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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周弋回來說楊程昱不在,傅刑一雙手揉來揉去,骨頭咔吧作響,游嶼知道他又想揍人了,安撫道:“我也沒有生氣,你不要太激動。”

傅刑哪裏是激動,分明是要暴走,游嶼囑咐周弋看好傅刑,走出水房。

傅媽媽坐在ICU外,而和她面對,走廊另一側坐着的陌生夫婦,大概就是楊程昱的父母。游嶼的腳步很輕,直到走到他們面前,開口說話時長輩們才注意到他。

“你們可能不認識我,我先做個自我介紹。”

“初次見面,我叫游嶼,是舒女士的兒子。”

游嶼笑了下,“說起來,我們現在應該算一家人。”

“我是程昱的父親,楊諾。”楊諾站起道。

“那麽我該怎麽稱呼?”游嶼緊接着問,叫叔叔還是按照輩分叫爺爺?叫什麽都顯得不太對勁。

他與楊諾簡單交流,在這之中,楊程昱的母親齊海娜一直未開口,楊諾回頭對齊海娜介紹游嶼,“這是少媛的孩子,也算我們家的一份子,海娜你也認識認識。”

齊海娜懶得連眼都不擡,趾高氣昂并生硬道:“少媛的兒子,就這麽沒禮貌嗎?見長輩也不知道問好。”

游嶼沒生氣,他一步擋住傅媽媽投來的視線,好脾氣道:“是沒禮貌,我有娘生沒爹養,謝謝您生了個兒子當我爸。”

換言之,您家兒子沒做好父親的責任。

“你!”齊海娜猛地站起,高跟鞋後跟跺地噼啪響,“你這孩子怎麽說話!”

“程昱媽,小嶼還是孩子,跟孩子置什麽氣。”傅媽媽沖上來将游嶼擋在身後,傅刑正好從水房出來,周弋沒扯住他,他飛奔而來兇狠道:“你怎麽說他就怎麽說,你兒子沒教好怪誰?”

“傅刑!”傅媽媽生氣道。

“我錯了!”傅刑格外爽快。

認錯與改正不沖突,錯了但不改!

病房前太吵,很快便有護士過來提醒,齊海娜這才作罷。兩家人各坐一邊,游嶼從包內拿出作業寫,傅媽媽簡單對他講了會舒少媛目前的狀況,最後安慰今晚危險期一過明天就能轉到普通病房。

這次大出血,不僅孩子差點沒保住,舒少媛也得跟着去。

說明你媽媽吉人自有天相,傅媽媽安慰道。

出血那麽多也沒流産,真不知是孩子命硬還是舒少媛厲害。

偶爾會有醫生來查房,晚上十點時醫生說家屬可以回去了,明早再來。游嶼留在醫院也幫不上什麽忙,傅媽媽便讓兩個孩子先回家。

“你爸已經在附近旅館登了房,我們如果累就去那邊歇,你們兩個回去好好休息,這邊有我們。”傅媽媽說。

“謝謝您。”游嶼想了想輕聲,“如果楊程昱來了,請務必告訴我。”說罷,他看了看傅刑,“明天我讓傅刑待家。”

傅媽媽贊同,省的傅刑再控制不住沖上去揍楊程昱。

回家時,游嶼給薄覃桉發消息,說自己正在回家的路上。

薄覃桉問:舒女士情況如何?

還好,游嶼回複,其實他也不是很清楚舒少媛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無論是傅家父母還是楊家那兩位,似乎都不太願意告訴他真實情況。

但游嶼透過ICU的玻璃窗,看到舒少媛雙眼緊閉,身上插滿管子,記錄心跳的儀器發出節奏平緩的滴滴聲,每一聲都正好扣在他心跳的頻率上,讓他莫名心慌。

舒少媛出現在他面前,永遠是精致的妝容以及如同少女般的活力。似乎他還從未見過這樣的舒少媛,卸了妝後露出的蒼白,以及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她整個人都散發着虛弱的單薄。

傅刑怕游嶼孤單,特地跑下樓陪游嶼,游嶼一時也睡不着,兩個人坐在地毯上聯機打了幾盤游戲。

半夜薄邵意的游戲頭像也亮起,他打着哈切開語音問游嶼怎麽不休息。

“你呢?”游嶼問。

“作業太多。”本打算寫完休息,但洗漱後薄邵意竟覺得比白天還精神,躺床邊翻騰好幾回,實在是沒睡意。

薄邵意問游嶼,你媽媽怎麽樣?

“會說話嗎?”傅刑剛熄火,薄邵意這話又将他滿腔怒氣勾上來。

薄邵意連忙道歉,委屈道:“問問怎麽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傅刑顧着游嶼的情緒。

游嶼拍拍傅刑示意自己還好,回道:“明天再去醫院看她,我和傅刑幫不上什麽忙,站着也是添亂。”

薄邵意那邊沉默了會,忽然道:“雖然不是時候,但有句話我不得不說。”

“游嶼,舒阿姨算是老來得子,你有想過孩子生下來之後的日子嗎?”

