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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在舒少媛來之前,游嶼為唐希琛介紹畫室,随口問唐希琛之前有沒有接觸過繪畫。唐希琛成績一般,家人為了他能順利考入好大學,再三考慮下選擇讓唐希琛以藝術生的身份高考。礙于唐希琛之前沒有繪畫基礎,家長托人找到舒少媛,價格可觀,舒少媛自然也答應。

“沒有。”唐希琛說,但他對繪畫很感興趣,一定會認真學習。

游嶼彎眸失笑,告訴他沒用,“這話你留着給舒老師保證。”

游嶼有畫沒畫完,自從研究電子板繪後,打了一半草稿的畫就那麽放在畫架上。最近他喜歡半夜開窗通風,畫架上落了一層灰,游嶼将自己的畫架提到一邊,将舒少媛讓他新準備好的畫架搬出來擺好。

“以後就是你的畫架。”游嶼說,“可以調節高度。”他又指了下畫架上的卡扣。

舒少媛來時,身後還跟着個女孩,也是新生。這次舒少媛招了四個學生,其餘兩個有事來不了。

新學生們沒有買畫具,為避免少買或者買錯,舒少媛通常會準備一份清單。唐希琛想買跟游嶼一樣的,游嶼搖頭道:“剛入門學畫靜物幾何體,不到用顏料的時候。”

舒少媛的清單裏并沒有顏料這一項,唐希琛甚至沒有仔細看,游嶼指指清單上的鉛筆型號,“你先照着清單上的買。”

唐希琛還想說什麽,游嶼對舒少媛說自己有約,想先走。

舒少媛今晚在家住,簡單囑咐游嶼早點回家後便放游嶼離開。

今天病房外圍着許多人,游嶼剛從電梯裏出來,拐了個彎便看到了。他手裏拿着冰棒啃,還未走到病房前,自裏走出來兩三名拿着文件夾的醫生。那些人見醫生從病房裏出來,立即簇擁而上。

游嶼小心翼翼從他們身旁走過,開門擠進去,門還沒重新關好,站在外頭的醫生便又把着門扭身進來。

游嶼和醫生對視片刻,他扭頭去看待在病床上的人。

薄覃桉沖醫生招手說:“病人家屬怎麽說?”

游嶼沒來得及反應,醫生連忙上前道,“他們不同意做手術,因為您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在手術中死亡。”

“而且……而且我也解釋了,病人情況複雜,如果真要做手術,術中一定會發現其他問題。老教授不在,您也做不了,但病人等不了。我和主任商量,主任說這臺手術他上。病人家屬知道主任親自開刀。您又不是不知道,上次不收病人的是主任,這群人對主任不滿意。”

薄覃桉說:“你去給李醫生倒杯水。”

游嶼點頭,走到儲物櫃找紙杯。

“就算不住院,我也不能做這個手術。”薄覃桉繼續沉吟道,“我資歷淺,這類手術沒有經驗,也是第一次見。之前病人的會診也是老教授主持研究,現在隔得時間太長,也有惡化,請主任做是最穩妥的辦法。”

“如果實在不願意,讓他們做好轉院的準備,自己找能做手術的醫生。”

游嶼将溫水放在李醫生手邊,李醫生說了句謝謝,“可薄醫生,轉院也有風險,病人那個樣子,路上颠簸,沒準命留在路上,病人家屬堅決不轉院。”

薄覃桉道:“雖然我沒法做手術,但可以參加術前會議,但手術還是得主任做。我們是醫生,不是幫他們處理個人情感的職業。如果真要鬧,就找專門負責醫鬧的部門。”

李醫生帶着薄覃桉的話出去,外頭又是一陣争吵,游嶼坐在薄覃桉的床位,用手擠了下冰棒,說,“我以為你什麽手術都能做。”

“醫生住院也要繼續工作嗎?”他俯身從薄覃桉手中奪過病歷本。

如果所有醫生都要這樣工作,病人仍舊做無理要求,“他們抱希望由你做手術嗎?”

薄覃桉沒說話,但游嶼不需要他回答,他只要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的回答是“是”。

游嶼将目光緩緩放在薄覃桉打着石膏的左手,垂眼問:“你的手怎麽樣?”

