚,飛虎符一出,如同君臨,皇後要是再幹涉查案,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将軍咿了一聲,在臺前握着劍柄走了一大圈,繞到了飛虎将軍身前,道:“皇後與皇帝不睦,太子整日憂心太子之位不保,這刺客嘛,自有他殺皇帝的嫌疑,那你又懷疑将軍的甚麽?”
皇後徹底沒聲音了,只是瞪着侍衛。侍衛關注着場上場下,眼睛睜得很大。
太子忙喊冤:“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太子對皇帝,那是崇敬有加,畏懼有加!不敢造次,不敢造次!”
仕女這時道:“昨夜十二點時從皇後那裏出來,因為每天十二點十五分是皇帝就寝的時間,從皇後那兒去禦膳房,再拿果汁去皇帝的房間,大概需要十分鐘,從禦膳房拿了果汁出來,偶遇太子,太子看到果汁,說要去禦膳房那點糕點給陛下搭配,就拿着果汁回去了禦膳房,因此耽擱了五分鐘才到了皇帝處。”
太子道:“禦膳房的宮人可以作證!真的只是回去那些搭配的糕點!”
太醫道:“那那些糕點在哪裏?”
太子啞然,太醫笑了笑:“連碟子都沒有。”
仕女亦說:“對啊,真奇怪,放糕點的碟子都不見了。”
她話音才落下,只聽哐啷一聲,一只青銅盤子從刺客的衣服裏掉到了地上。太子忙說:“是他!一定是他偷吃了糕點!偷拿了碟子!你們看他還好好的!說明糕點沒有毒!”
将軍道:“毒藥也可能就下在果汁裏。”他單手将刺客地上提起來,掏出刺客嘴裏的襪子,問道:“是你偷吃了糕點?”
刺客有氣無力地說道:“昨天晚上趁着宮裏給将軍舉辦宴會溜進這裏,本想在床下等着狗皇帝……”
将軍又把刺客的嘴堵上了,飛虎将軍上去勸說:“先讓他把話說完。”
将軍把襪子拿了出來,刺客道:“十二點十三分時,皇帝回來了。”
侍衛點頭附和:“沒錯。”
刺客接着道:“本想這時候就沖出去殺了他,結果他一直不往床這裏過來,冒然出去又爬打草驚蛇,十二點十五分,仕女進來了,五分鐘後就出去了。”
皇後問道:“一句話都沒說?”
“沒說。”
仕女幽怨道:“皇帝不讓,哪有什麽好争的呢……順着他的心意就是了,不順他心意的事情太多了……太多了……”
皇後一個箭步到了仕女跟前,一耳光抽過去,道:“你在含沙射影,指桑罵槐什麽!”
仕女目瞪口呆,侍衛上前擋在兩人中間,仕女躲在侍衛身後,皇後指着侍衛的鼻子說:“好啊,好啊,bravo,餘情未了,好啊!”
那邊刺客繼續道:“仕女走後,皇帝還是一直不靠近,真是惡煞刺客!十二點四十時,皇帝将果汁打翻了,糕點掉在地上,正好滾到床底下,實在餓得難受,就撿起來吃了,出去一看,皇帝已經死了,匕首還拿在手裏,都沒能派上用場,在他身上搜了半天,沒找到一個信物,只好拿了掉在地上的碟子,為了說服統領,刺客确實到此一行。”
太醫問他:“怎麽不拿酒樽?”
皇後推着侍衛,侍衛護着仕女,三人在場上推來搡去。皇後道:“就是你毒死了皇帝!你想得美,以後皇帝死了,你就能離開皇宮了?你不知道陪葬這回事吧?皇帝這麽寵愛你,你是要下去給他陪葬的!你們伉俪情深!情比金堅!”
刺客道:“這皇帝死得不明不白,懷疑他是喝了果汁死的,沒敢去碰酒樽。”
仕女被皇後抓着發髻了,仕女哭號:“不是所有符耳特果汁都有毒!就不應該讓皇帝喝那杯果汁!”
