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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将消息告訴舒少媛,舒少媛正哄孩子休息,聽罷格外高興,她問游嶼有什麽想要的,媽媽當做獎勵給你。

游嶼沉默片刻,“回國後我來找您,當面談吧。”

電話那頭傳來嬰兒啼哭,游嶼眸色又暗了點,安靜挂斷通話。

唐瑜琪飛奔找家人報喜,游嶼坐在床邊不知道要做什麽,好像現在該欣喜若狂,但他提不起一絲力氣。他又問傅刑和薄邵意考得怎麽樣,薄邵意說馬馬虎虎可以上個二本,傅刑倒是夠着了一本線,也就超了幾分,能不能被一本院校錄取還是個未知數。

三個人裏游嶼考得最好,可游嶼只覺得如釋負重。

回國後的第二天,游嶼接到方家來的電話,方奶奶問游嶼高考成績,游嶼只說可以考到自己想去的學校,其餘的再沒透漏半分。

他害怕,害怕方遠和方志材會再次找到自己。

一旦他告訴他們自己的成績,他們就會從一切能夠報考的學校中一個個篩選。游嶼甚至去學校,希望這次優秀學生的紅榜不要貼自己的名字。

老師惋惜道:“多好的機會,那麽多人想上都上不了。”

信息高速發展的時代,沒有什麽查不到,但游嶼還是心存僥幸,能夠少留一些痕跡,就少留一點。就算最後還是能夠找到,但也讓順藤摸瓜的時間變得長一點,再長一點,長到讓他真正有勇氣面對一切。

方奶奶委婉地提起希望游嶼有空能夠回來看一眼,游嶼把玩着着手中的橡皮,将畫好的草稿一點點擦掉,“他怎麽樣。”

“唉,老樣子,不過大醫院就是不一樣,說可以控制,定好下個月做手術。”

“錢夠嗎?”游嶼又問。

方奶奶那邊遲疑了下,還未來得及回答,游嶼說:“缺多少。”

“這都是大人們的事,你還小,別操心這些。成績剛出來,你跟朋友多出去走走。”方奶奶道。

游嶼笑了下,“奶奶,我們這行沒名氣的賺不了錢,但有名氣的來錢很快。您說個數,沒什麽拿得起拿不起的。”

“缺多少,我看着補。”

一輩子沒出過村子的婦人,稍稍一說便能被勸動,方奶奶說還缺十五萬。

還真是筆大數目,游嶼握着手機起身時嘆道。

夏日炎熱,站在路邊一眼望過去,公路中心的空氣都是扭曲的。游嶼嫌曬,套了件薄外套,但很快又脫掉拿在手裏,太熱了,熱到他出門時還未從門檻踏出去,剛打開門一股熱浪迎面朝着他鋪天蓋地湧來,他甚至覺得自己馬上要被扼住喉嚨窒息。

今年的夏天比之前更來勢洶洶,游嶼沒等到公交來,連忙攔了輛的士挽救自己的窒息感。

楊程昱在一家游戲公司實習,齊海娜照顧坐月子的舒少媛,舒少媛體質比其他産婦虛弱,修養的時間也更長。

齊海娜抱着孩子進卧室,将聊天的時間留給游嶼。

舒少媛從冰箱裏拿出酸梅湯,又将西瓜切成小塊裝在盤中,游嶼半蹲在茶幾邊吃了小半盤才停下,被灼熱烤地滾燙的身體逐漸被清涼取代後,他問:“名字定了嗎?”

“舒夏,小名叫夏夏。”舒少媛說。

游嶼愣了下,這麽簡單嗎?

“舒夏?”

