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餘枭歪斜着身子倚靠在樹幹邊,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有多久,耳邊隐隐約約傳來熟悉的對話聲将她擾醒,意識模糊倒不是因為傷口撕裂流血太多,而是因為說不清道不明的精神疲憊。
她掙紮着想要動動身子,卻礙于傷口疼痛只好老老實實的不再折騰,可遠近飄忽不定的聲音又勾着她的好奇心,餘枭以為是幻聽,可持續的對話聲讓她愈加清醒,只是想不太明白,在午夜時分和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環境裏,怎麽還會出現其他人,莫不是在鬧鬼?但好笑的是,那隐約的對話還是純正的中文。
咬緊牙關,餘枭消瘦的臉頰棱角分明,額間青筋凸起,一臉難忍看上去叫人心疼不已,艱難的磨蹭着後背翻過身子,腹部的傷口襲來的疼痛能讓她清晰的感受到傷口兩側的肉正血肉模糊的摩擦着。
出于難以壓制的好奇,她只能一邊忍受一陣一陣錐心的疼痛一邊朝聲源處慢慢挪動,在這煎熬的期間,餘枭在對話裏清晰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她陡然的瞪大了眼睛,大腦越發清醒,沒錯,那熟悉的聲音來自于簡語夢,來自于她無法逃避的夢魇。
直到最後,簡語夢那一聲崩潰的呼喚直擊餘枭的心底,她從來沒有聽簡語夢提及自己的過去,甚至相愛多年,都不曾知道她的父母叫什麽,她停止了挪動,而是匍匐在草叢中,因為簡語夢手中電筒昏暗的光亮,餘枭能明确的判斷出她的位置,但是,她并沒有打算再鬧出動靜吸引簡語夢的注意。
為什麽要冒着危險出現在這裏,餘枭帶着痛苦的絕望在心底反複試問着,她只想悄然離開,未曾想過連累簡語夢,看着另一邊陪同的童涵,餘枭的自責感愈發的沉重。
“你還好麽?”
童涵面對簡語夢崩潰的哭喊卻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只能乖乖的挨着她小心翼翼的試問,簡語夢吸吸鼻子覺得自己現在肯定又傻又失态,她擡手胡亂的抹去淚水,強裝鎮定的搖搖頭:“我沒事…只是突然很難過,走吧,我想再找找餘枭。”
“好,我扶你。”
童涵最先起身,她穩穩的抓着簡語夢的胳膊,動作娴熟的将她牢牢的架在肩頭,簡語夢稍稍一動便引來膝蓋破口的外傷,刺痛感讓她龇牙咧嘴,但又不想童涵過于擔心,只能忍着不吭聲。
眼看着簡語夢和童涵就要離開了,那微微一束的光芒正漸行漸遠,落在餘枭的眼裏,就像是未來的路正告別光芒漸漸駛向黑暗,她擡手捂着嘴,這才發現自己其實并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正式告別自己最愛的女人。
眼淚開始迸發,一個翻身顧不上傷口也不在乎周身潮濕污雜的環境,就這麽仰頭看着天空,淚水順着臉頰滑落,她已經泣不成聲,卻又不敢鬧出動靜,甚至害怕簡語夢突然回頭朝自己的方向走來。
想這麽一走了之告別人世是真的,舍不得簡語夢和一衆好友也是真的。
可是一直以來心底都住着一頭巨獸,它無時無刻都想侵蝕她的理智,霸占她的身體,在她耳邊低語,訴說着這一生走來的坎坷與悲慘。
和簡語夢相戀的日子裏,快樂似乎輕易的驅逐了巨獸,讓餘枭淡忘了牢獄之災,淡忘了母親懸梁自盡的噩夢,她以為未來的每一天都會越來越好,直到她給予全部去愛的這個女人又親手将她築起的美好幻想再次破滅。
或許在靈魂深處有着無法化解牽絆的人們,是真實存在心靈相通的吧,即便身處黑暗,即便四處毫無去路,即便在絕望的邊緣即将崩潰。
簡語夢沒有走兩步便駐足停下,童涵不明白她為什麽不再前進,簡語夢的淚水一直在眼眶裏打着圈,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眼下陰森恐怖的林間陡然襲來莫大的悲傷。
“你…怎麽了?”
簡語夢很恍惚,但語氣卻意外的堅定:“我覺得餘枭就在我的身邊。”
“黑燈瞎火的…你別吓唬我!”
童涵抱着腦袋被簡語夢弄得心裏瘆得慌,簡語夢開始往回走,童涵怎麽也拉不住她:“你去哪兒啊!”
簡語夢魔怔般的雙手護在嘴邊開始歇斯底裏的呼喚着:“餘枭…餘枭!你到底在哪兒,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我不能沒有你,我們回家吧…我們回家吧…我答應你,我歸還股權,我不鬥了,我什麽都不要了,求求你跟我回家吧…我們住在小城堡裏,我們把浴缸填滿糖果,我們去很多地方旅行,我們結婚吧!像非凡和Phoebe那樣,我們可以要一個孩子的,你就是我的家,我不能沒有家!”
