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皇帝之死》
神秘導覽說道:“原來你就是如意齋。”
“你知道我?”
神秘導覽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悟醒塵去莫高窟就是去找你的吧?你是佛教徒?”
“你很關注悟醒塵嘛。”
神秘導覽撓撓臉頰,臉上依舊保持着神秘的笑容:“全仰賴老鷹的照顧。”
如意齋看着觀衆席:“有沒有能翻譯新人類弦外之音的翻譯器提供?還是你是在提醒我悟醒塵對我的重要性?不,我并不需要接觸新人類的生活,這個案件是最後一案了。”
他說完,神秘導覽說道:“老鷹的人一直在觀察他,尾随着他去了巴黎,去了莫高窟。”
如意齋舒出一口氣,點了根煙,說道:“那是自然的,他是主角,自然會受到很多關注。”
“?”
“你不知道嗎,我們現在在一本偵探推理裏,悟醒塵是主角,這是他要解決的最後一個案件。”如意齋又看觀衆,琢磨地說:“從剛才開始你就在這麽暗示我了,難不成真要把這兒搞成萊辛巴赫?”
神秘導覽問道:“你說的‘’是指這出舞臺劇嗎?你說的‘我們’是指‘我’和‘你’還是指包括你在內的所有人,甚至包括觀衆?你從剛才就一直在看觀衆,觀衆席上發生了什麽嗎?”
“我在看的讀者和作者。”
“啊,他們坐在觀衆席後面嗎?觀衆席後面還有觀衆席?觀衆也在被觀看着?這是一種新的演出方式嗎?觀看觀衆的人被稱為……讀者?”
如意齋的眼睛稍眯了眯:“可以這麽說。”
“那我也想試試作讀者的感覺,需要什麽特殊的入場券嗎?”
如意齋微笑:“只需要你生活在二十一世紀,擁有手機或者電腦,還是手機吧,還有什麽人用電腦看網絡的呢?最好搞一個屏幕大一點的手機,因為這個的作者不喜歡給文章分段,讀者很容易在密集的文字包圍下窒息。”
“那作者……”神秘導覽頓了下,“或許該分一下段?窒息嚴重的話會引起死亡。“
如意齋笑了一聲:“這個作者才不會管讀者死活,我很意外,她這麽反反複複冒犯讀者,竟然還有讀者,善良的人們,一群天使!”
神秘導覽說:“所以,作者是制作這種表演形式的人,類似導演,讀者也是這種表演形式的一部分。”
“你的理解能力倒很不錯,比悟醒塵強多了,”如意齋恍然大悟,“我怎麽忘了呢,按照你的出場頻率,你就是這本裏的反派角色了吧。”他端詳着神秘導覽,“你是神秘的,但是你不夠有魅力,失敗。”
他又說:“你的代詞發音倒很标準。”
“全仰賴克拉拉的照顧。”神秘導覽說道。
“你還認識克拉拉?”
“我一直在尋找一個機械體手術專家,老鷹推薦了克拉拉,我就去見了見他,我發現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标。”
如意齋聽着,吞雲吐霧。神秘導覽繼續道:“我在克拉拉那裏看到了悟醒塵的右手和他的右腦,不知道機械的右手和右腦給他帶去了怎樣嶄新的體驗呢?”
神秘導覽的眼神裏充滿了向往。
如意齋聳了聳肩,神秘導覽問他:“他和你提過一條黑色的狗嗎?”
“他說他一直夢到它,你說你和克拉拉有一個共同的目标,你也在找那條黑狗。”如意齋說,用肯定句。
“啊,你也是見過黑狗的人嗎?”神秘導覽看上去有些意外,但很開心,伸出手來就握住了如意齋的雙手,又一陣煙霧飛起來,如意齋的臉一下拉長了,縮回了手,表情很難看,站了起來,示意神秘導覽和他保持距離,一只手背到了身後去,不停抽煙。
“不要靠近我。”如意齋說。
神秘的導覽重新落座:“‘我’真是一個神奇的詞,新人類在沒有‘我’的時候思考和說話并不受任何影響,在擁有‘我’之後,思考和說話也并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但是時常能感覺到一種與衆不同,感覺到一種生命的活力,和生命的悲哀……和一種動搖,它像一顆黑痣,可有可無,只是讓人的靈魂看上去更生動了一些。”
“你們可真喜歡靈魂這樣的詞,你和那個死者是朋友?”