“我和楊家商量好了,孩子跟我姓。”舒少媛說。

沒待游嶼再說,舒少媛又道:“你和她都是我的孩子,她是你的妹妹,我希望等我死了,你在這個世上還有親人。”

“楊家有提要求嗎?”游嶼皺眉,舒夏跟舒少媛姓這件事,不由得讓他立即想到方家是在得知自己是男孩後才極力尋找舒少媛的下落。

“沒有。”舒少媛搖頭,轉而笑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楊家并沒有那麽壞。”

“我從來都沒有同意過你結婚。”游嶼望着舒少媛的眼睛說。

“但我覺得你該有自己的生活,如果你覺得幸福……”

他無話可說。

“之前懷孕,有些話我不敢說,怕打擾你。”游嶼嘆道,伸手輕輕握住舒少媛的手,“我知道,這麽多年,我們母子有矛盾,但我覺得這都不重要。”

争吵是生活百味中的其中一種,這對游嶼來說,雖然造成了實質性的傷害,但他也認了,那麽多人水深火熱,自己的煩惱根本不算什麽。

至少在他看來,自己有能力承受。

“接下來我要告訴您的事情,我希望您能有接受事實的心理準備。”

原本方家這事游嶼打定主意一直瞞下去,但他看着舒少媛生下舒夏的樣子,又覺得舒少媛可能沒自己想象的那麽脆弱。畢竟是獨自養育孩子長大的女人,無論什麽風浪都好似無事發生,活得年輕漂亮有聲有色。

他和舒少媛疏離的一年裏,真正感受到了有母親和沒母親的區別。以前只是從傅家父母那裏看到了父愛珍貴,可備考的最後一個月,他與傅家一起生活,改變了他想獨立的想法。

只有失去才知道最珍貴,他想到舒少媛切好水果送進畫室讓自己補充營養,想到參加宴會時舒少媛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兒子最優秀,想到自己放學回家,舒少媛總會留着餐廳的燈,自己開門不至于家中一片漆黑。

游嶼垂着眸,鼻尖微酸,“不管我們之前有多少矛盾,您都是我的親人。”

他沒放下,只是想通了。

“我覺得一家人的含義就是互相依靠。”無論是快樂還是難過,都能共同分擔。哪怕無法分擔,卻也有傾訴的權利。

話音剛落,舒少媛将手從游嶼手中抽出,游嶼的心瞬間涼了半邊。但很快,舒少媛坐過來,将他抱在懷中,輕輕拍了拍游嶼的背。

“傻兒子。”

游嶼将臉埋在舒少媛肩頭,聽到舒少媛笑着似乎是有些無奈:“又長高了,媽媽已經抱不動你了。”

“我和方遠見過面。”游嶼輕聲。

舒少媛拍背的手忽然停住,懸在空中,然後慢慢放下。

游嶼忽略了方家兩兄弟輪流上門的事,只告訴舒少媛,方遠病重,他跟着去方家看望。

“去方家是什麽時候。”舒少媛問。

“藝考那會。”

游嶼小心翼翼說,“但之後沒再見面。”

舒少媛并未表現得像游嶼擔憂的那樣,情緒激動無法承受,她嘆道“你該告訴我。”

敢嗎?有流産跡象的高齡産婦,如果巴不得一屍兩命倒可以嘗試。

“之前我一直好奇自己的父親到底是什麽樣,但我覺得還是不知道的好。”游嶼從舒少媛懷中退出來,與舒少媛對視。

“他得了癌症。”

舒少媛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問道:“嚴重嗎?”

“邵意的爸爸幫我聯系了醫院,一個月後做手術,但還缺十五萬。”游嶼沒打算彎彎繞繞,“這些錢我拿不出。”

“我知道這些話不該說,錢也不該問您要。”

“錢算我借您,我會還給您。”游嶼又道。

舒少媛沉思片刻,問游嶼,“他們問你要錢,還是你自己主動想出錢給他治病。”

游嶼搖頭,“我問他們還缺多少。”

人心不可測,哪怕是舒少媛作為受害者。

“明天跟我出去一趟,今晚就住在這。”舒少媛說。

游嶼不解,問為什麽。

“十五萬就當我借給你,但你得讓方家簽協議。”舒少媛拍拍游嶼的肩,“你還是太小,如果方家認為你給錢是因為親情,對方遠存半分念想呢?”

