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再回撥,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仍舊無法接聽。
游嶼站在烈日下,無端覺得後背湧上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涼意,他收起手機往回走。舒少媛見他回來,問他誰打來的電話,游嶼笑了下:“其他學校招生辦的。”
高考放榜後的一段日子,各大高校都會向成績優異的學生打來電話詢問是否報考本校,游嶼糊弄過去後,低頭看着熄滅的手機屏幕發愣。
出銀行,他與舒少媛在第一個路口告別,幫舒少媛攔好的士目送離開,游嶼想了想,又将薄邵意的電話號碼從通訊錄裏找出來。
“邵意,薄醫生在嗎?”接通後游嶼沒待薄邵意說話。
薄邵意:“我爸最近出差,怎麽了?”
“哪裏。”游嶼皺眉。
“W城水災,他跟着醫院的搶險救災小組……哎,你問這個幹什麽?”薄邵意忽然沒繼續解釋,反而問游嶼,“你的身體怎麽了?是之前留下後遺症了嗎。”
薄邵意上半句問得游嶼心驚肉跳,後半句又讓他覺得不愧是薄邵意,腦回路發揮穩定,一如往常波瀾不驚。
游嶼沉默片刻,道:“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薄醫生可能……不太好。”
“可。”薄邵意只說了一個字突然沉默,直到游嶼以為他已經不在通話中,薄邵意才低聲說:“小嶼,有個陌生號碼。”
“接。”游嶼挂斷電話。
後來,後來薄邵意的電話也沒法撥通了。
游嶼半夜坐在床邊捧着手機出神,自他下午回家後他便一直保持這個動作,從未動過,他給薄邵意一共撥打了九次,全是正在通話中。
他沒敢再打,或者說他根本沒有立場再追問。
未知與莫名而來的心慌交纏,擰成一股繩,順着他的思緒轉着圈的纏繞而上,逐漸将他所有的恐懼與寒意從心底最深處吊上來。游嶼拿着空調板緩緩向後挪,直到他的背貼在冰涼的牆壁上。室內溫度是十五度,他習慣調的低,現在卻不得不開暖風讓房間暖和一些。其實關掉空調,室內的溫度很快能與室外持平。
可這不夠,游嶼覺得冷極了。
整個空間都安靜的要命,游嶼又去開窗。床頭靠着窗臺,他半跪在枕頭邊便能看到小區外的馬路。他整個人恍惚片刻,瞳孔有些微的失焦,他有一瞬能看到馬路邊停靠着的虛影。長得像某輛他經常見到的車,黑色的,開車的人習慣在空無一人的郊區公路上,左臂随意搭在車窗邊,另一只手去掌握方向盤。
游嶼閉眼,再睜開,昏黃的路燈下,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幾個互相攙扶的醉漢在草叢裏撒潑打滾。
他趴在窗臺邊看了會,猛地翻身坐起去換衣服,拿着鑰匙手機,出門下樓只花了五分鐘。
沒敢出小區,只繞着小區轉圈跑,跑累了就坐在花壇邊休息。游嶼滿身是汗,連發隙間也是,整個人濕漉漉的。他在黑暗中打開手機通訊錄,不停去看陌生電話打來的時間,以及他和薄邵意的通話記錄。
晝長夜短,大約五點的時候天有了發亮的趨勢,游嶼拖着疲倦的身體回家,簡單沖了個澡,握着手機終于閉眼産生些許睡意。
明明閉着眼,也進入睡眠,可游嶼始終覺得自己的意識從未有過這樣的清醒,他能聽到樓下環衛工人拖着長長的掃把開始工作,也能聽到不遠處的早餐鋪開張,老板拉開卷閘門時的利落。老人踏着晨露鍛煉身體,結伴同行少不了家長裏短。
他心煩意亂,但始終陷入睡眠,不想動,動不了,身體少見的不聽支配。
讓他失眠的最後一通電話是薄邵意,而将他喚醒的也是薄邵意。
薄邵意聽到游嶼啞着嗓子,“你在休息嗎?”
“不打擾。”游嶼半撐着身體去拿書桌上的礦泉水瓶,牆上的挂鐘告訴他,他只睡了兩個半小時。
其實沒有薄邵意的電話他也得醒,把十五萬提早交給方遠,省的日後再出什麽岔子。
“昨天是救援隊的電話,我爸他出了點事,現在正被送回醫院,我得先去辦住院手續。”薄邵意停頓片刻,“我不太清楚住院流程,我在這也沒什麽認識的親人。”
薄邵意說得含糊,游嶼聽罷,喝光了礦泉水,這才重新找回聲音,“現在是在醫院嗎?”
