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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話已至此,他再多的問題都問不出來了,舒少媛看起來對現在真的很滿足,游嶼看着舒少媛的模樣,忽然覺得何必糾結過去呢?

日後會有合适的機會見到方遠,到時候再問也不遲。一個人不想回憶的,通常是受過傷害的殘忍回憶,再度提起,只不過是将結痂的傷口再揭起重新處刑一遍。

他尊重舒少媛。

飯後舒少媛休息,游嶼照顧她吃過維生素後離開。

臨走時舒少媛問他什麽時候再來,游嶼認真想了下,“如果您覺得無聊,我剛好不上課。”

“好。”舒少媛笑了,“回家注意安全。”

習慣周五不上課後,高三也着實沒什麽假,游嶼心底是想回學校上課,但他的身體不這麽想。

他回去洗漱後倒在床上看視頻,又睡了會,下午七點時跑出去買飯。

畫稿已經完成一半,算是完成了陳卡斯臨走時布置給他的任務,游嶼最近總是懶,行動跟不上意識。

吃過飯,忍受着內心的煎熬,游嶼勉強坐在畫架前磨蹭至薄邵意回家。

薄邵意好奇游嶼那晚帶回來的黑色塑料袋已久,本着懂原則講禮貌,他并未趁游嶼不在打開過。

他見游嶼心情不錯,打開零食櫃問游嶼能不能拆袋。

“你沒拆嗎?”游嶼一愣。

“我以為你已經拆了。”

這話相當于允許,薄邵意就那麽蹲着解開黑色塑料袋,很快發出驚奇聲,“這是什麽?”

“蘋果幹。”

蘋果洗幹淨削皮,切成薄片放在太陽地晾曬,水分被逐漸蒸發,留下原始的果香以及酸甜。方遠在做蘋果幹時,細心地将果核也都去掉,吃起來更方便。蘋果幹用棉線捆着,更方便食用,吃時只需解開棉線,吃多少拿多少,裝在袋內不會亂糟糟。

薄邵意沒見過這個,立即拿了片塞嘴裏,邊吃邊問:“外邊有賣嗎?”

有是有,游嶼說:“別人送我的。”

“我可以再抓一點嗎?”薄邵意問。

游嶼笑道:“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方志材拿來的多,游嶼一個人也吃不完,看薄邵意的樣子像是喜歡,游嶼一直住在他這也沒什麽好送的。

……

天氣轉涼,秋日比想象中來的慢,但冬日卻在一夜之間席卷整個城市。

游嶼從衣櫃翻出羽絨服,他衣櫃上貼着日歷,日歷只剩下孤零零一張,十二月五日标着紅圈,這是藝考的日子。

學樂器的學生比美術生要晚一個多月,班裏的同學已經陸續回到學校領取準考證。十一月中旬,游嶼便向老師請假,每日待在畫室模拟考試練習,陳卡斯也不再叫他學上色,任由他自主複習。

舒少媛目前安胎狀況良好,可以偶爾出門走幾圈散心,她提出陪游嶼幾日,游嶼感冒怕傳染給她,只匆匆在周末早上去她那坐了會。

不光是感冒的原因,而是游嶼又換了住處,從薄邵意的公寓搬到了薄家。

如果說沒有壓力那是假的,游嶼從小對待考試便一直處于極度不自信,只不過平時不會顯露出太多情緒。藝考決定生死,壓力始終伴随左右,最後終于擊垮脆弱的健康防線。

向老師請假後的第二日游嶼便開始陸陸續續發低燒,薄邵意上學不放心游嶼一個人待家,便請薄覃桉幫忙照顧。

薄邵意理所當然,薄覃桉是醫生,醫生更懂得怎麽照顧病人。

游嶼心事重重地站在洗漱臺前,看着鏡中眼袋頗深,面色慘白的自己。他還真沒想到一個藝考會把自己的精神狀态全面摧毀,甚至現在都覺得不可思議。

薄覃桉在客廳,來接游嶼回薄家。

薄邵意上學前已經将游嶼的所有繪畫工具幫忙搬到樓下,放進薄覃桉車的後備箱中。

薄覃桉知道游嶼精神壓力大,可沒想到居然會把游嶼搞成這幅頹廢的樣子。游嶼氣勢微弱地對薄覃桉比了個我可以的手勢,見薄覃桉不信,又強撐着笑容說:“這次真的沒事。”

薄覃桉伸手摸了下游嶼的後頸,游嶼覺得癢,下意識縮了下,薄覃桉說:“現在每天休息幾個小時?”

游嶼不說話,而後緩緩伸出三個手指,小指遲疑片刻也跟着顫巍巍豎起來。

薄覃桉嘆道:“你該休息。”

游嶼也倒是想休息,但每次閉上眼,腦海裏走馬燈似地播放考試時間,考試地點,考試內容。偶爾還會回憶學校下課鈴,或者是操場那邊傳來的打鬧聲。

他指指自己的耳朵,“總覺得閉眼能聽到什麽聲音。”

試前緊張只能緩解并不能徹底消失,薄覃桉問游嶼需要做心理輔導嗎?

