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考生攜帶準考證與身份中排隊進入考場,游嶼看着自己身份證上的出生年月日寫着十二月三十一日,忽然意識到今年生日過後他便成年了。
游嶼對過生日不感興趣,舒少媛對生日也不怎麽感冒,總覺得多長一歲多老一分,以至于母子兩從沒有為自己慶祝的意識。
輪到檢查準考證,游嶼連忙将身份證遞給監考老師,老師讓他原地轉一圈,用金屬探測器掃描确認沒有帶電子設備後放他進去。
之前已經做過很多練習,游嶼控制好時間,踏着點交卷。冬日溫差大,交卷前一小時凍得他手腳冰涼,好在薄覃桉車內暖風充足,他接過薄覃桉遞給他的熱牛奶,咕嘟咕嘟喝下去小半杯。
薄覃桉問游嶼考得如何。
也不知怎麽的,之前畫畫他總覺得時間過得飛快,沒怎麽畫便已經從日上三竿至暮色微合。但今日格外難熬,時間慢騰騰地像蝸牛,或許也有考場太冷的原因,以至于游嶼每隔半小時都要擡頭去看一眼時間。
畫到最後,他已經被凍得沒知覺了,“不知道。”游嶼老老實實回答。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畫得好不好,但這一關總算是平安度過,接下來他便不需要再面對每日大量的練習,可以全身心投入高考複習中。
接考生的家長多,車人擠在一起,薄覃桉前頭擋着三四兩車沒法從上路,校方配合交警緊急疏通,只能熄火先等着。
薄覃桉問游嶼,想好以後報考什麽大學了嗎?
游嶼搖頭,藝術學院很多,南大雖是舒少媛的期望,但游嶼覺得自己去哪裏都可以。
他問薄覃桉,上大學不去遠一點的地方是不是很虧。
從小在一座城市長大,好不容易有機會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趁年輕沒牽挂的時候該多出去走走,年齡一旦增加,做事便多幾分畏手畏腳的顧慮。
再說舒少媛在南大當老師,等到孩子出生後,他難免要幫舒少媛照顧。
“只要不是南大。”游嶼笑着說,“我應該去哪都可以。”
“其實……”游嶼沉默片刻,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實我不敢跟方志材回去。”
“聽說是在北方一個小村子裏。”游嶼之前看多了拐賣人口的新聞,方家兩兄弟都在家門口蹲過點,他總是覺得不舒服。
“如果有時間,您可以陪我一起去嗎?”游嶼下意識低頭摳手指上的倒刺,這個要求在他看來過于無禮,薄覃桉能夠抽出時間照顧考試的自己,已經是特別待遇。
“其實也沒什麽,我想方志材……但我其實馬上就要成年了。”游嶼最近格外在意成年這兩個字,好像成年後便什麽都能做,什麽都能放心大膽嘗試。
游嶼越說底氣越流失地快,最終他開始懊悔為何要答應方志材。
方志材為找到游嶼,特地在這找了一份臨時工,每日住在破舊的職工宿舍。游嶼其實也想過,自家空着也是空着,好歹和方志材是親戚,不如讓他借住一段日子。但他不喜歡有人來家住,這被通常稱作領地意識,只要有人入侵生活,他便會異常煩躁,更嚴重時甚至會像在家見楊程昱時一氣之下跑出去離家出走。
他跟方志材去人生地不熟,一個與自己生活習慣完全不同的家庭,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會習慣。
“什麽時候。”薄覃桉問。
游嶼愣了下,連忙擺手:“我胡說八道,我可以自己去。”
薄覃桉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游嶼,很快游嶼眼神飄忽,內心似是做了十足的掙紮,最後誠實道:“我不敢。”
很快男人發出一聲輕笑,包含着無奈的意味。說話間校門口的車輛不再擁堵,薄覃桉這才發動車子上路。
游嶼得先回學校一趟,薄覃桉将游嶼送至校門口後離開。游嶼去辦公室找老師拿最近耽誤課程的教材,作為班內唯一一個藝考生,老師們自然對游嶼更上心些。游嶼懂事聽話,學習又努力,老師們都願意多照顧他點。
從學校出來後游嶼和方志材見了一面,原本想約在咖啡廳見面,但咖啡廳飲品都太貴,方志材作為長輩不會讓游嶼付錢,方志材打工賺的是體力前,一個月也掙不了多少還要補貼給方遠治病,游嶼再三考慮将地點定在快餐店。方志材來前他點好食物,邊吃邊等。
方志材穿着工服,游嶼看到他後沖他招手,方志材笑着走過來坐下。
“考試考得怎麽樣?”方志材問游嶼。
游嶼點頭,“還好。”
他與方志材沒多少共同話題,便直切主題問方遠目前的健康狀況。