“會好的。”薄覃桉說。

游嶼正欲說什麽,門外猛地爆發出一聲響亮的哭聲,下一秒門被狠狠從外頭撞開,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蹿至薄覃桉面前,緊接着那道黑影咚地跪地,女人沖薄覃桉磕頭,“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母親,求求你。”

“病人家屬!”以李醫生為首的醫生護士連忙沖到女人身後,要将她帶走。

女人力氣大,李醫生和兩個護士加在一起都拉不起來,女人的其他家人見李醫生與女人拉扯,也撸着袖子跑過來抓李醫生的衣服。

有人抓住護士的頭發,有人踹了另外一個住院醫生的腿,病人家屬中有個不滿五歲的小孩,小孩被大人們的撕扯吓壞了,扯着嗓子放聲大哭。醫護人員被攻擊地無法反擊,只能捂着重要部位自保。

游嶼沒見過這陣仗,但看薄覃桉的樣子大概是見多了,他正欲問什麽,臉色大變。

“小心!”

“嘭!”

游嶼用盡力氣從床尾撲向薄覃桉打着石膏受傷的那只手的方向,他雙膝跪在病床上,将薄覃桉的手護在腹部。下一秒,鈍器掉落,最尖銳的部分狠狠砸在他的脊背上。他悶哼一聲,還未來得及反應,不止是誰推了女人一把,女人胡亂揮舞着雙手,正好抓住他的衣領。他被慣性帶着摔下去,一頭磕在将他砸傷的鈍器上。

他整個人懵了,疼痛襲來前他只看到鈍器是自己經常坐着陪薄覃桉看新聞的鐵凳子。

游嶼眨眨眼,耳邊的吵鬧似乎在這一刻離他很遠,他偏過頭去看那群家屬。家屬中最年輕的那個,看到游嶼後驚恐地後退,指着游嶼,“他……他……”

“游嶼!”

呼喚聲是薄覃桉的,游嶼緩緩擡手摸了下自己的額角,這個時候他才感受到濕潤,粘稠的液體順着眉心向下。李醫生連忙拍拍自己身邊的護士喊道:“快,快拿紗布 !”

游嶼是貼着女人摔下去的,女人大概是腰扭了,沒法立即站起來,游嶼下巴滴下的血全部都沾在她胸口處。

“沒關系。”游嶼從兜裏拿出紙巾将即将浸濕眼睛的血擦幹淨。

血還在源源不斷往出湧,一張紙巾根本擦不完,他将紙巾攥在手心裏,李醫生在查看他的受傷狀況,護士端着器材盤飛奔而來,進門後幾乎是滑跪的方式來到游嶼面前。

“不疼。”游嶼冷靜道,“李醫生,您可以慢點處理。”

“我已經叫了保衛科,保安一會就到。”另外一名護士亮了下手機。

李醫生環顧四周,“薄醫生,我帶他去縫合室,估計要縫幾針,一會處理好再過來。”

李醫生帶着游嶼離開前,游嶼自己用紗布捂着傷口,對薄覃桉露出一個安撫般的笑,“沒關系,我一會回來。”

“很快。”他又加上一句。

傷口不大,李醫生說就縫了兩針,剪線的時候安慰游嶼:“我縫地很漂亮,不會留疤。”

游嶼倒不是真如表現得那麽鎮靜,事出突然,直到李醫生送他回薄覃桉那,他和薄覃桉單獨相處。

薄覃桉讓自己離他近點,話音剛落,游嶼的眼淚便奪眶而出。

豆大的眼淚砸在手背上,薄覃桉将游嶼攬在懷中,游嶼眼睛貼着他的脖頸,眼淚一點點順着皮膚,一部分留在他臉頰上,一部分流進薄覃桉的衣領。

“我害怕。”游嶼壓抑着聲音,顫抖着說。

他看到凳子要砸在薄覃桉那只手上的受傷,幾乎是瞬間,他眼前閃過自己幻想中薄覃桉做手術的樣子,拿精密的儀器在身體構造最複雜的大腦上與死神做搏鬥。

“你的手,你的手有沒有事。”他朦胧着淚眼去找薄覃桉的手。

薄覃桉按住游嶼的手腕,拇指輕輕在他脈搏上揉了幾下,緊接着握着游嶼的手,帶向他的臉。

游嶼的指尖碰到薄覃桉的側臉,而掌心貼着薄覃桉的唇。

他愣了下,抽噎着騰空看了下薄覃桉,“薄,薄覃桉,你讓我看看你。”

