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依照游嶼對薄覃桉的了解,這種人就算生氣也不會動手,他更大着膽子說,“薄覃桉,你小學畢業我才出生。”
話罷,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和薄覃桉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閱歷與為人處世,而是一望望不到頭的漫漫長日。十一年的距離,如果沒有緣分,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交集的機會。
所以才愈發顯得珍貴。
“聽說國外的學生特別輕松。”游嶼羨慕道。
薄覃桉搖頭,“高一前,我在國內。”
他并不是一直生活在異國。
游嶼沒聽過薄覃桉的經歷,好奇地問他,是要講故事嗎?
薄覃桉搖頭,“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喜歡講故事。”
一個不願說,一個也瞬間失去聽的興趣,游嶼收回手興致缺缺,當着薄覃桉的面,把他發來的文件拖進垃圾箱說不校了。成年人要學會自力更生,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譚姝結束行程後趕來看望薄覃桉,她沒來之前,游嶼還真忘了薄覃桉這邊還有個讓他叫阿姨的譚姝。
譚姝臉上帶着妝,似乎是從什麽活動中直接趕來,為避免被人認出,帽檐壓得很低,口罩也端端正正戴在臉上。游嶼看着她的臉,不由得想到咖更大的謝江餘,謝江餘好像就沒這毛病。見過一兩次,都堂堂正正坐在公衆場合。但他又轉念一想,女藝人大概是和男藝人不同的,更可況是看望異性。
之前住院,游嶼除了獲得每到下雨下雪骨頭似乎都會隐隐作痛的技能外,他還會些有的沒的的技能。
江萍為哄他開心,削過兔子蘋果。
醫生說薄覃桉得多吃水果補充維生素,游嶼一時興起跑去醫院樓下的水果店買了兩斤蘋果,蘋果又大又紅,咬一口汁水肆意四溢。
他拿着小刀削兔子耳朵,譚姝正好開門走進來,動作沒收住,兔子耳朵被削掉一半。游嶼看着右手的水果刀,再看看左手的殘疾兔子,無聲嘆息。
薄覃桉讓他削毀就自己吃進去,在這之前他已經吃掉三顆蘋果,午飯都沒碰。
說起來也奇怪,見過薄邵意的人沒見過游嶼,見過游嶼的人又很少有機會碰到薄邵意。導致與薄覃桉接觸的人都知道自己見過薄覃桉的兒子,可是否是真兒子未可知。連薄邵意都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到底有多少人把游嶼認作他。
譚姝梨花帶雨妝都哭花了,游嶼冷眼旁觀,譚姝一擡頭二人直接對視。
“游嶼?”譚姝倒是記住名字。
“阿姨好。”游嶼說。
“吃蘋果嗎?”他又問。
他不給譚姝說話的機會,将水果刀連帶削了半顆的蘋果一齊丢進水果袋,提着袋子站在薄覃桉面前說今天下午有事,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薄覃桉說。
游嶼歪着頭想了想,“你不說我都忘了。”他近日光顧着高興,哪裏還記得有譚姝這號人,薄覃桉更沒在自己面前提過。
在此之前,游嶼從沒發現自己是個得意忘形的人。
他說,“我沒生氣。”
薄覃桉點頭。
游嶼又笑了,“我不會讓你為難吧。”
外人沒頭沒腦地聽着游嶼說話,但好歹能聽得出游嶼語氣裏的不善,譚姝皺了皺眉,目光來回在游嶼與薄覃桉身上徘徊。
游嶼被她盯得難受,彎眸笑着對譚姝說:“您和薄醫生多久沒見了。”
“趁沒工作休息的時候多看看吧。”
他想到薄覃桉病情穩定後要離開,又勸道:“畢竟以後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
薄覃桉找情人這方面,拎得清放得下,游嶼不是沒見過,譚姝不是第一個,他大概會比譚姝更快結束。不過這都沒關系,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告訴薄覃桉自己的心情時,游嶼并不貪婪,他只是從沒感受過真正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滋味。
薄覃桉教他怎麽關心自己,如何選擇人生,更讓他感受到了無數種情感摻雜在一起的心酸與快樂。
他在譚姝生氣時抱着自己的電腦與繪板離開,天氣預報說今天下午有暴雨,游嶼站在公交車站時雨便淅淅瀝瀝降下來,待他回家,渾身都濕透了。為免感冒,他站在門口便将衣服都脫下,先進浴室清洗。
将衣服全部丢進洗衣機,游嶼才從包裏取手機出來告訴薄覃桉自己已經安全到家。
他滿懷愧疚地對薄覃桉說,自己對不起譚姝。
“叮。”
洗衣機開始甩幹的時候,游嶼收到來自薄覃桉的短信。
不是軟件聊天框,是從手機短信功能裏找到電話簿中的聯系人,發出的短信。
“她和羅景一樣。”
游嶼愣了下,反複确認即便這是薄覃桉的手機號碼,揉揉眼睛,等待衣服在洗衣機中旅程的同時,一屁股坐在地上沉默許久。
這話有兩層意思,她和羅景一樣是情人,所以不必愧疚。或者是,她和羅景一樣都是過去式。
到底是哪種?游嶼撓撓頭不懂薄覃桉到底指什麽。
他問薄覃桉,自己和羅景一樣嗎?