舒少媛年齡大,孩子生下來這幾年她和楊程昱一起照顧,但孩子再長大一點呢?那個時候游嶼已經有了自己照顧自己的能力,也有了能夠保證溫飽的工作,到那個時候,孩子就該上初中,初中結束是高中,高中畢業上大學。

同母異父,始終是有血緣關系的親兄弟,生活上年齡大的一方不得不去照顧年幼的那個。

很多二胎家庭都有這個問題,年齡差距太大,在孩子即将大學時生小孩,無異于将養孩子的重擔提前分給年齡大的那個。

你做好養孩子的準備了嗎?薄邵意問游嶼。

游嶼也跟着沉默,從海邊到現在,他無暇想這麽多。

薄邵意說的很對,這是他以後不可避免的問題。在醫院時,觀察楊家的态度,估計是知道舒少媛懷孕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被蒙在鼓裏。

“不會。”他說。

很多時候人是會被名叫現實的東西被迫着接受,游嶼不敢想真到那個時候,自己還能不能拒絕。

但他有說不的權利,至少是現在。

“我不信楊程昱有責任心。”薄邵意說。

人都該為自己的決定負責,無論是一步天堂或一步地獄,這都是自己的選擇。游嶼無法左右舒少媛,但知道自己一定可以選擇自己。

他開玩笑道,如果有能力,自己就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家。

舒少媛轉到普通病房時,距離開學還有四天。

游嶼每天都帶着複習資料去醫院陪床,早上八點提着早餐去,下午七點半準時收拾書包回家。他不留夜,白天他陪,晚上換楊程昱。

他找不到什麽能和舒少媛溝通的方式,只有舒少媛想要什麽時才偶爾說幾句。婦産科那邊的醫生來為舒少媛會診過,說是萬幸孩子沒受影響,其中一名醫生對游嶼說放心,你弟弟很健康。

游嶼面無表情跟上去問醫生,“你是實習生嗎?”

“不是。”醫生覺得奇怪,“怎麽了?”

“怪不得現在還是住院醫師。”游嶼看了眼醫生的牌子,轉身離開。

醫生雖然是個治病救人的職業,但更多的,也是一個需要看眼色行事的工種。游嶼見過的醫生不多,離他最近的也就薄覃桉一個,薄覃桉對病人和他平時本人的性格截然相反,大概是職業病的原因,游嶼甚至覺得薄覃桉在為自己擦曬傷藥膏時的性格都不同。

傅家父母需要上班,游嶼不好意思再麻煩他們,便自己去找楊諾商量,自己上學後舒少媛由他們照顧。

楊諾提着從家帶來的雞湯,問游嶼要不要來一碗。

“我正在準備高考,您該知道高考的重要。”

“你放心上學。”楊諾點頭,“你媽媽經常誇你畫畫好。”

“她還誇什麽?”游嶼問。

楊諾想了想,擡頭看了眼病房內休息的舒少媛。陽光透過透明窗灑進來,一部分被淺藍色的紗簾遮住,另一部分歡快地在舒少媛被角跳舞。舒少媛氣色好很多,又恢複成之前唇紅齒白的模樣。

“她說你是她的驕傲。”

游嶼點頭平靜道,“拜托了。”

他後退一步,對楊諾鄭重其事地鞠躬,楊諾連忙扶住他,“你這孩子……”

游嶼雙手顫抖,為了不讓楊諾看出什麽,他迅速将手放進上衣兜內,“她嫁給楊程昱,就是你們楊家人。楊程昱年輕不懂事,我想你們更能理解我媽媽她有多難。”

“她把自己的下半輩子托付給楊程昱,我……懇求你們,就算不把她當做家人,至少讓她過得快樂。”

他和楊諾又在樓道裏站了許久,直到病房內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楊諾快步走進病房,舒少媛正盯着地上的玻璃杯碎片與水漬,她聽到腳步聲後不好意思道:“想喝水,沒想到手太軟,沒抓住。”

手?游嶼頓了下,而後低頭匆匆離開,“我去拿拖把。”

他越走越快,甚至連走過取拖把的雜物室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他開始飛奔,他跑得比平時快。

還能更快,游嶼對自己說,再快點,再快點,再快點!

“唔……”他上氣不接下氣,風吹地他眼睛生疼,右手握拳抵在唇邊,他咬着手背身體發抖。

眼前景色向走馬燈般從他眼前略過,他跑到眩暈,跑到生理性惡心才停下。

他喘着粗氣,單手抓着路邊的廣告牌,痛苦地跪倒。

很快有路人走過來問他需不需要幫助,游嶼搖頭。對游嶼說話的是一個年輕女孩,女孩見游嶼紅着眼眶沉默,但就是不哭,明明能夠感受到絕望,他都不願意發洩。女孩無法,只能安靜地站在游嶼身旁陪着。

這種陪伴對于游嶼來說是負擔,更別說是來自于陌生的溫暖。

游嶼找到手機,看清楚聯系人後按下撥通鍵。

“嘟嘟嘟。”

薄醫生,請你接電話。

“嘟嘟嘟,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薄覃桉,求求你,接電話。

電信公司提示通話狀況的女聲不斷重複,聲音甜美卻毫無感情。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聽請稍後再撥……”

“薄醫生,薄覃桉。”

求求你,求求你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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