游嶼搖頭,考試結束自然會好,心理輔導也只不過是告訴他放松心情。

到薄家後,游嶼坐在花園花臺邊發呆,畫具全都堆在腳邊,他沒興趣畫,只想安靜坐會。

冬日太冷,很快他便手腳蜷縮地跑回屋內。

薄覃桉正在進行視頻通話,對方是國外某醫院的醫生,他們似乎是在讨論如何手術。偶爾薄覃桉還會擡手示範下,游嶼就坐在攝像頭外看着他講自己根本聽不懂的英文詞彙。

哪怕身邊所有人都安慰他,這場考試對于他來說小菜一碟,可游嶼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沒信心,而是面對重要選擇時會莫名想要退卻。這場考試決定自己的人生,他想迎難而上,可心中總有某個角落會發出微弱且清晰的呼喊。

你會失敗。

這場視頻會議太長,長到游嶼靠在薄覃桉腿邊,抱着抱枕睡了過去。

少年柔軟的發亂糟糟貼在薄覃桉腿邊,薄覃桉切斷視頻後俯身去看游嶼,他叫了他幾聲,游嶼并未給予回應。游嶼整宿整宿失眠,此時倒是徹底睡了過去。

薄覃桉輕輕将游嶼抱起,正要站起時卻突然僵了下。游嶼靠着他的腿時間太久,以至于右腿血液不流通,此時竟整條腿發麻,他不由得等待麻意退卻,再帶游嶼上樓。

“薄……薄醫生。”游嶼忽然迷迷糊糊睜眼。

薄覃桉低頭看他,游嶼伸手抓了抓臉頰,“幾點了?”

“還早,可以再睡會。”薄覃桉說。

“哦。”游嶼将手腕搭在薄覃桉肩膀,小小打了個哈切,臉又重新埋進他懷中睡過去。

游嶼又比之前重了點,顴骨四周也終于多了點肉,整個臉頰顯現出一種健康的紅潤。每個階段的游嶼,薄覃桉都抱過,所以格外清楚。

薄覃桉将游嶼放在被子裏,游嶼哼哼唧唧翻了個身,衣角向上翻,露出過于纖細的腰,白皙且單薄的皮膚包裹着骨骼,看起來脆弱生動。

薄覃桉眼神晦暗,用被子将游嶼裹好離開。

時間過得飛快,藝考前一日,游嶼去看了考場,考試當日薄覃桉開車送他。

薄覃桉問他緊張嗎,游嶼笑着搖頭,事到臨頭倒是忽然心情放松,什麽都不怕了。

成敗在此一舉,臨時反悔也沒回頭的餘地。

考場外聚集許多家長,考生憑準考證入內,離考試還有一個小時,不急着進考場。游嶼靠在車窗邊垂眼忽然笑了下,他沒想到考試居然是薄覃桉陪着他。

“薄醫生,謝謝你。”游嶼輕聲。

他曾經幻想過,藝考當日是舒少媛帶着他,或者是自己一個人坐公交去考場,陪同與孤獨二選一,但今日居然是坐在薄覃桉的車裏即将踏入考場。考場外的考生有興奮,也有面帶憂愁,但更多的期待,好像這個年紀的人總是帶着一股子無畏的勇往直前。

兜兜轉轉,還是選擇了畫畫。

“您幫我這麽多,我不知道該怎麽回報您。”剛剛對薄覃桉的稱呼還是“你”,道謝時游嶼便又換回到“您”。

薄覃桉單手扶着方向盤問:“你有什麽值得我索取的回報嗎?”

游嶼認真想了想,沒有。

“但沒有一個人會無私對另外一個人付出。”薄覃桉說。

他沒待游嶼細想,又道:“考試結束有什麽計劃嗎?”

“得去見方遠。”游嶼磕磕絆絆說出名字,他不太适應叫方遠父親,如果叫叔叔好像又很怪。

其實幾天前方志材就打來電話說方遠病情加重,又住院了,住院當晚同房病友沒能在與病毒抗争中獲勝,後半夜走的。方遠受了刺激,第二日淩晨也被推進加護病房,醫生下了病危通知。

冬天太難挨,似乎所有死亡都逃離不了寒冷。

游嶼當時提出去醫院看望,但方志材拒絕地格外果斷,他說方遠特地囑咐不要告訴游嶼,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讓游嶼知道。他說你是大哥的兒子,是他唯一惦記的人。

最後二人商量,等游嶼藝考結束去看望。

游嶼沒做好準備,他沒想到居然這麽快就要與方遠見面,但如果不見面,指不定哪天就真的再也見不到與自己有血緣關系的父親。

“我去見他,他要是抱着我哭,我哭不出來。”那該多尴尬。

薄覃桉看看腕表,提醒游嶼該進考場。

游嶼跳下車時,想了想說:“我覺得我一定會超常發揮。”

“加油。”薄覃桉鼓勵道。

“如果我成功通過,我送您一幅陳老師的畫。”游嶼說。

薄覃桉問,怎麽不是你自己的。

游嶼聳聳肩,“我畫得沒陳老師好。”

陳卡斯的畫随便拿出去還能賣錢,游嶼彎眸笑道:“我沒什麽好送您的,如果您不喜歡陳老師的畫,轉手賣掉或者換其他喜歡的畫也挺值。”

薄覃桉被游嶼胡言亂語逗笑,游嶼腳步輕快跑去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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