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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他以舒少媛兒子的身份這麽多年,本以為畫畫就是自己這輩子永遠依靠卻總在無力抗争的東西,但時至今日,游嶼終于感受到來自于生活的脅迫,讓他無力反抗,甚至在發生前就已經放棄掙紮的希望。

既定事實都讓他失落,更何況是根本沒做好準備的突然闖入。

這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壓得他喘不過氣,壓得他幾近崩潰。

如果方志材不來,如果沒有那個名叫做方遠的陌生父親,如果沒有楊程昱,一切是否會有所改變呢?

此時此刻,游嶼甚至希望自己重新回到每天兩點一線的生活,就回到自己跳樓的前一天,如果他知道有今日,一定不會選擇跳樓這種自殘方式反抗。

游嶼低聲嘆道,“我不想重複第二遍。”

現在舒少媛收拾不了的爛攤子也要丢給自己,游嶼想自己大概是上輩子欠了她什麽,這輩子才來做她的兒子。

無論她做過什麽,都是自己的母親,雖對自己苛刻,但不可否認這麽多年自己的确在她的教導下擁有許多同齡人沒有的東西。

這都是他珍視且寶貴的。

傅刑勸過他,舒少媛的事情讓舒少媛自己解決,話是這麽說,只有旁觀者才能肆無忌憚毫無顧忌地讨論。當事者有太多的牽絆,只能渾渾噩噩走一步看一步。

他的生命是舒少媛給予,他見過舒少媛一個人半夜經常坐在窗臺旁吹風喝酒,也見過她醉酒後放聲大哭。

游嶼是舒少媛的作品,精心雕琢多年卻在某個無法注意的時間破了個肉眼可見的洞。

“至少在某一刻,她是個尋常的母親。”游嶼送走方志材,在陽臺看着方志材離開職工樓。

“他們能找到這,就該知道她在南大當老師,沒有去學校直接堵她,算是很給她面子了。”游嶼搖頭說,“他們還不想撕破臉。”

毫不謙虛的說,他們針對的大概只是游嶼,他們想讓游嶼回老家去看看親生父親。

游嶼使勁用手搓搓臉強行讓自己清醒一些,“但我不想去。”

他根本不認識那個人,哪怕是父親,有血緣關系,難道有血緣關系就一定要相認嗎?

就算舒少媛有錯,可這些年也都是舒少媛孤身一人将自己拉扯大。

所以游嶼不阻止舒少媛尋找自己的幸福,感情不穩定,多少男人如過眼雲煙,他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時甚至會自我催眠告訴自己瞎。

薄覃桉說這事他不做評價,他并不清楚方家與舒少媛發生了什麽。

剛剛游嶼手機裏存了方遠的照片,他将方遠的照片放在自己臉頰便,笑着對薄覃桉說:“很不像吧。”

不是很不像,看起來根本就是兩個陌生人強行湊一起。

游嶼的眼角眉梢都随了舒少媛,這邊水土好,他從小白白淨淨,再加上總是待在畫室不見光,皮膚總是顯露出冷調的蒼白。最近他在外邊跑多了,膚色這才逐漸有了一點點健康的模樣。

“你想認他嗎?”薄覃桉又問。

游嶼與薄覃桉對視,他無數次與這個人對視,可從來都看不清他到底是什麽情緒。薄覃桉從不喜形于色,溫和時游嶼便自以為他是高興,而皺眉時他也不會認為薄覃桉是生氣。

他想了想,問薄覃桉,真話假話。

“假話。”

“假話多沒意思。”游嶼笑道,“我不想認他,我根本不認識他,我和他站在一起像父子嗎?他甚至沒有參與過我的童年。”更沒有陪伴過我成長。

為什麽有血緣關系就非得認親?

人都是獨立的個體,該學會獨立行走。

舒少媛是個需要被愛與認可的女人,游嶼不覺得舒少媛會輕易放棄家庭,更不覺得她是個壞女人。

雖然她的确不是什麽好母親。

“你罵我吧。”游嶼垂頭喪氣。

他現在這種想法某種意義上實際極其白蓮花,可他打心底就是這麽想的,站在一個兒子的角度,他的确對親生父親沒多少觸動,他只對舒少媛上心。

在理智與情感之間,無論選多少次,游嶼都會毫不猶豫地站在理智這方面。

他的理智告訴他,他和那個叫方遠的男人只有血緣關系。

他可以為舒少媛站在ICU外哭泣,但不會面對方遠時心生悲傷。

游嶼輕聲:“我的人生已經這麽辛苦,為什麽要在我身上強加別人的經歷?這不公平。”

“薄醫生,我不欠任何人,更不想摻和上一輩人的恩怨,這都跟我沒關系。”

就算是認了父親又如何?兩家人所經歷的不同,勢必會産生分歧,沒有必要為了日後種種分歧而委曲求全。

“但你該去看他。”薄覃桉關上大敞着的窗戶,“不早了,去休息吧。”

游嶼哦了聲,跑去浴室洗漱。沒一會,他又叼着牙刷滿嘴白色泡沫跑出來,含含糊糊問薄覃桉:“您剛剛是作為醫生對我講話嗎?”

