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方志材見到薄覃桉并不驚訝,游嶼也懶得介紹,上車後便閉眼休息。
但薄覃桉也去的事,方志材大概是不知道的。
候機時方志材才反應過來,他問薄覃桉也一起回去嗎?
薄覃桉沒回,因為游嶼拿着熱飲回來了。游嶼将熱橙汁遞給方志材,又将拿鐵放在薄覃桉手中,自己抱着保溫杯從包裏拿出複習資料背。
“數學成績怎麽樣?”薄覃桉見他在背歷史。
游嶼笑了下,“八十多分。”
薄覃桉皺眉,游嶼連忙解釋,“藝考過了的話,我這個分可以穩上南大。”
南大的藝術類學院國內排行前幾,游嶼上南大不算虧,只是舒少媛的緣故他不想再留在本地。
學醫的人成績都好,游嶼知道薄覃桉肯定是看不上自己這個成績,他無奈道:“薄醫生,如果理科優秀,我不會選擇文科。”
游嶼小聲道:“其實您應該管管邵意,邵意的成績……”
“他考不上也有人幫他擔着,你有嗎?”
沒有,游嶼蔫了吧唧又說:“您也不像要管他的樣子。”
薄覃桉不管,但不代表家中其他人不會管,薄家長輩對薄邵意過分溺愛,如果不是薄覃桉将薄邵意與行李一并打包回國,薄邵意估計還是每天曠課酒吧交女朋友。
登機後,游嶼向空姐要了條毯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睡了過去。他坐靠窗的位置,右手邊是方志材,薄覃桉的座位在他後頭,
大約下午兩三點時到達,北方的冬天比南方寒冷,但并沒有那麽瘆人,游嶼裹着圍巾用口罩将自己的臉保護起來。坐機場巴士到達市區內,再打車按照方志材所說的地址去一個叫做杏村的村子。
到自家地方,方志材的語氣明顯比之前要輕松許多,不難聽出高興的意味。
方志材為游嶼介紹:“村子裏以前是種杏樹發家致富,現在也有人繼續種,但前幾年家裏改換種蘋果樹……”
方志材說那麽多,游嶼一句都聽不進去,整個人渾渾噩噩,看着眼前的景色入走馬燈似的閃過去,他強忍住暈車的惡心感,一點點将保溫杯中溫熱的水喝下去。一擡眼,他看到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薄覃桉正借着車鏡看自己,游嶼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
說話間,方志材低頭看了下手機裏的消息,笑道:“你奶奶今天親自下廚做燒肉給你吃。”
奶奶?游嶼愣了下,這個稱呼對他來說更陌生,與“爸爸”兩個字并駕齊驅不分先後。
他說不上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麽心情,并不為擁有家人而感到高興,反而是對一切未知的恐懼。他簡直怕死了這種沒法将未來發生的事情掌握在手中的落空感。他更怕方家所有人都對自己太好,好到讓他根本無法償還。
他低頭用手機打字發送給薄覃桉,他問他這個決定是不是做錯了。
薄覃桉回以他一個問號,游嶼繼續說:“他們把我當做家人,可我根本沒有做好準備,更不想。”他打不下去了,指尖按在删除鍵将字全部删除。
斟酌再三,他退出聊天界面,額頭抵在車窗邊輕輕打了個哈切。
這裏剛剛下過雪,城市裏的溫度高,再加上人工消雪,早就看不出痕跡。但鄉下氣溫低,路邊也沒什麽人打理,雪花在中午時消融一些,到傍晚便又結冰将土路凍住。司機沒法繼續開車進去,三人從村口下車步行進入。
方家人接到消息,早早等在村口,沒走幾步游嶼便看到遠處有人朝自己走過來。
他下意識後退,再走不出第二步。薄覃桉在他身後,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游嶼艱難道:“薄醫生,我……”
他話音未落,身着棉服的男人攙扶着頭發花白的老人來到他面前,他的手被老人緊緊攥住,他能感受到老人掌心的老繭與顫抖。
男人面色衰敗,周身缭繞着患了病後的死氣,但他精神看起來很好,雙目渾濁但肉眼可見的興奮。
老人瘦瘦小小比游嶼還要低一個頭,大概只到游嶼處,老人紅着眼眶擡頭望游嶼,游嶼不得不硬着頭皮對視,視線才交觸,老人便熱淚盈眶哭道:“你是游嶼,你是游嶼嗎?”
