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對方始終停留在暫時無法接通中,游嶼被占線聲惹地心煩意亂,每聽到“嘟嘟”聲便煩躁半分,待他終于承受不住時占線切斷彈回手機頁面。
潛意識告訴他,再這樣下去會缺氧,游嶼只能被迫大口喘息直至能夠撐着膝蓋站起,擡頭對女孩說謝謝。
女孩擔心道:“需要去醫院嗎。”
游嶼搖頭,“謝謝,我可以自己。”
今天白班護士是房露露,游嶼剛進醫院急診,便看到房露露攙扶着患者迎面走來,房露露看到游嶼後驚奇道:“游嶼。”
“來找薄醫生嗎?”房露露指了下休息室說薄醫生在裏邊休息。
不是第一次來,游嶼輕車熟路找到休息室,正欲開門,聽到不遠處兩個身着白大褂的醫生聊天,其中一個他有印象,是個叫周未的醫生,當初周未提醒過他轉骨科。
周未抱着保溫杯神色憔悴,他對身邊的醫生比劃,“血濺那麽高,他居然眼都不帶眨,冷冰冰讓我找出血點,我才把血吸幹淨他就讓我出去。”
醫生無奈道,“這臺本來就是你的手術,人家薄醫生臨時被你拉過來當苦力,你這個主刀掉鏈子怪誰?”
周未哼哼兩聲,語氣也稍微弱了點,“可他也太兇了吧。”
原來不止自己一個人覺得薄覃桉兇,游嶼頗為贊同地點點頭,拉開休息室門走進去。
休息室內沒光,直留一盞小臺燈照明,桌上放着薄覃桉的手機,游嶼走到床邊,躺在床上的男人睡得正熟,室內太黑了,是個休息的好環境,但游嶼看不清薄覃桉的臉。游嶼試探性叫薄覃桉幾聲都不見回答,索性退回去坐到桌邊等待。
他坐了會覺得無聊,打開手機正欲看會視頻,誰知鬼使神差去碰了薄覃桉的手機,薄覃桉的手機沒上鎖,一按就開。
游嶼看到了來自于自己的未接來電。
他下意識縮了下手指,緊接着心虛般看了眼躺在床上昏睡的薄覃桉,小心翼翼用手指将屏幕上的未接來電點開,長按寫有自己名字的未接來電。
全部删除。
一扇門隔絕了所有嘈雜,但偶爾會有病人痛苦的呻吟傳進來,游嶼不得不戴上耳機以防自己再次想到些不好的東西。
他從未見過薄覃桉這麽累,每次他睜開眼都會看到薄覃桉坐在窗邊看書或是處理工作上的事務,薄覃桉似乎不會休息。
他半夜打電話給薄覃桉,薄覃桉第二天一早便會出現在自己面前,游嶼垂眸想,自己大概是太慘,連薄醫生這樣見慣世态炎涼的人都看不下去想幫一把。
于是他也理所當然地将薄醫生給予自己的關心收入囊中。
但這太自私了。
薄覃桉睡了很久,從睡夢中醒來也是被迫。
周未闖進休息室,甚至沒看到坐在一旁的游嶼,他喊道:“薄覃桉別睡了!工地倒塌砸傷三十多個,快出來!”
多年的習慣使薄覃桉聽到“傷”這個字便會條件反射驚醒,他眼神朦胧片刻重新閉上,再睜眼時已是一片清明,他問:“你怎麽來了。”
周未以為是問他,“別廢話快走!救護車快到了,我得通知各科室做好準備。”
“不是你。”薄覃桉搖頭,“游嶼。”
“我靠,怎麽還有人!”周未這才注意到游嶼。
游嶼雙手插兜站起,“我……”
“人命關天,快走快走!”周未快步走到薄覃桉面前催促,薄覃桉快速整理好後跟着周未離開,在游嶼面前停留片刻。
“自己找事做。”
游嶼乖乖點頭。
媒體人嗅覺靈敏,重大事故發生十分鐘內,他們便能扛着攝像機與話筒直奔事發第一現場。一小時後,醫院急診大廳擠滿工人家屬,門外被記者們圍得水洩不通。醫院保安被記者煩出經驗,死守大門不放過任何一個企圖進入急診擾亂秩序的記者。
游嶼在休息室待了會,又困又餓,正欲出門買點飯填飽肚子。才踏出休息室半步,被人橫插一步擋住去路。
他後退一步欲給這人讓路,誰知道這人緊逼一步,從兜內掏出錄音筆問游嶼:“你是這次事故家屬嗎?”
“你家是誰受傷 ,情況如何?你家人現在在哪?”
“我不是。”游嶼皺眉。
“小朋友騙人這個習慣不好。”這人笑道,“告訴阿姨,阿姨送你一支鋼筆,才上中學吧,小孩練字很重要。”
游嶼語氣不善,“我不是,請您找別人。”
“叔叔阿姨都在忙,我也沒處問啊,小朋友你家如果有什麽難言苦衷,可以告訴阿姨,阿姨幫你。”
有病,女人不肯讓開,游嶼只能轉身往回走。
女人見游嶼要進休息室,連忙抓住游嶼手腕笑道:“小朋友別生氣,阿姨信你,阿姨信你,你可以見到告訴阿姨一共有多少患者送進來嗎?”