薄邵意說是,他被醫院的事故負責人領着在醫院住院部走流程。
“你就按照他們要求的填寫,剩下的得等薄醫生回來,我現在就來。”游嶼想了想,“邵意。”
“別怕。”
“我知道。”薄邵意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笑了聲,“你盡快。”
游嶼到醫院的時候,薄邵意正坐在醫院外的長廊裏啃面包,他見游嶼來了,拍拍自個身旁的位置說坐。
“沒吃飯嗎?”游嶼問。
從接電話到現在,薄邵意一直待在醫院,他手邊放着醫院交給他的協議,他不敢簽字,就這麽裝在檔案袋裏。他讓游嶼坐在檔案袋上,“這椅子挺髒的。”
游嶼站着,“先跟我一起吃飯。”
“吃飽了。”薄邵意吞下最後一口面包。
游嶼皺眉,面包哪能吃飽?他俯身去拉薄邵意,薄邵意躲了下,“你躲什麽。”
“沒躲。”
“我就是怕。”薄邵意低着頭将面包包裝袋整理平整,慢慢将其卷好捏在手心。
有關這次事故,薄邵意知道的很少,醫院一看薄醫生家只來了個剛成年的兒子,頓時什麽話都沒法交代,只好含糊告訴薄邵意,你爸爸現在不太好。
薄邵意坐在醫院事故負責處外,看着其他被召集來醫院的醫生家屬滿懷擔憂地進門,淚流滿面且情緒崩潰地被扶出來,他更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是該鼓起勇氣走進去問負責人自己的爸爸到底是什麽情況,還是該裝作不知道,等待醫院将薄覃桉送回來。
“我爸的醫療隊在回城的途中遇到山體滑坡,我聽其他家屬說,一塊石頭直接砸進急救車裏,當場砸死了兩個病人。那個地下了挺久的雨,土質疏松,很多房子都被泥石流沖毀,人埋在裏頭,救援隊救了三天。路不好走,很多醫療隊都不願意進去,只有我爸這一個醫療小組願意救人。”
“醫院給了我一份協議,讓我早做決定。”
游嶼将檔案袋打開,薄邵意又道:“可以選擇在醫院治療,醫院負責所有醫療支出。也可以另找其他醫院,但醫院只負責百分之六十的花銷。”
游嶼大略浏覽協議,無論轉去外院還是接受本院的治療,醫院都希望患者家屬不生事,不鬧事。只有簽署協議,醫生才能得到治療。
“你家沒有其他人嗎?”
“有。”薄邵意搖頭,“還不如沒有。”
事到如今,游嶼終于忍不住發火,“你想怎麽辦?”
不簽協議也不和家人商量,拿着合同坐在醫院外賞花嗎?
“這次參與的醫生,只有我爸一個是腦科,其他醫生不願意,他們覺得危險。”
“他們根本沒告訴我,他傷得有多重。”薄邵意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直視游嶼,眼眶通紅,他咬牙道。
“你問我怎麽辦,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游嶼,我根本沒想過,我以為他只是出差,他根本沒告訴我他要去那麽危險的地方。”
薄邵意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爺爺的身體才剛有好轉,我不能告訴他。”
世上大多事的發生,旁觀者幫得上當局者,那是因為他們比當局者多出幾分清醒。游嶼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算得上清醒,還是其他的什麽,但他還是選擇站在薄邵意面前,握着他的手說,“先吃飯,然後好好回去休息,這裏我來。”
自己的破事捋不了頭緒,索性先放開,船到橋頭無論沉浮都是種解脫。
他哄着薄邵意回學校那邊的公寓,看着他吃完一盒外賣,這才放心地離開。臨走時他拿着薄邵意的手機給做飯的阿姨打來了個電話,讓她下午來公寓。
醫院的行政樓仍然聚集着許多醫生家屬,游嶼剛踏進事故負責處所在的三層,迎面而來的哭聲讓他不由得靠着牆緩了緩。女人的哭聲太刺耳,小孩的哭聲太嘹亮,所有人的悲傷仿佛要将其他正常人殘存的理智淹沒。
勾起他無法面對的一切,将本就吊着他心中寒意的心慌重新喚醒,頃刻間,他的呼吸不斷加重,越來越急促,氧氣沒來得及進入肺部便又被排出。醫院的消毒水味與打印紙上的油墨味,混着其他好像是血腥的味織成一張大網,鋪天蓋地地向他席卷而來。
游嶼輕輕擦了下臉上不存在的涼意,用掌心慢慢揉着雙頰,重新站好,一步步走向事故負責處。
他在微敞的門前,擡手禮貌敲三聲,“您好。”
“我是薄覃桉的家屬。”
“請進。”裏頭的人聲音疲憊,似乎是已經無法應對家屬情緒的爆發與無理的質問。
他頭也不擡,去找薄覃桉的資料,“薄醫生的兒子剛剛來過,這事還是大人之間比較好商量,我們……”
負責人看到游嶼年輕稚氣未脫的面龐,目光從他肩頭跳躍,似乎是想找什麽。
游嶼腳步微動,攔住他的視線。
“沒別人。”游嶼說。
他拉開椅子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輕聲問:“我想知道薄醫生現在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