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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小心!”

童涵驚呼一聲激起一片飛鳥,她急忙伸手撈人,奈何還是抓了空。

膝蓋磕到樹枝參差不齊的棱邊,痛得簡語夢眯起眼睛,嘴裏發出吃痛的“嘶嘶”聲,還沒緩過勁來,右臉頰又襲來一陣一陣的火辣刺痛。

大概是倒下時被身旁不知名的鋒利葉片劃破了臉,一條隐約的細縫正慢慢滲出血珠最後變成駭人的口子,血珠連成線順着漂亮的輪廓滑懸到下颚欲滴。

“你沒事吧?!”

童涵趕緊上前俯下身子查看簡語夢的傷勢,簡語夢擺擺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隔了一陣終于緩過痛勁,這才扶着童涵的胳膊試圖站起來。

童涵卻制止了她的動作,轉而是扶着她規規矩矩的靠在了樹邊,似乎為自己沒有保護好簡語夢而感到自責,連語氣都變得小心翼翼:“你的臉在滲血…我該扶着你走的…都怪我追着你問東問西,讓你分了心,抱歉!”

“幹嘛道歉…是我自己沒有探清地形,這不怪你。”

簡語夢忍着痛意強裝沒事,童涵從包裏掏出小藥箱翻找着酒精和創可貼,不禁開起玩笑緩解簡語夢的情緒:“疼就叫出來喲,憋着只會更難受,哎喲!都擦破皮流血了,別逞強…我先替你消消毒,可能有點疼,你得忍一忍。”

話音剛落,傷口迎來酒精冰涼的觸感,緊随而來的是劇烈刺破神經的疼,簡語夢擡手一把捂住嘴,急促呼吸裏寫滿了痛苦。

童涵吹了吹傷口,待到酒精揮發方才補上創口貼,轉身挨着簡語夢坐定,提議道:“趁着受傷,咱們歇一歇吧。”

終于松了一口氣,簡語夢額間滿是冷汗,疼痛竟然驅散了她的疲憊,靠着樹幹仰頭望向天空,透過樹枝空隙還能看到些許星星點點。

似乎想到了什麽,剛一轉頭盯向童涵,童涵正撕開新的創口貼,pia的一下,動作娴熟迅速的貼在了簡語夢的臉上。

簡語夢一時間回不過神來,擡手輕輕點了點創可貼,沒有痛感,眼神裏浮現出莫大的感激,淺笑着道了聲謝謝。

“別客氣,要不趁這會兒休息,故事繼續?”

“不行,我們得先找到餘枭。”

簡語夢語調沉重的拒絕,童涵随即拉住欲要起身的她,反駁着:“哎哎哎…你現在是受傷的人,答應我,先坐一坐,餘枭說不定現在已經回酒館了呢!”

“可是…”

“別可是了,安安心心休息一會兒吧…哎喲…我的腳好酸呀…走不動啦…哎喲喲~”

童涵臉皮厚,見說不動簡語夢,便抱着腳踝開始耍無賴,嘴裏嘟囔着哎喲哎喲,簡語夢有些嫌棄的看着她,但又實在磨不過,只好重新坐正了身子:“行了行了,休息就休息,別亂叫!”

被簡語夢一頓批,童涵只好乖順的坐着一動不動,也不敢再哼哼唧唧,氣氛再次陷入沉寂,好在簡語夢開口又打破了安靜,幾乎是毫無縫隙的銜接了話題:“我母親那所謂的一套标準的手段就是以惡制惡,以惡獲利。”

童涵愣了一下,可馬上又一臉津津有味的模樣等待下文:“這又是一個什麽說法?”

簡語夢的眼睛盯向遠方深處的黑暗,那凝視深淵的模樣讓童涵意識到,這個女人或許還沒有壞到徹底,她也越來越好奇簡語夢的母親了。

“我的母親和我的父親一樣,他們都不愛我,在母親看來,我更像是她在簡家站穩腳跟長久盤踞的根本,雖然我是女兒,但至少我流着簡家的血。

在我的印象裏,大部分時間陪伴在我身邊的是管家和家傭還有老關,人在缺少愛的環境裏,心靈扭曲是早晚的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了對人對事都是漠不關心的态度。

你無法想象,在偌大的祖宅裏,同一個屋檐下的餐廳永遠聚不齊一家三口,明明我們都住在裏面,卻隔成了三個獨立的世界,學業有成只是我作為優秀家庭成員的基本,沒有人會在乎你的成績有多好,你有多努力,他們只看結果,然後留下一句還行,就草草了事了。

我以為我會源于本能的去愛我的父母,事實上,厭惡永遠比愛要多出來一截,家族宴會是我最讨厭的時刻,我們三個人帶着虛僞的笑容裝作家庭和睦出現在衆人面前,那些虛無缥缈的吹捧更像是一記記耳光,嘲諷着我們的做作。