“我……”游嶼一時倒不知怎麽反駁。

“你給錢,是因為想盡快結束和方家的聯系,躲躲藏藏這麽多年我也累了。”舒少媛道,她知道被找到只是時間問題,只是她沒想到最先面對方家的是游嶼。

而游嶼也就這麽不聲不響自己把事情掩蓋,直到現在才告訴她。

不可否認,方家到現在也心存想讓游嶼認祖歸宗的心思,游嶼當時去看過方遠後,兩家就應該立即斷絕關系。

翌日,舒少媛帶游嶼去銀行将錢轉給游嶼,游嶼坐在銀行大廳的椅子上看舒少媛将手續單收進包內。

他問舒少媛,“我不問,您就不打算告訴我當年的事情嗎。”

“想知道嗎?”舒少媛今天的口紅是大紅色,襯得整個人更白皙亮麗。

對這件事的處理,游嶼本以為舒少媛少則哭鬧多則崩潰,但目前看來她比自己要利落的多,甚至看不出她對多少年都閉口不言的陰影有半分抵觸。

“您可以稍微告訴我一點。”游嶼對舒少媛比了一個小拇指,又用拇指掐着小指指尖說,“一點點。”

“我為什麽姓游。”

舒少媛愣了下,而後笑道,“只有一次機會。”

游嶼點頭。

“我上大學的時候,得知我懷孕,第一個幫助我的是個姓游的老師。”舒少媛說,“他告訴過你,鼓勵我畫畫的第一位老師嗎。”

游嶼點頭,這他知道。

“那位老師姓游。”

姓游的人很少,方遠得知游嶼的名字不可能沒做聯想,他刻意抹去老師的姓名,大概只想讓游嶼知道他所認為的主觀故事。

看到游嶼驚訝,舒少媛笑了笑,用一副我就知道方遠會對你隐瞞的表情說,“懷孕不能住學校宿舍。”

被困境纏身的舒少媛,忽然有一天接到陌生電話,對方自稱是她的老師,想見她一面。

“她回過村子,得知我現在一個人上大學,聯系之前的同學找到我,得知我懷孕後提出一起合租。”

家境殷實的人,說房租太貴自己一個人負擔不起,稍微動腦想想就知道這位老師在委婉地表達自己對學生的善意。

舒少媛走投無路,心懷感激地接受了老師的幫助,生産時也是這位老師與自己的老公在産房外等待。

游嶼是這位老師一路小心翼翼保護着陪伴出生,舒少媛說:“如果你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出身,你可以一直認為自己的父親姓游,死于一場車禍。”

但現在,我想讓你明白自己名字的含義。

“游嶼,我和你能活到現在,如果沒有那位老師的幫助,我們根本走不到今天。”

“那位老師呢?”游嶼問。

“死了。”

因為車禍。

她對于舒少媛的意義,不光是指引她的老師,也是雖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但待她如同親人的姐姐。

游嶼正想說什麽,手機嗡嗡振動,他接起。

“你是薄醫生的家屬嗎!”

電話那頭吵吵鬧鬧,還伴随着刺啦刺啦的信號不佳,“薄醫生的家屬!”

“什麽?”游嶼皺眉,“請問您是……”

他看了舒少媛一眼,邊問邊起身往出走。

“我聽不清,您慢一點講。”

通話質量仍然不好,時有時無,後來對方實在是沒法,只得挂了電話重新打來。

“您好,您是薄醫生的家屬嗎?”

“是這樣的,我們救災小隊帶病人去鎮子的時候遇到泥石流,薄醫生為了搶救器材現在……”

“您在聽嗎?”

“薄醫生的家屬?家屬能不能現在……”

刺啦——

“嘟嘟嘟……”

信號徹底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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