兩人視線相觸,游嶼終于壓抑不了始終隐忍的疼痛,他整個人蜷縮成一小團,臉憋得通紅,放聲大哭。

薄覃桉怕他一哭傷口又崩開,還得受罪,他又從來沒哄過小孩,生平第一次發覺自己無能為力,擅長之外的短板。

游嶼哭得太陽xue疼,勾着薄覃桉的手說這疼,要揉。

“揉了就不許哭。”薄覃桉說。

游嶼淚眼盈盈,委屈地又是一陣哭。

哭多了缺水分,薄覃桉只有一只手,另外一只派不上用場,只能由着游嶼緩緩流失力氣,在累到昏昏欲睡前,逮着他喝了小半杯水。

流血損失的精力,讓游嶼一覺睡到後半夜,他睜眼便看到薄覃桉的臉。

薄覃桉閉着眼,呼吸均勻。游嶼輕手輕腳掀開被子,整理好皺巴巴的襯衫正欲下床。

“啊。”

薄覃桉長臂一攬,他重新被摟着腰躺回去。

游嶼摸摸額前還在隐隐作痛發燙的傷口,指尖碰了下薄覃桉的下巴,“我答應我媽媽早點回家。”

“不回去了。”薄覃桉閉着眼。

不回去也得打個電話報平安,游嶼說,雖然不平安。

以後舒少媛也會經常在家,學生過幾天開課,游嶼嘆道:“我的傷口她一定會問。”

傷口不大,愈合起來也快,再用額前的劉海一遮便什麽也看不到。但這幾天他得戴着紗布,舒少媛自從生下舒夏後,整個人有些小心翼翼。大概是高齡産婦的恐懼,又或者是再一次養育孩子的不安。

“還疼嗎?”薄覃桉問。

游嶼彎眸笑了下,“你怎麽不謝我保護你。”

從前都是薄覃桉保護自己,也終于有一次自己能夠在薄覃桉面前充當保護的角色。

薄覃桉用手覆蓋住游嶼的眼睛,俯身吻了吻他的唇角,“雖然很英勇,但我不希望你這麽做。”

“早知道這麽疼,就不沖上去了。”游嶼眼前黑暗,玩笑道。

他們離得太近,男人的呼吸悉數不落地打在他的臉頰,游嶼順着他的手臂,雙手摟住他的脖頸,将他往自己這邊帶。

他用氣聲請求道。

“薄醫生,再獎勵獎勵我吧。”

薄覃桉願意吻他,可從來只是眉心唇角,他又說:“像我這麽聽話的,以前一定沒有對不對。”

薄覃桉笑了,“沒有。”

最終游嶼也沒讨到吻,也不知道薄覃桉說了什麽,思緒便被糊裏糊塗帶了過去,等在反應過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他對舒少媛撒謊,說自己在薄邵意家住幾天,舒少媛第一次提出想要薄邵意的通訊號碼。

游嶼站在醫院樓道內忽然緊張了下,“邵意的電話號碼?”

舒少媛說:“媽媽得知道你安不安全,萬一打不通,也能問問你的朋友。”

游嶼用腳尖踢牆角,片刻才道:“這是您第一次問我要朋友的聯系方式。”

以前的舒少媛,根本不會在乎游嶼的交友,忽然被關心,游嶼下意識抵觸。他笑了笑:“不早了,您快休息吧。”

……

游嶼被誤傷的事,經過醫院的調解,家屬願意賠付游嶼費用作為補償。同時,薄覃桉的意見也被采納,由主任為病人做手術。但開術前會議時,薄邵意忽然不願意參與會議制定手術計劃。病人家屬信任薄覃桉的醫術,連忙焦急地通過醫院聯系游嶼,希望能再次得到他的原諒,并誠懇請求他勸說薄覃桉。

游嶼正坐在網吧打游戲連忙給薄覃桉打電話,薄覃桉說他明天要出院,游嶼連忙拿着手機走出網吧找了個清淨的地方。

“為什麽不願意。”游嶼問,“病人好不容易願意手術,又不是你做。”

電話那頭的人不說話,他轉念一想,“你不會是因為我吧?”

“沒必要。”游嶼勸道,“人家對我道歉挺誠懇,而且誰也不希望家人去世。”

他将手機從左手倒到右手,繼續道:“薄覃桉,沒必要跟病人置氣。”

“在你眼裏算置氣嗎?”薄覃桉冷道。

“算。”游嶼說。

“可你是個醫生,就算我老實告訴你,我讨厭他們,不希望他們這種人接受治療,但我想你仍舊會幫助他們。”薄覃桉那邊沒動靜了,游嶼不知道薄覃桉到底還在不在。

“你就是跟自己置氣,薄覃桉,我真沒事,在網吧活蹦亂跳,一會帶奶茶回來你喝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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