神秘導覽指指自己的額頭:“你應該已經從導演那裏知道了吧,我是那個演員新認識的朋友,你要是再追查下去,比如找克拉拉動用他的信息網絡就會發現,我在七天前,西安人間酒吧的《詩經》讀書會上認識了這個演員,我知道了他在秦始皇陵的舞臺劇場參與演出,你知道的吧,劇場是不準閑雜人員進入的,只有工作人員才能進來,而游客……我嘛,我因為一些事情,冒然使用自己的身份購買入場券會招致一些不必要的關注,當然,我可以從老鷹或者克拉拉那裏換取一個假身份,但是,首先,我不想讓老鷹知道我在這裏,道不同不想為謀,他們一旦發現了我的目的地,他們會毀了它,他們的目的一直都是毀了它,他們是所謂的革命派,認為毀掉一切,這個世界就會變成他們理想中的世界,或者說,世界會變得更好,但是我不這麽認為,世界只是會恢複原樣,看一看三十一世紀的地球和千萬年前的地球就知道了;其次,克拉拉,他倒不會毀了我的目的地,但是我需要支付他昂貴的報酬,以我目前的狀況來看,我還不想失去我的一只手或者一半腦袋。”
“你的目的地。”如意齋指了指地下。
神秘導覽笑着點頭。
如意齋說:“你說的老鷹應該已經知道那裏的存在了,他們還有了具體的坐标,看來革命一定會發生了,不過按照你的說法,你是自己找到這裏來的?你怎麽找過來的?”他笑了一聲:“原來你就是偵探的宿命的敵人,原來莫裏亞蒂教授在這裏。”
神秘導覽說:“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過标語或者廣告上的标點符號。”
“标點符號怎麽了?
“感嘆號橫躺下的時候很像一種古老的密碼格式。”
“摩斯電碼?”
神秘導覽道:“總之,在跟蹤悟醒塵到了巴黎後,我發現,他……”
如意齋打斷了他:“等等,你跟蹤他去了巴黎?你不是說老鷹的人一直在觀察他嗎?你那時候加入了老鷹?”
神秘導覽笑笑:“哎呀,新人類還是不太擅長說謊,你知道嗎,我剛才在心裏想的是,不要透露我跟蹤了悟醒塵,這樣會顯得很可疑,結果大概是反複在想這件事,卻反而透露了我跟蹤悟醒塵的事情,我應該再練習練習說謊。”
“為什麽你會覺得這會讓自己顯得可疑?”
“應該說是自尊心在作祟吧,關于黑狗,關于‘我’,悟醒塵知道得比我多多了,在巴黎羅丹美術館,我一度想上前去問一問他一些事情,那裏一個人都沒有,對視的卡密拉和羅丹的雕像之間充斥着引人交流的沖動,但是我猶豫了,因為我感覺,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志不在此,他似乎對黑狗,對地下沒有任何一丁點興趣,這讓我感到一陣悲哀……”
如意齋擺着手:“第一人稱時間就到這兒吧。”
“哈哈哈哈,”神秘導覽笑了三秒,道:“我仰起頭看天空時,試圖用天空的無垠化解我心中的憤懑,就在那時,我看到了漂浮着的感嘆號,它們似乎隐隐在和我對話,它們和我透露了一個坐标。”
“就是這裏?”
“就是這裏。并且透露了一個時間,沒有具體日期,可能意味着當天的上午十一時,當然我花費了很長時間才搞清楚表示坐标的那串數字意味着坐标,當時,我只是記下了它們,然後繼續跟着悟醒塵,去紐約,去莫高窟,他的生活可真豐富,也夠神奇的,在紐約搞得數字交易游戲雲端數據崩潰,導致大量進行游戲的機械體丢失了許多數據,以至于一些機械體想要合謀暗殺他,我親眼看到一具從鋸片的地下室走出來的暗殺機械體跟着他去了莫高窟,進了一座洞窟,可是後來,他就忽然消失了,那機械體變成了一堆白骨……我沒想到會在這裏再遇見他。在他消失的這段時間裏,我斷斷續續和老鷹合作,搞清楚了坐标的含意後就來到了這裏。”
如意齋看着觀衆:“推理裏如果一個角色的經歷需要由角色本身來和讀者坦白,而并非讀者通過一系列蛛絲馬跡推理得出,那麽意味着這是一本失敗的推理,布局臃腫,失敗。”
神秘導覽也回頭看了看觀衆,說:“我不懂,你說的推理是一個什麽樣的概念?”