爺爺去世後,我爸順理成章的接手了簡氏集團,以他那不務正業的頑劣簡氏不走下坡路都難,連續幾年的虧損讓董事會成員相當不滿,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急需一個能站出來主持大局推翻父親權勢的人物。

可是放眼望去,這個大家族裏竟然挑不出一個能擔此大任的人,終于,蟄伏了十幾年的母親按捺不住了,她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裏籠絡收買了整個董事會成員,當時母親手上的股權比例并不多,但那以人脈為根基的家訓成為了她最重要的利器。

而那時候的我正在國外進修,從老關那裏聽說發生了很多事,比如,為什麽我爸的小三小四懷不上孩子,原來被他包養的那些女人,全都是我母親一手安排的,而這些女人唯一的相似之處就是沒有生育能力。

又比如,簡氏集團內部重要部門的中高層大換血,在那一年全都換上了母親親自安排的手下,因此架空了父親這邊的勢力。當然,我爸再蠢也不是吃素的人,他為了防母親留了最後一手,那就是把自己的股權轉移了三分之一在我的名下。

自此,帶上我本身所擁有的股權,一下子躍升到了股權第二大持有人,這個老頭子心也真是大,他以為我會成為他最大的殺手锏,事實上,當他發起董事會決議時,我毫不猶豫的選擇了中立,中立就意味着他無法拿回董事長的頭銜。”

童涵聽得如癡如醉,仿佛在看一場大型狗血宅鬥劇,簡語夢看着她一臉傻笑的模樣,無奈的搖搖頭:“你怎麽這副表情!?”

“我不禁要插句話,你們什麽簡家啊,官家啊,藍家啊…家庭氛圍都是這種你争我鬥,你死我活的嗎?這也太狗血了吧,比還!”

“哼…狗血…出人命的時候你就知道這不是狗血了。”

“出人命?”

“四年進修我用了不到三年的時間就結束了,剛回國,就被母親派人軟禁在了祖宅裏,她以為她能約束我的行動,從而削弱我在簡氏的話語權,她不知道的是,我用了她引以為傲的标準手段收買了陸麒。”

“陸麒!?”

“對,陸麒雖然是一個非常不确定的因素,但在這場跟父母争權的鬥争裏,他成為了我成功的重要因素,也在那個時候我成立了華才馬會,一開始非常困難,我要越過父母取得大量的人脈關系,我也會低聲下氣,我也會在酒桌上拼命。

在那樣的環境裏,我看到了更多醜惡的嘴臉,那些人為了共同的利益能幹出常人無法想象的事情,污穢邪惡沒有底線,而我只能袖手旁觀,有時候甚至會成為其中的一員,良知是什麽,是不值錢的東西。

會所機制你是清楚的,當時,我的父母都極力反對會所的成立,當他們看到我的野心時,已經沒有辦法阻止了,為了鏟除所有絆腳石,我讓陸麒首先解決掉了最大的麻煩,那就是我的母親。”

簡語夢的語氣變得陰郁,當她闡述事實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她處理掉了一只不起眼的蝼蟻,毫無感情可言。

童涵倒吸一口冷氣,弑母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這違背道德倫理以及法治的行為,怎麽能讓這樣的女人依舊逍遙安逸的活着?為什麽從簡語夢的嘴裏說出來會是這麽輕巧呢?

“你…”

簡語夢開始不受控制的放聲大笑,笑聲嚣張但也痛苦,她仰着頭,突然又冷靜了下來:“他們都該死!除了給我生命,他們什麽都沒給我,沒有人會知道,其他小孩抱着洋娃娃扮家家酒的時候,我被關在屋子裏,沒有玩具沒有零食,連床都沒有,唯有孤獨和恐懼,門外的世界是支離破碎的争吵,是長輩們冷嘲熱諷的字句…”

簡語夢的神色漸漸變得扭曲,突然話語又戛然而止,她痛苦的說不出話來,顫抖着嘴唇鼻息不穩,好似隐忍了幾十年的孤獨終于傾瀉而出,童涵想要摸出紙巾安慰。

沉默得詭異,突然,簡語夢一把抓住童涵的手,像是祈求救贖般的笑了:“直到遇見她,那個給了我正常生活,重塑了家庭的人,她的善良和我的罪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在人生的懸崖邊搖搖欲墜,她隐匿了苦痛依然願意伸手來拉我一把,她明知道我就是那個一手創造了苦痛的人,她也沒有後悔過。

她是我唯一能善良的活下去的理由,而我險些把這為數不多的善良扼殺在搖籃裏,失去她,我的世界會分崩離析,我不能沒有餘枭,不能沒有…”

那一句不能沒有是從簡語夢心底吶喊而出的,叫人心碎的哭腔在樹林裏撕心裂肺,童涵抿嘴不語,她知道簡語夢的良知還在,也知道,這個女人已經在絕望的邊緣奔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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