“是。”游嶼點頭。
老人聽到游嶼回答,立即激動地抓住游嶼的袖口,“讓奶奶好好看看你,都長這麽大了。”
“游嶼,叫奶奶。”方志材在一旁道,“這是你奶奶。”
游嶼張了張嘴,沒叫出聲,不過老人根本不在意這些,她抓着游嶼要帶他回家。一旁的方遠笑道:“快回家,飯都做好了。”
這是游嶼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與方遠見面,他聽過方遠的聲音,但對他長什麽樣并不記得。方遠說話,他這才把注意力放在方遠身上,他笑了下說:“您好。”
方奶奶被方志材攙扶着往回走,走幾步便回頭招呼游嶼快跟上,游嶼與方遠面對面,他自我介紹道:“我叫游嶼。”
“我叫方遠。”方遠說,“上次吓到你了,真對不起。”
游嶼搖頭,“您的氣色比上次好很多。”
這話說得客套,方遠的病情比之前更重,但游嶼面對于方遠,溝通也僅僅只能止步于此。
方遠與薄覃桉見過面,也多次電話溝通,他感謝道:“謝謝您這麽照顧游嶼,還為我聯系醫院,這次又帶游嶼來家裏坐。”
方遠以為游嶼肯來是薄覃桉的勸說。
方志材的妻子在外地打工,兒子也跟着去大城市上學,家中只剩方遠與方奶奶,方爺爺死的早,家庭重擔便早早交給方遠。
方家前些年賣蘋果賺了一大筆錢,便貸款建了一個二層小複式。家中被方遠收拾地幹幹淨淨,鐵門門框上都沒什麽灰塵,院內幹淨整潔,左手邊甚至還建了一個小菜園子。
天不遂人願,方遠被查出患有癌症,家中除了房子,所有積蓄都用來為方遠治病。
院內有個簡易秋千,游嶼沒見過用輪胎做的秋千,正欲走上前去看,方奶奶從廚房出來,端着一大盆肉招呼游嶼:“乖孫快回來吃飯,屋子裏暖暖,一路凍壞了吧。”
游嶼從未被人這麽親密地對待,看着王奶奶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薄覃桉去樓上放好行李已經洗手準備吃飯時,他才傻乎乎問薄覃桉,是在叫自己嗎?
薄覃桉說是,來洗手吃飯。
這明明是方家,但薄覃桉似乎比游嶼還要放得開。
村內早就通了暖氣,游嶼剛進房間便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暖意,緊接着是混着米味的肉香,還有幾分南瓜的甜味。所有食物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游嶼摸摸肚子,的确是餓了。
他坐在方奶奶與方遠中間,對面是薄覃桉,方奶奶夾起一塊瘦肉放進他碗中,“再多盛些飯,吃這麽少怎麽長身體?”
游嶼自小胃口小,方家準備的碗太大,按照他平時能夠吃下的量來說的确少得吓人。游嶼笑了下,“已經夠了,謝謝您。”
很多人家都喜歡在吃飯的時候聊天,因為只有這個時候全家人才會聚集在一起。
游嶼沒有飯桌上說話的習慣,便安靜聽大人們聊天。
方奶奶先是感謝薄覃桉幫助他們找到醫院治療,又問薄覃桉方遠最近的狀況是好是壞。薄覃桉不是這方面的專科醫生,他能觀察到也只是從方遠的面色以及用藥情況。
薄醫生很耐心,游嶼低頭聽薄覃桉拿着方奶奶掏出來的藥片板解釋每種藥的作用。方奶奶問什麽他答什麽,甚至問起醫保是否能報銷,薄覃桉笑道:“我一會問問同事,這些我也不太清楚。”
方志材怕老太太繼續問下去,連忙道:“媽,人家是腦科醫生,你問這些讓人家怎麽回答。”
方奶奶哦了聲,轉而握着薄覃桉道:“隔壁老李家的兒子好像神經上出了點毛病,薄醫生你能不能幫着看看。”
“媽。”方遠無奈道。
薄覃桉夾了青菜放在方奶奶碗中,“飯後我幫您去看看。”
方奶奶立即瞪了眼自個兒子,“你看人家薄醫生都沒說什麽,吃你的飯。”
“游嶼,今年多大了。”方奶奶又轉而對游嶼說。
游嶼沒想到問到自己,立即噎了下,最後捂着嘴劇烈咳嗽,方奶奶立即心疼地拍拍他的背為他順氣,“慢點吃。”
氣捋順了,游嶼才說:“今年十八。”
“十八?有女朋友嗎。”
游嶼險些又被嗆到,“沒,沒有。”
方奶奶可惜道:“村裏好多小夥子你這個年輕都交好幾個女朋友,馬上就要結婚了。”
到法定年齡了嗎?游嶼沒問出口,迎合着老太太說:“我會努力。”
游嶼被舒少媛從小養得白淨,老太太直誇游嶼漂亮,說明天要帶着游嶼去村子裏各家走一趟。
“我聽你爸爸說你現在學畫畫,功課累不累。”方奶奶問,“都怪你爸,你要回來也不攔着點,高考多重要。”
飯後方志材去廚房洗碗,游嶼與方遠坐在暖氣邊吃橘子,薄覃桉則被方奶奶拉着出門去隔壁幫人看病。
游嶼低頭剝橘子,他不知道怎麽面對方遠,也就沉默着不開口。
方遠長嘆一聲,問道:“我聽志材說你一個人住,你媽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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