短信發出去,薄覃桉又不回複。
游嶼氣得當晚吃了兩碗飯。
所以他才讨厭跟薄覃桉這種人相處!
雨一直下到後半夜也不見停,游嶼淩晨打電話叫傅刑起來收農場的農作物。電腦屏幕幽暗,但再幽暗,适應了黑暗的眼睛也受不了。游嶼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偶爾再換換盯着屏幕的眼睛,他打了個哈切問傅刑,“你怎麽老種水稻。”
水稻熟得太快了,每天都要收。
傅刑罵道:“你為什麽種蘋果,慢死了!”
“每天熬夜你不累嗎?”游嶼說,“又不值錢。”
“種菜講究收獲,你種水稻你也有收獲的成就感。”
“神經病。”游嶼點擊偷取,手機那頭立即傳來傅刑咬牙切齒又不得不壓着聲的狂躁。
“瞧不起還偷!”
順手,游嶼說罷挂斷。
挂斷的功夫,游嶼切換到牧場,果然傅刑偷了自己的雞蛋洩憤。
小氣鬼,游嶼心說。
管理好牧場,重新入睡,早晨叫醒游嶼的是舒少媛的來電。舒少媛說今天要來布置畫室,新學生也想來看看環境。
以舒少媛的名氣,招學生幾乎是瞬間的事,游嶼沒想到現在就要開課。他邊打哈切邊去廚房煎煮面,吃飽後端着水盆擦畫室的玻璃窗。
學生比舒少媛早到,是個開學高二的男生。游嶼取了罐冰可樂招待,男生問游嶼你就是舒老師的兒子,那個考全市前幾的那個嗎?
“我們學校的藝術生都把你當目标。”
我?游嶼指了下自己,正欲說什麽,又響起扣門聲。游嶼以為是舒少媛到了,順手将可樂瓶擰開遞給男生。
“我記得上次給您鑰匙……嗯?”
“您好,您是游嶼嗎?”身着藍色外賣服的外賣員問道。
游嶼啊了聲,“是。”
“您點的外賣,祝您用餐愉快,記得給個五星好評。”外賣員笑道。
“我沒定外賣……”游嶼嘟嘟囔囔關門,而後去找用訂書機卡在外賣袋上的單據。
手機號碼寫着薄覃桉的,外賣地址和名字是自己。食物時上次游嶼說好吃的那家中式餐館的南瓜粥,以及還滾燙的小籠包。
薄覃桉吃外賣不喜歡用一次性餐具,給游嶼的這份也沒有餐具,游嶼去廚房找了兩雙筷子,一雙自己的,一雙給男生。
男生連忙搖頭說自己已經吃過早飯了,話音剛落,房間某處傳來詭異的咕嚕聲。男生立即捂住小腹,游嶼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唐希琛。”唐希琛說。
唐希琛戴着透明邊框眼鏡,從游嶼這個角度望下去,他的眼睛大概還有遮擋紫外線的功能,若有若無泛着紫綠相間的光。
“四舍五入我們同齡,吃了包子,我們就是朋友。”游嶼說,“我吃過飯了,不怎麽餓。”
按照舒少媛教學生的習慣,大概這次唐希琛得簡單上一堂課,“吃飽才有力氣畫畫。”
男生友誼來的快,游嶼怕唐希琛不好意思,便将南瓜粥一分為二,自己象征性喝了點,其餘全給他。
早餐結束,收拾桌面時他才忽然意識到這是薄覃桉給自己的早餐。
游嶼怎麽想怎麽覺得不對勁,他皺着眉疑惑道:“唐希琛。”
“嗯?”
“沒事。”游嶼覺得自己的問題問不出口,也沒法組織語言。
只得趁着唐希琛參觀畫室,觀賞舒少媛作品的時候,一個人坐在浴室內的馬桶蓋上上網搜索——
“第一次戀愛,分了男朋友給的早餐給朋友該怎麽辦?”
鳥大了什麽林子都有,憑借關鍵詞,他在論壇找到無數條和自己相似的問題。
網友回複統一。
膽大包天!請別告訴男朋友。
可自己已經吃過早餐,真的什麽都吃不下,粥和小籠包這種食物重新熱一遍不好吃。游嶼咬咬唇收起手機,在洗手臺邊用涼水将臉打濕,胡亂洗了下。
雙頰滾燙,他用手背降溫。
虔誠而滿懷悔意地打開手機相冊,對着前幾天薄醫生寫論文,自己偷拍的照片小聲說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以前戀愛沒有給女朋友買過早餐。
好像有哪裏不太對,游嶼磨磨蹭蹭反應慢半拍。
“我不是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