如意齋說:“你接近死者是為了通過他進入劇場。”
“是的。”
“你覺得你在這裏能找到通往地下的出入口。”
“是的。”
“你找到了嗎?”
“沒有。”
如意齋說:“那這個死者活着對你的用處比較大。”他一擡眼睛,看着神秘導覽,“但是你的身份很可疑,導演剛才說死者介紹說,你的職業是藥劑師。”
“對化學藥物稍有研究。”
“導演還說看到過你給死者藥片。”
“助人為樂算是犯罪嗎?”
“你給死者的是什麽藥?”
“我有一個問題,為什麽一直用死者稱呼他?”
如意齋說:“好問題,這是為了方便讀者,也是作者為了不想思考一些出場不過三章的角色的名字而偷懶的方式。方便讀者在于并非舞臺劇,讀者坐在觀衆後面看到的并非畫面,而是文字。“
“尚可以想象,你繼續。”
“只要文字寫出‘皇後’,‘皇帝’,‘将軍’,‘仕女’,‘侍衛’,‘死者’,讀者自然而然地就能想象出他們的樣子了,和他們代表的引申意義了,讀者很喜歡考據引申意義,比如皇帝代表某種權威,侍衛代表某種守護的意識,死者代表一種終将逝去的東西,帝制,皇權,夢想,理想,随便你怎麽引申,讀者擁有絕對的自由,再來,用‘死者’稱呼他,讀者就只會關心是誰殺了他,為什麽殺他,而如果寫出一個名字,名字讓他鮮活,賦予他充實的過去,這本偵探推理不需要鮮活的人物和充實的過去,那是社會派推理熱衷的事情。”
神秘導覽說:“好像有些懂了,感謝你,既然如此,作為交換,那我就告訴你那些藥片的用途吧,那些是幫助他緩解神經疲勞的藥片,是我從一些急診室裏通過不正當的手段獲取的。”
如意齋低頭抽煙:“現在關于死者的死亡有三種可能,一,你給他的藥片是有毒的,他長期服用,致死。”
“我發誓絕對是無毒的。今天早上他告訴我,他到了劇場,神經緊張,一時沒忍住,把藥吃完了,托我中午給他送一些過來。”神秘導覽拿出了口袋裏的一瓶藥:“就是這瓶,你可以檢測它是否有毒。”
确實是一罐全新的白色藥丸,封口還貼着急診室的貼紙。
“二,有人偷偷調包了藥片,不确定是長期還是短期的作用,但是都達到了致死的效果,第三種可能,最荒誕,因而也最悲哀,死者除了服用緩解神經疲勞的藥片外,還自己長期服用含汞的藥片,他為了更好地體驗角色,他是體驗派演技的擁趸,導致毒素積累,終于在今天中午場的表演上撐不住,倒下了。”
神秘導覽落下了眼淚,眼淚流淌到了嘴邊,他後知後覺地擦了擦臉和眼睛。如意齋道:“你來之後還沒見過他?怎麽藥還在你身上?”
“沒見到,一到就被導演拉來客串了,化妝,挑戲服,當時他正在六號舞臺演晚宴的戲碼。”
“原本定下來的演員呢?”
“今天禦膳房這場戲是導演臨時加的,連早上那一場都沒有。”
如意齋摸了摸下巴:“你在休息室化的妝?當時還有其他人嗎?”
“有,導演,跑龍套的演員,還沒輪到他們的戲,大家都在休息,一天連演三場,對演員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
“所有人的随身物品就那麽放在休息室嗎?”
“是的,這有什麽問題嗎?”
如意齋說:“死者和你透露過他和劇場別的演員的關系嗎?”
神秘導覽說:“這出舞臺劇似乎面臨着被取消的危險。”
“按照新人類的規矩,在舞臺上發生了殺人案,舞臺劇難道就會變得更有人氣?一票難求?”
