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你怎麽在這!?”他又反問,縮在被中的手下意識握緊,他想從薄覃桉懷中退出來。可薄覃桉墊在他身後的是受傷那只手的手臂,他不敢亂動,只能用摻雜着少許驚恐的心情說。
自己是害怕薄覃桉的,游嶼想。
就像做壞事被人抓了個現行,扯去大街上當衆游街。
薄覃桉極為溫和地笑了下,“想知道就會有辦法。”
“還喝嗎?”他又問。
游嶼輕輕點頭。
第二杯蜂蜜水是游嶼自己捧着喝完的,薄覃桉倒也不是不喂,是他自己覺得害臊。他喝完後,正要把被子遞進薄覃桉手中,薄覃桉的手忽然收回去,緊接着放在他左臉上。并未真的觸碰,虛虛隔着能夠傳達指尖熱度的毫米距離。
“很明顯嗎?”游嶼問,他自己也摸了摸,“不是很疼。”
“有點。”薄覃桉說。
“方志材打的,可能他現在很後悔。”游嶼笑了下,“做手術的錢是我給的,今天晚上休息前他一定會發消息道歉。”
挨一巴掌沒什麽,游嶼不在乎。
他對方家沒感情,全當撇清關系。
“你的手怎麽樣?”游嶼問,跑這麽遠身體吃得消嗎?算時間,薄覃桉應該是知道他在機場後,第一時間購買最近航班。
“是我不對,不該瞞着你。”游嶼認錯。
如果他換個方式,坦然告訴薄覃桉自己不想他跟來,那麽薄覃桉一定會尊重自己的意見。
“我覺得我長大了。”他又笑着說。
病號要按時吃飯攝取能量,游嶼拿着手機出門買飯,留薄覃桉在酒店。他吃不慣這邊的飯,油重鹽多,只能順着導航找快餐店。點餐等待時,他接到方志材道歉電話。方志材愧疚極了,連說幾聲對不起,希望游嶼能夠原諒自己。
游嶼沒打斷他,安靜聽他道歉,配餐員叫到自己的單號,從配餐員手中接過餐點,方志材剛好說完。
外頭熱,游嶼站在門口用手推了下門,感受到熱度後又走回去。現在這個點人不多,高峰期剛過,他找了個落地窗邊的單人桌坐下。
他點了杯聖代,本打算邊走邊吃,但現在只能從打包帶裏拿出來。
“我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你。”游嶼說,“其實一直以來好像我們都沒有正式的稱呼。”
但這不重要,以前沒需要過,日後也不會有派上用場的機會。
“從普通晚輩對普通陌生長輩的禮貌來說,我就稱呼您為方叔叔。”游嶼用勺子挖了一大勺冰淇淋。
冰淇淋所散發出來的涼氣,聚集成細細密密的水珠,聚集在杯壁上,随着溫度的變化水珠變得越來越大,很快承受不住重力而破裂。那些破裂的水珠,一路披荊斬棘向下滑,吞噬一切還未飽滿的水珠,最後變成一小股冰涼的水流。
越往下,速度越快。
方志材道:“游嶼,如果你覺得這樣不夠,我現在過來,你也打我一巴掌,兩巴掌都行。”
話音剛落,游嶼噗嗤笑出聲,他将勺子上的冰激淩吃下,“方叔叔,你覺得以我這種人品會做出來侮辱長輩的事嗎?”
其實他做了,用那十五萬。但好像方家太需要這筆錢,也因為這筆錢,方志材才會放下姿态向自己道歉。
“在醫院的時候,我說過,從倫理的角度來說我和方遠是父子,所以你也是,長輩打我沒有任何需要道歉的理由。”游嶼說,“我不會拿走十五萬,你們放心做手術。”
“拿出去的東西進了你們的口袋,我沒有收回的道理,錢已經是你們的。”
“你非要一家人說兩家話嗎?”方志材的呼吸很重,“我們是一家人,你不待見我可以,可奶奶那麽疼你,你忍心讓她老人家傷心嗎?”
游嶼嘆氣,他舉着手機的胳膊有點累,又沒帶耳機,只能趴在桌面道:“你們想讓我認祖歸宗無非因為我是個兒子。”
翌日,醫院住院部的某處,門外聚集了一群早上來查房的醫生護士,他們腳下撒着還冒着熱氣的八寶粥,随後幾個圓滾滾的小籠包也從房內整齊地飛出來。
為首的醫生是個六十多歲的女教授,粥飛出來時門大敞着,從裏頭閃出一道削瘦的身影,那身影飛快将她扯至一旁,後頭跟着的護士及住院醫師腳步也随之停下,這才沒讓粥兜頭兜臉澆下來。
教授行醫多年,大風大浪屹立不倒,倒是後頭的實習生們吓得哆嗦。
病房內傳來男人虛弱且憤怒的嘶吼:“滾!你給我滾!”
“我生不出你這種混賬兒子!”
