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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砰砰砰!”

“你躲得了一時,你躲得了一輩子嗎!”

鎖門的鑰匙還在門上挂着,外頭的人就算是撬鎖也進不來,游嶼深吸口氣緩緩靠在鞋櫃旁,右手緊緊扣着櫃角,指尖泛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不知道該怎麽做,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報警,一旦報警勢必要驚動家人。這些人看起來似乎是找舒少媛的,如果進了警察局,那麽一定需要監護人在場,舒少媛剛懷孕出院回家,根本不能受刺激。

游嶼哆嗦着拿出手機,設備鎖也沒解開,門外又是一陣辱罵,緊接着傳來硬物與門框撞擊的聲音。

找傅家父母嗎?不行,舒少媛還是會來。

“薄醫生。”游嶼點開與薄覃桉的聊天框,“您睡了嗎?”

他知道這麽晚,薄覃桉多半是睡了,就算不休息在醫院值班,除非打電話,薄覃桉一般是不會去看社交APP。

游嶼不想打擾他,可只有自己在家,他不知道該怎麽辦,害怕的要命,如果能有人和自己說說話。

很快薄覃桉回複,怎麽了。

“砰!”

游嶼拿着手機的手沒端住,手機啪嗒摔下去,他手忙腳亂地接住,繼續靠在鞋櫃邊說:“沒什麽。”

三個字發出去,薄覃桉那邊立即來了電話,游嶼接通,薄覃桉叫了他幾聲,他沒回答。

“給我滾出來!舒少媛!老子就在這等着你這個賤人出來!”

“游嶼!”薄覃桉皺眉。

“游嶼!”

“嗯。”游嶼捂着手機輕聲,額頭抵在膝蓋上,閉上眼,“我害怕。”

“在家嗎?”

游嶼反複深呼吸,格外疲憊道:“有人跟着我,我關好門後他就在門外大喊大叫,可能跟我媽媽有關系,我不認識他,他一直在門外罵人。”

他越說得多越無語倫次,直到男人新一輪辱罵而至,游嶼才又道:“我不敢叫其他人,我媽媽才剛懷孕,我怕她……薄醫生,我……”

“別開門。”薄覃桉嚴肅道,“等我過來。”

“嗯。”

通話一直沒斷,薄覃桉一直在同游嶼講話,游嶼怕門外的人聽到說話聲,只是發出“嗯嗯”的聲音。薄覃桉聊的話題不多,簡單詢問游嶼最近學習如何,畫畫是否重新步入正軌,這些都是能讓游嶼短暫忘記緊張的話題。

至少,在現在這個年紀,成績與高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門外敲門的間隔越來越長,大約是男人喊累敲累了,游嶼實在是困極了,坐在客廳吃完飯趴在桌子上就那麽睡了過去。

他淺眠,門外的響動聽得一清二楚,可身體就是沉甸甸地始終提不起一絲力氣。

門外猛地爆發出比之前更劇烈的響動,緊接着男人咒罵:“你就是舒少媛那個小白臉!?”

“嘭!”

游嶼猛地被驚醒,連忙跑去門口,他正欲開門,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別開門。”

是薄覃桉!

游嶼喜出望外中突然意識到剛剛那聲巨響中還夾雜着男人的悶哼,他連忙打開貓眼去看。

門外的男人一拳朝着薄覃桉揮去,薄覃桉擡腳踹上男人的小腿,而後單手抓住男人的左臂狠狠朝牆壁砸去,男人力氣不及薄覃桉,很快便被薄覃桉按在牆角。

“你是誰?”薄覃桉冷道。

“我找舒少媛。”

薄覃桉皺眉,“找人?找人砸門嗎?”

男人掙紮着扭頭看薄覃桉,怒道:“我找人關你什麽事!”

“房間裏有人,你得告訴我為什麽找她,我放你進去。”薄覃桉逐漸松手,男人立即跑下樓梯與他保持距離。

男人身上帶着薄覃桉不喜歡的味道,像是什麽魚腥味與青菜混在一起,他不适地皺眉,繼續道:“擅闖民居,我有足夠的理由報警,我想我們應該心平氣和坐下來聊聊。”

“你能代表舒少媛?”

薄覃桉搖頭,“不能。”

男人聽罷啐道,“你不能?不能說個屁!老子不吃你們這一套!”

“咔噠。”

臺階下與臺階上的人同時向聲音的來源望去,少年站在門框邊,踩着拖鞋對男人道:“進來吧。”

“謝謝你。”這句話是對薄覃桉說的。

游嶼請男人進門,但只許他坐在客廳。剛才還氣勢洶洶男人再見到游嶼,踏入房內的瞬間倒是拘謹起來,游嶼指了下拖鞋,“請換好再進門。”

薄覃桉就坐在男人對面,游嶼去燒水泡茶,他在茶櫃邊問男人喝什麽,男人想了想說随意。

游嶼去煮了菊花茶,他将裝滿淡黃色液體的玻璃杯放在男人面前,“您多喝點,祛火。”

沒等男人說話,游嶼回頭去看薄覃桉的臉,“我去取冰袋。”

剛剛在樓梯間,薄覃桉似乎是被男人打了一下,此刻半邊臉頰有些腫,游嶼嘆道,“怎麽能打臉呢?”