“不,劇場會被要求整改,為演員哀悼三年,日複一日演出《天鵝湖》。”神秘導覽又說,“導演的現任女友以前是個芭蕾舞演員,在和導演發展出伴侶關系後,成為了劇場演員。”
“你在暗示是導演謀殺了死者?”
“暗示?我不懂,我只是在陳述我知道的事情。”
“你在陳述你從死者那裏知道的事情。”
“你不也陳述了從導演那裏知道的事情嗎?”
如意齋哈哈笑:“你比悟醒塵有意思多了,他是一個無藥可救的新人類,你很靈活,懂得變通,假如這是一部關于人類的未來的科幻,你會成為影響這個世界的反派人物的,可惜這是一部關于人類沒有未來的推理,人類只是在重複上演着過去發生過的一切。”
“像戰争?這本會再現戰争嗎?我生活在這本裏,會有機會經歷戰争嗎?然後再一次經歷人類的逃亡?經歷黑狗嗎?”
“你對黑狗這麽執着?”
“我想知道它創造這一切的意義是什麽,為什麽這個世界是現在這個樣子,為什麽人們說的是通用語,為什麽人和人之間可以擁有最親密的關系,又有着最遙遠的距離,我想知道前世是否真的存在,人的靈魂和肉體是不是無法分割,它們工作的原理是什麽,為什麽我會日複一日地夢到它,它想告訴我什麽?我是能解開黑狗之謎的人嗎?”
“人類從戰争到逃亡經歷了數百年。”如意齋上下打量神秘導覽,意識到了什麽,“怪不得……”他揮揮手,說:“你先走吧,把導演的現任女友叫過來。”
導演的現任女友進來了,進來後只是站着,如意齋請她坐下,她才笑着坐下。
“你以前是一個芭蕾舞演員?”
“您好。”導演現任女友先和如意齋打招呼。如意齋翻出個白眼:“你好,你以前是個芭蕾舞演員是嗎?”
“是的。”
“會跳《天鵝湖》嗎?”
“小有所成。”
“怎麽評價死者。”
導演現任女友頂着淩亂的發髻哭倒在高臺邊:“沉痛哀悼……沉痛哀悼……”
“這是你的真實想法嗎?”
“當然。”導演現任女友眨着眼睛說。
如意齋一笑:“或許這就是演員。”
導演現任女友說:“他是個稱職的演員,大家都說以他的演技水準應當去十三朝大舞臺上演項羽,此前,十三朝大舞臺的導演曾經邀請他與導演的前妻一起出演《霸王別姬》,但是他拒絕了,導演的前妻便也失去了這個演出的機會。導演的前妻當時腦袋發熱,簽約了新的公司,辭去了舞臺劇的演出工作,可沒想到之後幾次面試都碰壁了,之後便只能接受安排去了地下劇場演出,在巴黎生活了一段時間,您知道的,就是在特殊性服務者聚集去那裏的一個劇場,最近導演才将她請回來。”
“那之前演仕女的演員呢?”
“她去演皇後啦。”
如意齋揉着太陽xue說:“和你們說話太費勁了。”他問導演現任女友:“導演的前妻會跳芭蕾嗎?舞臺劇不能演出後,她有什麽出路?”
“這就無可奉告了。”
“那個太子是兼職演員,其他誰還有兼職工作的嗎?”
“将軍做過一陣兼職導演。”
“怪不得他戲那麽多。”
導演的現任女友說:“那是為了達到他理想中的演出效果。”
“你贊同他的做法?”
“不贊同他的做法不代表不認可他的職業熱情,演員是一個需要熱情的職業,随時随地都要充沛的精力,絕對的赤誠,站上舞臺的那一刻,演員就是角色,在這一點上他的職業表現可圈可點。”
如意齋道:“演員可以跳脫出你們的日常身份,可以讓你們成為另外一個人,成為另外一個人的時候說不定那才是真正的你們。”
他問導演現任女友:“你知道死者一直在服用緩解精神疲勞的藥物嗎?”
“每天開演之前他都會很緊張,服用藥物緩解壓力成了他的一個日程,只是在認識了那個藥劑師朋友後,變本加厲,不止服用一種黃色的藥丸,還開始吃一種白色藥片,應該是急診室的處方藥。”
“早上他吃完了随身攜帶的藥物,是嗎?”