“你數學不好嗎?”游嶼一眼望過去,急診人滿為患烏煙瘴氣。
女人正好抓在游嶼上次發腫的地方,游嶼立即感受到一陣刺痛,腦海中瞬間回放舒少媛摔杯子的那一幕,他猛地甩開女人的手,踉跄幾步整個人脫力般砸在地上。
尾椎骨遭受到撞擊,游嶼立即被痛地蜷縮,整個人瘋狂發抖。剛剛還正常的人,忽然變成這樣,無論四周是否有人看到,女人瘋狂搖頭,“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我!女人丢下游嶼轉身便跑。
游嶼覺得自己身體每一處都在發疼,尤其是腹部令他疼痛難忍,很快額前布滿細細密密的汗珠。
他強撐着走廊牆壁站起,每呼吸一口都讓他的肌肉顫栗,好像吞掉了什麽尖銳的東西,利刃在他薄而細的血管中游走,劃破柔軟的內裏,卻并不刺穿。
薄覃桉再次回到休息室時,下午晚班的醫生已經來頂替,他沒想到游嶼會一直等着。
桌上放着一堆糖紙,都是游嶼無聊吃完的。薄覃桉問游嶼牙疼嗎?
游嶼搖頭,從兜內又抓了一把出來,房露露給的。
房露露前幾日參加同學婚禮,同學送她一大袋糖,她吃糖吃多長痘痘,分給同事也還剩下小半斤,她想着小孩愛吃糖,雖然游嶼也不算是孩,頗為大方地将糖都給了游嶼。
薄覃桉沉吟片刻問:“明天有時間嗎?”
“有。”
“明天來醫院做檢查,早晨我接你。”薄覃桉拿着垃圾桶将桌上的糖紙攬進桶內。
游嶼愣了下,連忙搖頭,“我有按時檢查,不需要。”
每年舒少媛都會要求他做檢查,今年事情太多沒做,但游嶼實在是不想被抽血。
薄覃桉身上帶着血腥味,但這次白大褂上卻沒有血跡,他表情與語氣帶着不容置疑。
“晚上八點後不許喝水,早上空腹。”
“薄醫生,真的不需要。”游嶼洩氣道,“您明天不上班嗎?過段時間我自己會檢查,其實也沒必要那麽着急。”
“明後天休假。”薄覃桉脫下白大褂,取衣架上的大衣,他沒立刻穿,只将大衣挂在胳膊上對游嶼說:“去吃飯。”
游嶼邊吃飯,邊對薄覃桉簡單講了講舒少媛的情況,薄覃桉問游嶼舒少媛的情緒如何。
“看着挺高興。”游嶼悻悻道,只在自己面前顯得局促,楊家人面前挺熱情,尤其和楊程昱聊到孩子的時候。
讓他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外人,楊程昱已經在他沒有發覺時逐漸取代他的位置。
游嶼咬着筷子想,可能當自己跳樓的一瞬,生活已經注定會發生改變。
而當他不再畫畫時,舒少媛和自己的距離已經是天涯。
游嶼淺笑着對薄覃桉說,“我想了很久,從去年到今年,我一直在做選擇,但每次選擇都讓我覺得其實她給我的路才是最正确的。”
“除了她和陳老師,沒人勸我學畫畫,我收獲了很多鼓勵。”
人世間的所有苦難與幸福并不會感同身受,哪怕游嶼崩潰,與他最親近的傅刑除了心疼也不會有更多的觸動。
我,游嶼眼皮顫了下,但仍舊勾唇露出格外明媚的笑容,但笑容這種東西實在是太脆弱了,只要稍稍動下唇角便會消失。
他聲音很低,但不至于聽不到。
“薄醫生,我想重新畫畫。”
并不是為了自己,其實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做這個決定,潛意識裏這個決定讓他覺得正确,他始終是要走這條路,何必彎彎繞繞那麽多,最後迷失方向。
趁現在還未放下太久,一切都能拿得起。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游嶼用筷子戳碗中的米飯。
“我只是覺得,可能這就是我的命。”
小孩提“命”這個字眼時,大人們會經常不以為然,覺得他們的人生還未開始,萬千世界沒經歷過,怎麽配提命這個字。
在別人對未來迷茫時,游嶼已經看清日後自己會長成什麽模樣。
這令他感到害怕。
游嶼強撐着笑對薄覃桉說。
“薄醫生,您誇誇我吧。”
“我媽媽她,好像從來只誇我的畫。”
薄覃桉不說話,只是看着游嶼的表情一步步崩塌。
在游嶼落淚時,他對游嶼說。
“游嶼,到我這邊來。”
少年建築數年的壁壘,被一擊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