打人不打臉。

更何況是薄醫生這麽帥的臉。

他無奈,對男人道,“這麽一張臉,破相的話要賠錢。”

男人立即慌亂道:“對不起,對不起。”

男人穿着樸素,不像是本地人,游嶼忽然想起上次在家門口敲門的那個人,這麽想,他就這麽問了:“之前有人在我家門口徘徊,你認識嗎?”

“那是我哥。”男人道。

“你叫什麽?”游嶼取藥箱給薄覃桉,薄覃桉搖頭表示不需要。

游嶼沒理薄覃桉,打開藥箱尋找能夠消腫的藥,翻翻找找除了感冒藥就是退燒藥,還有之前骨折沒吃完的激素。

薄覃桉将激素都挑出來,過期沒用該扔了。

“我叫方志材。”方志材說,“上次來你家的應該是我哥。”

“你哥叫什麽?方什麽?”游嶼垂眼從薄覃桉手中奪過藥片板,丢進垃圾桶。

“你這孩子怎麽能這麽問,那可是你親生父親!”方志材激動地站起,上前一步抓住游嶼的肩膀。

他手勁重,正好掐住游嶼鎖骨凹陷處,游嶼不适地皺眉掙脫,“您別激動。”

“舒少媛是你媽對不對!”方志材問道。

但他根本不待游嶼回答,自顧自道:“你媽媽是舒少媛的那就沒錯,我哥就是你親生父親,我哥叫方遠,按照輩分你該叫我二伯。”

“你媽媽這些年離家出走不肯回村裏看看我們,我們花了好幾才找到舒少媛的下落,如果不是你爸爸病重,侄子,你跟我回家看看你爸爸!”

游嶼頗為無辜地與方志材對視,漠然道:“我不認識你,我沒有爸爸。”

“你這孩子怎麽這樣!”

“你難道就不想見見你的親生父親嗎!”

游嶼氣笑了,“我爸早就死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憑什麽要見一個死人?”

“方叔叔,請你看看我現在的生活,我為什麽要認一個從來沒有見過人做父親?萬一是你們同名同姓找錯了呢?”

方志材搖頭,“不會錯,我們不會錯,你媽媽從小就喜歡畫畫,縣中學的時候報送美術學院,你媽媽會畫畫,我們查到你媽媽現在已經是個畫家!”

那又如何?

游嶼握住男人的手腕,指尖抵在他的脈搏上微微用力,男人吃痛松手,游嶼這才站起與他平視。

方志材個子不高,比游嶼還要低一些,但比游嶼魁梧,掌心布滿老繭,一看就是經常下地幹活的人,指縫裏甚至還有未洗幹淨的泥土。

游嶼重複道:“我沒有父親,我也不認識你,你現在出門我就當做從來沒有見過你。”

“侄子!”方志材焦急道,“你爸爸他真的很想你,沒事就拿你小時候的照片看。”

說着,方志材掏出手機從照片庫找出照片給游嶼看。

照片中的男人坐在門檻上,膚色黝黑,只有一雙眼睛晶亮,仔細看他還是雙眼皮。他雙手握着一張照片,正笑着對拍照的人指,方志材放大照片,“你看!這是你!”

看清照片後,游嶼的呼吸有一瞬的窒息,那的确是自己,三歲的自己。

他急忙繼續放大照片,但照片像素有限,無法再繼續放大。他瑩白修剪得當的指尖與方志材粗粝的手放在一起,方志材另一只手握住游嶼。

游嶼厭惡地抽出手,飛快退至薄覃桉身後,沉默良久才說。

“你回去吧。”

“你……”

游嶼疲憊道:“你們既然能查到我家的地址,就應該知道我明年高考,如果你們真的為我好,就算不為我好,看在我高三放過我。”

至少不要讓我在這個時候分心,游嶼已經沒有更多的心思再顧忌其他。

看方志材的樣子大概是不知道舒少媛懷孕的消息,為免他們打擾舒少媛,游嶼繼續道:“我們可以以後聯系,但至少不是現在。”

“現在是半夜十二點三十五分,我淩晨五點半得起床洗漱上學。”他看了看牆壁上的挂鐘。

游嶼嘆道,“如果你們真的是我的親人。”

“我想我的親人不會讓我感到為難。”

游嶼話沒說完,但他知道方志材一定明白,他和他們不是一類人,就算當初舒少媛和他們是一樣的家庭出身,甚至組成過一個家庭。

但時至今日,分道揚镳。

薄覃桉一直未開口,游嶼看了眼薄覃桉,“現在,請你對薄醫生道歉。”

“然後離開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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