“是的,就是因為這個,他才叫來了藥劑師朋友送藥過來。”
“禦膳房的角色是今天新加進來的?具體演了什麽?”
“只是演了禦膳房的人在仕女的注視下加了三瓶濃縮果汁添加劑進果汁裏。”
“那三只瓶子還在嗎?”如意齋道。
“這就無可奉告了……”導演現任女友說。“可以去七號布景看看,或許還在那裏,一般一場戲三場,清潔員工才開始打掃每個布景。“
如意齋道:“去幫我把将軍叫過來吧。”
說着他自己離開了,一分鐘後他又出現了,那戲很多的演員比他先到,看到他,沖如意齋行了個禮。如意齋抽着煙,沒說話,戲很多的演員也只是站着,一言不發,面色沉痛。
如意齋道:“你在為死者悲傷?”
“您好。”戲很多的演員畢恭畢敬地說,“是的,一個演員死在了舞臺上是他的最終歸宿。”
“你覺得是好事?”
“好事?”
“就是指一種理想的狀态。”
“演員是屬于舞臺的。”戲很多的演員說。
“你也想死在舞臺上嗎?”如意齋問道。
“這當然是一種壯烈的離開方式。”戲很多的演員聲音低沉。
“你和你扮演的角色仿佛兩個人。”
“演員是工作,工作和生活是兩碼事。”戲很多的演員說道,聲音更低沉了,眼神憂郁。
“聽說你以前是個導演?”
“《皇帝之死》就是作品之一。”
“這出戲是你創造的?”
戲很多的演員說:“沒想到它會以這樣的方式離開……”
“你是指這出戲嗎?嗯,不錯的動機,夠離譜,這是我的戲劇,能毀了他的也只有我。”
“你在說什麽?”
“你知道死者一直在服用藥物嗎?你們的休息室是一間吧,剛才導演已經告訴我了這個舞臺的構造,一個大圓盤被分隔成七個舞臺和一個休息室,中間有一個聯通各個舞臺的區域。”
戲很多的演員說道:“是的,每天開演之前他都會很緊張,這是他的一個日程。”
“他擔心自己的演技?”
“這就不清楚了。”戲很多的演員說道。
“你覺得他的演技怎麽樣?”
“他是一個優秀的同事。”
如意齋道:“叫導演進來吧。”
導演一進來,如意齋扔給他一個瓶子:“為什麽新加這場戲?”
導演拿起濃縮添加劑瓶子看了看,說道:“您好,請問這是将軍扔出去的瓶子嗎?“
“不,這是今天你找來客串的人往果汁裏加的濃縮添加劑的瓶子。”
導演說:“這瓶子怎麽了嗎?調整劇本是常有的事,為的是讓劇情更順暢。”
“這出舞臺劇演出了多久了?”
“五年零三個月十八天。”
“現在才想到讓它更順暢?”
“但是在一年三個月十八天前是另外一個人擔當導演。”
“你是指演将軍的那個演員?”如意齋道:“為什麽更換導演?”
“這是劇場的決定。”
“但是你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找到讓它更順暢的主意?”
“這一年多裏更換了很多次劇本,這些都是按照觀衆的反饋來的,如果這次調整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那就再更換,皇帝之死的死因,死狀随時随地都可以更換,為了帶給觀衆新鮮感,甚至關于他的死可以不解密,謎底揭曉,一切就失去了意義。不如保持這個迷,故事不應該被舞臺,被邏輯,被含意所限制,故事在創作者的腦袋裏跳舞,他們應該也去觀衆的腦袋裏跳舞!故事應該随心所欲!”
“你倒适合去寫。”
“哈哈哈哈,只是文字!”
“文字不如舞臺劇嗎?”
“畫面制造出的真實感,文字做得到嗎?文字總是束手束腳,而且文字總是在追尋什麽意義,說句實在話,這很無聊。”
“在創作者的腦袋裏跳舞的文字,寫出來就變成了在讀者的腦海裏跳舞,盡管舞姿各不相同,它們也是随心所欲的。”
“你說的或許有些道理。”導演哈哈笑,“跳舞真是讓人開心的事情。”
“你看到過死者服用藥物嗎?”