被病痛折磨已久的家庭,無論是當事者或者是家人,都會從一種絕望轉而平靜,平靜接受命運的安排,珍惜每一次的彼此注視。
“他現在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好好跟你說說話。”方志材說。
自從方志材将游嶼的照片帶回去,方遠這才明白上次在樓道裏見到的人竟然就是游嶼。但當時太黑,他只看清楚了個大概,游嶼不願意視頻,他不強迫,只要聽着方志材與游嶼聊天便覺得高興。
游嶼皺眉道:“跟你回去見他可以,但我有個要求。”
“你說。”方志材點頭。
“我答應跟你回去見他,不代表我會認他,我的人生并沒有父親這兩個字。”游嶼平靜道,“我叫不出爸爸兩個字,你們不能強迫我。”
“就算他病危,看望他不是我的義務,他并沒有養過我。”
在看望方遠前,游嶼必須與方志材溝通好,以免到時候方家所有人都誤以為他回方家便代表認了這個父親,要立即融入這個家庭。
“我想我們以後還是盡量不要聯系,我有我的生活,至于我媽媽,我希望你們不要去打擾他。”
“我保證,如果你們打擾她的生活,方遠這輩子再也別想見我。”游嶼冷道。
方志材聽罷立即道,“游嶼,他可是你親生父親。”
“舒少媛也是我的親生母親。”游嶼說,“在你們一家人互幫互助的時候,她一個人照顧我長大。”
“你沒有想過為什麽舒少媛要帶你走嗎?”方志材嚴肅道。
游嶼搖頭,“不想。”
話音剛落,方志材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游嶼傾身将餐盤推向方志材,“您別生氣,喝點冷飲降降火。”
“其實你們心裏明白,我和你們很難成為一家人。無論是生活習慣,還是消費方式。”游嶼從小不缺錢花,舒少媛與楊程昱一起生活後,他的生活費更是與日俱增,小金庫一天比一天富足。
他單手撐着下巴,彎眸笑了下,“比起舒女士帶我走,我更想知道她到底生活在什麽樣的家庭,為什麽會認識你們。”
“你知道,我自小沒有親戚。”
方志材來的時候沒有吃飯,游嶼示意他可以先吃飽,吃完再說也不遲。
其實沒有遇到方志材前,游嶼并不知道自己對待陌生人能如此強硬,在他的記憶中,自己似乎很少拒絕,總是奉行随遇而安,對待生活沒什麽過多的反抗與拒絕。
方志材吃得很快,他接過游嶼遞來的紙巾擦嘴,望着面前身着黑色羽絨服,哪怕是在暖氣充足的空間裏也不願意脫下,反而用圍巾将自己裹得更緊。
他忽的笑了,說,你和你母親十成十的像。
“哪裏。”游嶼說。
“樣貌,不,性格更像。”方志材說,“你比你母親的性格更惡劣。”
游嶼無辜道,“我以為你會告訴我,我比我母親溫和的多,也更好說話。”
不然也不會這麽輕松同意你們的要求,跟着你去那個陌生的北方。
“我們和你媽媽住在一個村子,兩家隔一條小溪,她和你爸爸在村裏的小學上學。”
舒少媛比方遠小,但方遠上學遲,舒少媛一直跟奶奶生活,父母都去城市打工,一年也回來不了幾次。
說白了就是留守兒童。
舒少媛自小長得漂亮,又和方遠從小長大,更是同班同學,方遠自然也對她多加照顧。
村子經常有下鄉支教的大學生,舒少媛上小學三年級時,學校來了新的女老師,老師剛來便送給全班同學每人一顆進口巧克力。包裹巧克力的紙袋上畫着漂亮的卡通人物,舒少媛便将巧克力吃了,照着卡通人物臨摹。課間老師忘記帶走課本,回來取時正好看到舒少媛一個人坐在教室。
那個女老師會畫一手漂亮的簡筆畫,她看到舒少媛畫畫便忍不住走上去指導,自那以後舒少媛便經常去找老師,老師也喜歡舒少媛,每次回城購買書籍時都會帶回一本将如何畫畫的書送給舒少媛。
方志材說,“你媽媽很有天賦,稍微學幾天就能畫得很漂亮。”
小學畢業後要出村上初中,舒少媛學習好,考到了鎮子上的中學。那個時候的農村教育水平不高,全班也就舒少媛一個人考了過去。方家是村裏較為富裕的家庭,方遠又是老大,以後要肩負起整個家庭的重擔,方家父母商量商量花錢讓他也去鎮子上學。
舒少媛在實驗班,方遠這種吊車尾的學生只能在最差的班級混日子。
初中有專門的美術課,舒少媛成績優秀,經過老師的指導以及自學去城市比賽得了少年繪畫三等獎。
獎狀現在還挂在鎮子中學的走廊裏。
逐漸脫離幼稚走向成熟的少女比任何寶石都要耀眼,舒少媛喜歡畫畫,舒奶奶拿出所有積蓄供她去上專業的美術班,舒少媛自己也在閑暇時去親戚家的飯店裏打工,雖然辛苦,但她每天都在進步。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方遠喜歡上了舒少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