游嶼從兜裏拿出紙巾,蹲下仔細将教授鞋尖上濺落的米粒擦掉,教授連忙扶着他的胳膊,“沒關系,孩子你快起來。”
教授與薄覃桉相識,薄覃桉從中牽線搭橋這才能從醫院緊俏的床位中拿到名額,并由這位教授治療主刀。
“不好意思,他可能快手術了。”游嶼點點額頭,“腦子有點不太好。”
實習生機靈,連忙跑去拿拖把清掃,表達感謝後才跟着教授一齊走進病房。
病房內靜悄悄的,病人們都坐在床邊,膽大的臉上帶着看好戲的笑,眼珠子滴溜溜在游嶼與方遠身上來回轉。膽小的出聲勸幾句,讓方遠別生氣。
即将手術,教授問得也多,游嶼從人群中看到站在門外的薄覃桉。他個子高,目标顯眼。
游嶼輕輕對他比了個別進來的手勢,很快薄覃桉便消失在視線中。
游嶼從床頭櫃上拿了自己的手機,趁教授詢問時提着剩下的早餐離開。走出住院樓,找到裏自己最近的垃圾桶,将早餐一并丢進不可回收,他笑着對坐在長椅上的薄覃桉說:“方遠吃過的。”
“你的呢?”
“我那份被他丢出來了。”游嶼坐到薄覃桉身旁。
笑着說,你猜他為什麽那麽生氣。
“我告訴他你也來了。”游嶼不給薄覃桉猜的機會。
“我說還說舒女士結婚本上的異性不是你。”
他看着薄覃桉的表情,笑道:“沒明示,他就算想到也不敢說出來。”
畢竟對方遠這種人來說,面子更為重要。病房這種算不上私人的公衆場合,那麽多病人,病人家屬整日閑得無聊,八卦是最好消遣時間的東西。
他曾經以什麽為榮,就要以什麽為恥。
他看到薄覃桉皺眉,環顧四周,确認沒有人後,輕輕握了下他的手。
“就算到期,我可能也會喜歡上下一個。”讓方家放手的最好方式便是僅憑自己生不出孩子,小農思想不會讓毫無可能傳宗接代的孩子回家。而與同性,則背離了固有的封建思想。
游嶼又搖頭,笑着說:“只是可能,薄覃桉,你說過我還小,所以我的未來有很多可能。”
“行了,不說這個。”他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塵,灰塵在清晨的陽光下肉眼可見。
游嶼:“醫院的太陽是不是都很像。”
陽光從指縫間穿過,游嶼輕聲道:“剛剛送早餐的時候就想打電話告訴你。”
像極了還在住院時的陽光,他對着函數絞盡腦汁。
“你第一次教我的數學題,現在我能一口氣做十個。”游嶼對着薄覃桉比了個十,他正要收手時,薄覃桉握住他的雙指。
游嶼愣了下,而後很淺的對着薄覃桉笑了下,極為快速地收回手,“走吧,我還沒吃飯。”
手術前的日子,游嶼仍舊像無事發生般每日去方遠病床邊守着。方遠沒再給他好臉色,他也不稀罕。方志材倒是偶爾跟他說幾句,但也不多,沒次多說幾句便會被方遠瞪。
手術前一日方志材的妻子特地趕來,帶着孩子。游嶼不認識,禮貌打過照顧後便去醫生辦公室了解手術內容。
他聽不懂,想叫薄覃桉來,但手術臨近,他怕方遠這邊出岔子,便也不去觸黴頭。
教授事先與薄覃桉溝通過,回酒店後薄覃桉簡單翻譯成游嶼聽得懂的話詳細講了遍。
游嶼叼着冰棍聽,薄覃桉停下問他有沒有什麽不懂的,游嶼将冰棍前端含軟了的對着薄覃桉炫耀,“看,果凍冰棍!”
“全是色素香精。”薄覃桉潑冷水。
游嶼氣哄哄說,都是色素香精才好吃!
手術時間定在下午五點半,四點的時候游嶼與方家兩兄弟裝模作樣與方奶奶視頻了會,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方志材的孩子也入鏡,與游嶼一起。方奶奶激動地差點落淚,說,我的兩個乖孫什麽時候一起回來,奶奶給你們做好吃的。
“會有機會。”游嶼微笑。
其實比起病房中的其他病友,方遠的身體狀況算是比較好,能住進這家醫院的病人,十有**看不到明年的春天。
方志材夫婦一齊推着病床護送方遠,直到不允許再向前,他們也用目光注視着方遠進入手術室。
方遠的妻子心軟,手術室關閉的下一秒便忍不住哭出來,游嶼讓方志材帶着妻子孩子出去吃飯,這邊他守着。
“可……”
游嶼雙手插兜,已經能看到薄覃桉從那頭朝自己走過來了,“您先去吃飯吧,手術時間還長,帶孩子去病房休息。”
送方志材走進電梯間,游嶼低着頭,透過地磚他能看到薄覃桉的倒映。
就在自己身後。
他問:“石膏什麽時候拿下來?”
“很快。”薄覃桉說。
“很快是多快?”游嶼又追問。
薄覃桉揉了揉游嶼的後頸,“以後還能上手術臺。”
“那就好。”
不知怎麽的,這句話讓他心中始終壓着的沉悶略微松動,僅僅只松動一點,也讓他覺得如釋重負。
他捧起薄覃桉的手,指腹摩挲着石膏上纏繞的紗布,勾唇笑道。
“你做的手術,一定比教授還好。”
畢竟你是我認識的醫生中,醫術最好的。
“盡管我只認識你一個醫生,也沒見過你上手術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