心如死灰的餘枭眼眸裏死氣沉沉,當簡語夢帶着顫音哭腔越靠越近,當她嘶吼的諾言越來越多,當提及婚姻和孩子時,餘枭那平靜如湖的眼睛泛起漣漪,漸漸撲閃出光芒,接着她瞪大了眼睛,在倒吸一口氣後,帶着濃濃的後鼻音,還有一道壓抑太多年的嘶吼:“簡語夢!!!”
當餘枭的聲音劃破樹林的平靜,簡語夢怔住了,突如其來的回應讓她一時間回不過神來,好在童涵有着敏銳的判斷,硬是憑着這一聲吼叫找到了餘枭的位置。
童涵俯身在茂密過膝的綠叢裏找到了餘枭,她回過頭看着幾步開外的簡語夢,招呼着:“傻站着幹什麽!救人啊!”
……
下了飛機,尤非凡一手拖着行李一手牽着傾凡,Phoebe正接電話同慕多然聊着什麽,走在最前面,步伐依舊風風火火,雖然戴着墨鏡,但那渾然天成的嚴肅氣場讓尤非凡預感似乎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但又不敢加快腳步打擾她。
直到Phoebe挂掉電話停了下來轉身看向尤非凡,順勢摘掉了墨鏡,不等尤非凡開口,便把富內斯發生的事情如數告知:“餘枭現在在醫院,我們得盡快趕過去。”
“什麽!?不是說她傷勢好轉嗎,好端端的怎麽又進醫院了?該不會是…因為簡語夢吧?”
Phoebe聳聳肩,表情很是無奈:“不是她造成的,還會有誰呢?”
“不是吧不是吧,她們倆見個面的殺傷力這麽大?”
“餘枭有了輕生的念頭,這半年發生了太多變故,她的承受能力已經到了極限。”
“那現在怎麽辦?我們總不能跑去把簡語夢趕走吧?”
見着尤非凡一驚一乍的,Phoebe順手接過傾凡的手繼續朝前走:“那倒不至于,餘枭現在的情緒比較穩定,而且簡語夢就陪在她身邊,等到了醫院再了解具體情況。”
原本計劃先帶着傾凡去逛逛鬥獸場看看足球比賽,這下子計劃全部泡湯了,二人上了一早訂好的車子,距離富內斯最近的醫院,車程也要一個多小時,從機場出發,起碼晚上才會抵達。
好在小家夥一路上都很乖巧聽話,一上車就開始呼呼大睡,Phoebe抱着傾凡一遍一遍的撫摸着她的小腦袋,臉上是數不盡的溫柔,回歸家庭的她,那有血有肉凡人般的狀态,是多麽的美好。
尤非凡臉上擔憂的神色遲遲未褪,Phoebe側頭盯着她,空出右手戳了戳她的臉頰,學着她慣有的輕松語氣,說起了她的口頭禪:“年輕人,你還好嗎?”
尤非凡有些恍神,随即又搖了搖頭:“我還好,只是有些擔心餘枭罷了。”
“我理解你朋友也沒幾個,對于餘枭你很上心,但是有些事我們愛莫能助,她跟簡語夢的恩怨糾葛,是我們沒辦法插手的,她需要時間緩和情緒,簡語夢也需要時間去做改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Phoebe總是站在審判者的制高點俯看一切真理,她說的很有道理,但太過理性的樣子總是給人一種冷血的錯覺,尤非凡接受她的勸說,只是深呼吸一口氣,又側頭看向了窗外,車子裏的氣氛死氣沉沉的,好好的一場親子旅行變成了遠訪探病,多多少少叫人心裏不太舒服。
這時Phoebe調整了坐姿,歪着身子靠在尤非凡的肩頭,非凡便伸出手緊緊摟住她,二人心照不宣的親密很自然,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帶着歲月沉澱的默契,Phoebe微微擡頭仰視着尤非凡的側顏:“開心點,雖然狀況百出,但并不會影響我們一家三口的旅行呀~等解決了餘枭的事情,我們就動身按照計劃帶傾凡玩個遍,你笑一個嘛,快笑一個~”
尤非凡當然受不了Phoebe撒嬌式的安慰,立馬咧嘴一笑,吻了吻她的眉心:“老婆,你說這次跟簡語夢碰面,股權的事情還有回轉的餘地嗎?”
“怎麽突然想起這茬?我倒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事情發展至今,我只能說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還車到山前必有路呢!你就不能上點心,兜兜轉轉一大圈,目的不就是為了股權麽?”
Phoebe随即搖頭反駁了尤非凡的說辭:“并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這次的股權争奪以及我們幾家集團公司的商業競争,其中的關系錯綜複雜,我這些日子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怎麽才能保住所有人的利益,又能把競争合理的轉化成合作,同時還能分批次持續性的收回股權。
本來是毫無頭緒的,後來我複盤了幾次我跟簡語夢的溝通,終于找到了一絲希望,近幾年,藍氏最大的項目就是跟官氏合作的Z城新地标大工程。
如今工程建設如火如荼步入正軌,穩定假設以後我想把這個項目在藍氏手中的那一部分再分包一部分給簡氏,同時按照比例收回部分股權,這是我至今能想到的最折中的辦法了。”
尤非凡聽得一臉懵逼,接着開始揉腦袋:“別說了別說了,聽着頭大又頭疼,你是一家之主也是公司裏的實權人,你說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