“病重的人,你該給他一個了卻心願的機會。”薄覃桉說。

也給你自己一個不留遺憾的機會,後半句他沒說出口,這句話的分量對現在的游嶼來說太重。

方志材臨走時,游嶼問他方遠得了什麽病。

“肺癌。”方志材說,晚期。

前幾天剛從醫院回來斷了化療,醫生說還能活半年。

高三學生睡不了多久,游嶼一看挂鐘一點半了,龇牙咧嘴跑回卧室。半晌,他又開門出來,與坐在沙發上的薄覃桉面面相觑。

他躺着在床上裹着被子打了好幾個滾,屬羊也數了幾百只,死活沒睡着,猛地記起薄覃桉好像被自己晾在客廳外。

走沒走?游嶼一番激烈思想鬥争後趿拉着拖鞋去看。

果然沒走!

現在半夜也不好趕人家,游嶼想了想試探着問薄覃桉不如今晚就留在這過夜?

征得薄覃桉同意後,他回卧室抱枕頭被子出來,笑了笑抱歉道:“我媽那邊的卧室好久沒打掃了,我床又小,家裏也就沙發寬敞點能睡人,您将就一晚。”

“沒關系。”薄覃桉接過被子溫和道:“你去休息吧,一會我叫你。”

家裏第一次住除傅刑之外的人,就算傅刑跟自己一起,他也得醞釀好久才能入睡,沒想到今日薄覃桉在,游嶼竟就這麽安心睡過去了。

薄覃桉有車,游嶼上學需要走二十多分鐘的路,清晨道路通暢兩三分鐘就過去了。因此薄覃桉叫他起床也遲些,游嶼打着瞌睡,手裏是薄覃桉在早餐店買給他的南瓜粥。

早讀前半個小時學生需要站在自個座位上朗讀背誦,薄邵意蹲在課桌下狼吞虎咽。

“你不是不吃早餐嗎?”游嶼覺得好笑。

“別低頭!別低頭!”薄邵意一扯游嶼的褲子,險些将游嶼套在牛仔褲外的校服褲扯下來。

游嶼連忙抓住褲子:“幹嘛!”

薄邵意只将一雙眼睛露出來,四處瞟瞟老師在哪後道:“你一低頭看我,老師不就發現不對勁了嗎!幫我看着老胡!來了叫我!”

老胡是這個班的班主任。

昨日課上有個學生看電視劇,原本藏得好好的,但周圍的同學的眼睛總是有意無意去盯他的手機屏幕,站在他身旁聽課的同學也是。劇情歡樂處,甚至不約而同噗嗤笑出聲。

正好老胡講話的聲音剛落。

老胡健步如飛,迅雷不及掩耳奪走此同學的手機,當場放話:“不是我要抓你,你看看你周圍都是些什麽傻子!”不抓你抓誰!別怨我!

話音剛落,游嶼踹了薄邵意一腳,薄邵意連忙抹了下嘴角的餅渣,将餅塞進抽屜裝作找東西的樣子。

老胡從他們身旁走過,并未發現異常。

“咦?”薄邵意忽然發出一聲疑惑。

很快他提溜出一盒南瓜粥,“你不是不吃小米,嫌塞牙嗎?”

游嶼搶過南瓜粥,冷道:“吃你的餅,這麽多話!”

你到底繼承誰!你爸怎麽沒這麽多話!

薄邵意委屈,他滿臉我冤枉,說:“你以前對我不是這樣的,游嶼你以前挺溫柔。”就算不溫柔,也常是對什麽都看淡,超脫生死般的平靜表情。

怎麽現在這麽易怒易暴躁。

早晨臨走時,薄覃桉對游嶼說,這幾天去邵意那邊住。

“您的意思是方志材可能還會來?”游嶼問。

薄覃桉點頭。

雖和方志材約好上學時不要來打擾,但方志材能在門外等到半夜,必定不是什麽好打發的人。

看着憨厚,字字句句不離血緣關系,一口一個大侄子叫得親密,在沒完全了解時,必須做好兩手準備。

“我會找時間去看她。”游嶼打了個哈切,眼淚都流了出來,他用袖口随意擦了擦,薄覃桉遞過來一張紙巾,“謝謝。”

“現在只要不讓方志材他們知道我媽媽懷孕就什麽都好說。”

至少舒少媛的情緒不會被他們糾纏地過分激烈,已經是生死關走過一回的人。

無論肚子裏的那個是弟弟還是妹妹,游嶼有多讨厭,他都希望能平安降生。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陪伴他十幾年的,就只有舒少媛一個人了。

早讀課下,游嶼問薄邵意,“我能在你家和你住幾天嗎?”

“我家太冷清,我有點受不了。”他不好意思道。

“可以可以,熱烈歡迎!”薄邵意邊點頭邊說,“那得去超市買牙刷和毛巾,我家沒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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