符耳特營養果汁專屬背景音樂響起。
刺客又說:“接着燈光閃了閃,以為有什麽異動,暫時躲回了床下,你們就出現了。”
太醫道:“你這個刺客膽子也夠小的。”
刺客道:“秦武陽殺人不眨眼,見到秦王還不是照樣吓得臉色大變!”
将軍把刺客的嘴巴堵上,将他扔回了床下。皇後和仕女追逐着撞到了太子身上,太子如夢初醒一般,道:“皇帝對太子說,不要事事都來問皇帝的同意,昨夜回到寝宮,輾轉反側,心下不安,總覺得不妥,說不出的滋味,總覺得皇帝有什麽事,又不便和其他宮人商議,這事要傳出去,恐怕就成了太子唯恐天下不亂了,便獨自到了皇帝寝宮前……徘徊許久還是沒敢造次,想是那時候被他們看到了吧。”
太子看着兩個小兵,兩個小兵面面相觑,侍衛坐在床上,喘着粗氣,從扭打在一起的皇後和仕女的肢體縫隙中看着太子,比着嘴形:還沒到這句臺詞。
太子耷拉下腦袋,太醫問他:“禦膳房的人現在何處?召過來問一問吧。”
侍衛打了個手勢,飛虎将軍道:“我陪你去。”
侍衛道:“這兩個小兵也一起來吧,要是宮人落跑了,你們先行回來禀報一聲。”
四人出了房間,不一會兒,就帶着一個宮人過來了,太醫見了那宮人,點頭道:“沒錯,昨夜就是這個人當值。”
飛虎将軍和太醫耳語了番,宮人扶了扶鼻梁上的單片眼鏡,兩個小兵中的一個道:“昨天晚上晚宴結束,将軍大醉,皇帝便将将軍路在宮中偏殿休息,把守偏殿時,見到太子只身一人往皇帝寝宮的方向去,當時是午夜十二點三十分。”
太子道:“皇帝對太子說,不要事事都來問皇帝的同意,可是昨夜回到寝宮,輾轉反側,心下不安,總覺得不妥,說不出的滋味,總覺得皇帝有什麽事,又不便和其他宮人商議,這事要傳出去,恐怕就成了太子唯恐天下不亂了,便獨自到了皇帝寝宮前……徘徊許久卻始終不敢打擾,造次,想是那時候被他們看到了吧。”
太醫道:“難道不是想去看看自己下毒的成果,可事到臨頭,又畏怯了嗎?”太子生硬地說道:“若說嫌疑,這裏哪個人沒有嫌疑?”
皇後和仕女也都累了,一個靠在牆邊喘氣,一個靠在書桌邊撐着桌子站着,皇後道:“不錯,這個女人是他強行帶回來的女人,曾經,曾經有過一個孩子,被皇帝親手掐死了。”
仕女道:“皇後也……也不遑多讓,太子并非您親生兒子,乃是令妹誕下的皇子……皇帝寵愛令妹,令妹早早過世,不知與皇後是否,是否有什麽關系?”
皇後的手在空中一擲:“一派……一派胡言……”
飛虎将軍忍不住插嘴:“你是怎麽到這裏來的?”
他看着那禦膳房的宮人問話,宮人道:“昨天晚上十二點禦膳房交接班時,瞥見這位将軍在空蕩蕩的廚房裏翻箱倒櫃。”
衆人齊刷刷看向将軍,太醫道:“将軍昨晚不是醉了嗎?幾點去的偏殿?”
兩個小兵道:“十一點時送進的偏殿,将軍就沒從偏殿正門出去過啊。”
飛虎将軍問宮人:“将軍行事時看起來是否清醒?”
太子道:“将軍難不成是想謀朝篡位?”
将軍道:“将軍對皇帝一向敬重,你莫要血口噴人!想要謀朝篡位的恐怕是你吧!仕女近來有孕,你怕她誕下龍子,威脅到你的太子之位!”