“親眼見證倒是沒有,是前妻告知的。”
“然後你告訴了你的現任女友。”
“當然省略了聽前妻說這個步驟,不過她好像早就知道了,可能因為和自己無關吧,沒有說給別人知道。”導演的眼睛忽而一閃,搓起了手掌,“這個故事會發展到什麽地步,真讓人期待!”
如意齋說:“那讓你的前妻過來吧。”
導演的前妻進來了,她一進來也是哭泣,如意齋問她:“導演是不是經常改換劇本?”
“您好。”導演前妻低聲打招呼,接着說,“是的,符而特果汁,真的無毒!”
“這是你們的贊助商?”
“是的,唯一贊助商……劇場不能再失去這個贊助商了……”
“或許導演不是這麽想的,說不定他早就不想導這個劇了,為了毀掉這個劇,他毒死了死者。”
“這怎麽可能!當時在六號布景往果汁裏加濃縮劑的是那個來客串的!是不是将軍和皇後說了什麽?他們誣陷他,他們都恨他!“
如意齋眼睛一眨,說道:“你們新人類真的很不擅長說謊。”
導演前妻一臉茫然,如意齋走到她身邊,說:“雖然我沒看過劇本,但是劇本裏的《皇帝之死》是因為皇帝為求長生不老,服用藥物導致的,我說的對嗎?”
前妻點了點頭。如意齋示意他們往門口走,兩人背對着觀衆了,兩人身上的兩束光還是很亮,照着他們的背影。
如意齋道:“恨是一種該如何被表演出來的情緒?”
導演前妻說:“作為演員嗎?”
“是的。”
“用愛僞裝它……”
舞臺旋轉,觀衆面對着停放死者——演員——皇帝屍體的房間了,如意齋和導演前妻走了進去,悟醒塵一看到他們,上前拉過如意齋就和他竊竊私語了起來。他們在說什麽,根本聽不清。房間裏,戲很多的演員落寞地坐在書桌邊,導演的現任女友站在窗邊,扮演刺客的演員打了個哈欠,兼職演員和兩個龍套演員坐在地上,導演的前妻看着皇帝,神秘導覽靠着挂着地圖的牆壁,陷入了一種超然的狀态,震驚,欣喜,難以置信的複雜表情爬滿了他的臉孔。導演也看着皇帝,念念有詞:“他殺?自殺?怎麽演下去?觀衆投票?觀衆都看到了什麽??”
導演的前妻哭倒在了導演肩側,抽泣着說:“他說,這裏面是他的藥物,是他需要的藥物,不……”
導演的現任女友冷眼看着他們,導演安撫着前妻,輕輕拍打她的臂膀,問道:“觀衆們,你們覺得誰是兇手!這裏的這個人真的死了!你們看到了什麽??”
兼職演員吓得跳起來,一把捂住了導演的嘴:“這怎麽能亂說!”
“觀衆目擊了一切,他們也是參與者!他們也應該參與到結局中來!”導演推開了兼職演員,“合格的導演就是能讓觀衆參與進來!合格的演員就是能調動觀衆的積極性!你們是演員嗎?你們是合格的演員嗎?你們讓觀衆滿意了嗎?!你們的角色……你們的角色完成了觀衆對你們的期待了嗎!你們相愛了嗎?你們互相憎恨了嗎?!你們想要殺了對方嗎!太子!你想要殺了你的母親!因為她操縱着你的一切,你的懦弱全是因為她!皇後!你想要殺了仕女!因為她奪走皇帝對你的所有寵愛!仕女,你想要殺了皇帝!當然要殺了她!他因為要把皇位留給太子,而殺了你的孩子!将軍!這個皇帝只是在皇宮裏動一動手,喊一喊口號,沖鋒陷陣的是你,随時随地都可能丢了性命的人是你!刺客……你的任務就是刺殺皇帝!”
導演一把抓住了刺客的衣領:“舞臺旋轉起來!現在是記憶閃回的片段!現在就開始!”
刺客大驚失色:“演皇帝的人已經死了,怎麽演?”
“虛拟投影!這是三十一世紀!”
“虛拟投影不會說話啊!”
一段皇帝虛拟投影出現在了舞臺上。大家都有些傻眼。導演怒氣沖沖:“死人不會說話,你們還不會嗎??!”
舞臺慢慢旋轉了起來,皇帝的房間正在慢慢遠離觀衆的視線,冒着青煙,意味着這是一個夢境的布景緩緩出現了,皇帝的房間裏傳來導演的聲音:“演出必須繼續!你們這群導演的奴隸!為了滿足觀衆,滿足自己而使用的工具,都開始工作!!”
舞臺飛速旋轉了起來,夢境布景停在了觀衆眼前。刺客被人一腳踹進了布景裏,皇帝的投影閃了閃,扭頭看他。刺客慌張地東張西望,說着:“啊,啊,這是夢,皇帝……狗,狗皇帝,殺,殺了你……”
一把匕首扔了出來,刺客撿起匕首,刺入皇帝的身體,摸着臉,看了看手:“血……這是狗皇帝的血……”
青色的煙霧繼續彌漫,漸漸蓋住了刺客的額頭,“演員”消失了……那煙霧漸漸蓋住了刺客的臉。刺客消失了。
“哈哈哈哈!大仇得報!”
一個穿黑色夜行服的年輕男人忽然沖出了煙霧,他往前踉跄了三步,跪倒在地,一擡手,摸到滿臉的鮮血,他喃喃着:“這是皇帝的血……這是……”
“這是刺客的血……”
一個刺客站在了他面前。
十把虛拟投影的長矛刺穿了他的身體。他的嘴邊躺下虛拟的鮮血,他道:“積恨三千年,一刀斬亡魂!”
刺客撿起匕首,刺入刺客的胸膛,那虛幻的刺客倒下了,他站起來,身後出現了高大的宮殿城牆,那十把長矛依舊刺在他身體裏,他一躍,跳上城牆。進了皇帝的房間,關上窗戶。萬籁皆靜。空中的月亮宛如骷髅的頭骨。一種宿命感透過月光籠罩着整座宮殿。
舞臺再度高速旋轉起來,夢境的布景迅速離開了觀衆的視野,虛拟的皇帝又出現了!他在不同的舞臺上穿梭,他遇見了年輕的,追逐着野鹿的太子,遇見了哭泣的皇後,遇見了郁郁寡歡的仕女,遇見了垂頭喪氣的将軍,皇帝沉默着旋轉。皇帝又遇到了成年的,畏畏縮縮的太子,遇到了老去了的,溫和微笑的皇後,遇到了溫柔的仕女,遇到了壯志滿懷的将軍,一切像是一場人生的走馬燈,營造出夢幻的生離死別的悲涼。
“背景音樂!”有人輕聲說了句。
小提琴拉響了。如泣如訴。
皇帝去到了仙境,遇見了一個如意齋,一個悟醒塵,他們帶着他去觀摩皇帝的葬禮。舞臺停止旋轉了,停在了那放有高臺的布景裏。皇帝的屍體被放在很高的高臺上,皇帝自己也看不到。
神秘導覽慢慢靠近悟醒塵,他拿着一把匕首,嘴巴動着,說話聲音完全被背景音樂蓋住了。如意齋瞥見了鬼鬼祟祟的神秘導覽,一把推開了他,自己也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神秘導覽爬起身一匕首刺進如意齋胸口。悟醒塵一回頭,見這情勢,抽出身旁将軍腰上的佩劍,一劍刺入了神秘導覽的身體,神秘導覽的金屬後背露了出來。琉礦石發出幽黑的光芒。
一束光照着他,他的機械手臂牢牢抓住導覽的胳膊,另外一只手高高舉起長劍,錯亂站着的人們的倒影落在了他背後,他身後像長出了許多嶙峋的樹枝。他踩着神秘導覽的身體,突然痛苦地捂住了頭。
如意齋爬起來去要拉開他,臉都白了,卻始終無法分開神秘導覽和悟醒塵——神秘導覽牢牢地抓着悟醒塵的右腳腳踝,悟醒塵的樣子越來越痛苦。衆人上去幫忙,這才将兩人分開,那神秘導覽尚有意識,如意齋牢牢按住他,他周身冒出青煙,他低頭一看,輕輕道出一聲:“原來如此。”
如意齋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