将軍朝地上扔出一個瓶子:“昨晚是去找醒酒的東西的!見到皇帝平時常飲用的符耳特果汁,皇帝常說這是他的長生不老藥,便想嘗一嘗這皇帝的選擇究竟妙在何處,才想喝一口呢,這個人就進來了,未免被人懷疑,就先走了。“
宮人點了點頭,太醫撿起那瓶子一看:“符耳特果汁濃縮添加劑,這是禦膳房負責采買的?”
“回太醫的話,這東西市面上沒有,是每月皇帝親手交給禦膳房的掌房的,據說……”
“據說什麽?”
“據說是皇帝親手調配的。”
飛虎将軍趕忙找來一只螞蟻将它扔進那裝濃縮添加劑的藥瓶裏。
趴在瓶外的虛拟螞蟻身上顯示着:含有汞元素。
太醫凝眉:“只是含有?每杯果汁裏,需要放多少這個濃縮添加劑?”
“三瓶。”
飛虎将軍道:“要是這個含量的三倍,也不至于到致死的含量,為什麽打翻的果汁裏會是致死量的,難道酒樽上也有毒?難道融進了果汁了裏?”
侍衛打斷了他,道:“這個劑量如果長期服用的話就是致死的含量啊!”
哀樂奏響了。
太子木讷地說:“你們的意思是皇帝是被皇帝毒死的嗎?”
皇後道:“要是昨晚堅持陪皇帝過夜,或許……或許……但是皇帝說他想一個人待着,他這麽說,那便遂了他的心願吧……”
太子道:“要是昨晚去見皇帝與他商讨征選能人之事,可是皇帝恐怕又要說太子總是仰仗皇帝,沒有單獨行事之能力……”
将軍看着那濃縮藥劑瓶子,一言不發。
“背景音樂停一停。”太醫說。但是哀樂還在繼續,直到侍衛擡起手,那音樂才停下。燈光亮了些。
太醫問侍衛:“有筆嗎?”
侍衛從書桌上找來了筆,太醫将衆人召集到他面前,一個一個在他們額頭上寫字,說着:“皇帝之死差不多搞清楚了,那麽,現在要開始偵破真正的皇帝之死了。”
皇帝的額頭上寫着:死者,演員。
将軍的額頭上寫着:戲很多的演員。皇後的則是:編導現任女友。侍衛的是:編劇,導演。仕女的是:編導前妻。太子的是:兼職演員。兩個小兵的都是:跑龍套演員。刺客被飛虎将軍從床底拉了出來,拿出了他嘴裏的襪子,還把這只襪子還給了将軍,太醫在刺客頭上寫字:演員。輪那個禦膳房宮人:被編導拉來客串的臨時演員,死者的朋友,前文出現過的神秘導覽,可能就是兇手。最後太醫在飛虎将軍的額頭上寫下:悟醒塵,偵探,偵探主角。
寫完,他将筆交給了飛虎将軍,飛虎将軍在他額頭上寫道:如意齋。
如意齋說:“現在到了推理偵探裏最經典的囚徒困境時刻了,我會去隔壁舞臺布景一個一個詢問你們一些事情,由悟醒塵留下來看着你們。”
他先帶走了神秘導覽,舞臺旋轉,面對着觀衆的是一間布滿了人的頭骨制作成的白花的房間,那房間裏懸挂着皇帝的畫像,還有一張高高的長桌,長桌邊放着七把椅子,長桌上全是人的肢體制作成的餐點。如意齋和神秘導覽一人一張椅子坐下。
舞臺上挂下來三行電子字:《皇帝之死》舞臺劇中午場已經結束,本作與任何歷史事件,人物無關,純屬戲劇創作,符耳特營養果汁,絕對無毒,為您的纖維素含量保駕護航。
一秒後,這三行字消失了,舞臺上的燈光只留下了兩束,一束照着如意齋,一束照着神秘導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