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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他和薄覃桉坐在手術室門口,問薄覃桉就這麽一個人過來,薄寧那邊怎麽交待。

薄覃桉說,不需要給他交待。

又坐了會,游嶼讓薄覃桉回酒店,他笑道:“總不能真的讓方志材看到你,到時候方遠一睜眼,方志材說漏嘴,他得昏過去重新搶救。”

如果沒有上次薄覃桉跟游嶼一起去方家,大概方遠的反應也不會這麽激烈。現在游嶼只求一切在自己的預想中進行,就算出岔子也千萬不要逃離自己能夠接受的範圍。

薄覃桉臨走時,站在游嶼面前,從上衣口袋裏拿出兩顆糖果,游嶼撿了一顆薄荷味的含在嘴裏,笑着說今天晚上要熬夜,你趁早休息,別等了。

方志材一家吃過飯後便趕來手術室外配游嶼一起等着,又或者說,是游嶼陪着他們一家。他只是看着,都能感覺到坐在自己對面的方志材的緊張。他雙手緊緊合十夾在腿縫中,肩膀些微收縮,這是害怕卻又無力的姿勢。

他的妻子在身旁不住小聲安慰,而孩子年齡小,什麽都不懂,拿着媽媽的手機玩消消樂。

單親家庭的孩子,哪怕得到很好的照顧,還是與雙親健全的家庭有着本質的區別。游嶼不能理解方志材的舉動,方遠不在他就是一家之主,如今居然需要一個女人安慰。

哪怕心裏害怕的要命,也該做出一個足以令人依靠的架勢。

或許是他表現得太像個旁觀者,以至于方志材的妻子不太敢跟他說話,兩人偶爾對視,也都是她飛快挪過視線。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伴随着夜幕,醫院內的嘈雜也終于停止。走廊空無一人,天花板上的白熾燈明亮而又冰冷。

白天空氣中含着的淺淡消毒水味又再次濃烈地湧上來,争先恐後伴随着晚風滲入毛孔,游嶼不由得搓了搓手臂,将自己早上帶着的薄外套拿出來穿好。

這是臨走時薄覃桉讓他撞在包裏的,薄覃桉說等待的時候會冷。

他正欲起身走走,讓發麻的腿恢複些知覺,一擡眼看到方志材的孩子睡在媽媽懷中。

游嶼微不可見地嘆氣,邊走邊将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遞給方志材妻子。

“小心着涼。”

方志材妻子愣了下,“謝,謝謝。”

方志材似乎也累了,靠在椅背上閉着眼,游嶼再三思索,“會沒事的。”

他不會安慰人,安慰了又覺得自己不該和他們走得太近,索性說罷拿着手機離開,出去透氣。

等待是最磨人的事,但游嶼這麽多年,急性子早就被磨光了,只是覺得和方家人待在一起很壓抑,有種難以呼吸的錯覺。

淩晨兩點,手術室再度打開,首先是教授疲憊着出來,方志材跟上去焦急地問了幾句,教授說手術很成功。

方遠被推出來時,游嶼看到方志材眼裏嚼着淚,顫抖着手彎腰要去握方遠的。方遠臉色蒼白,他握住的時,瞬間觸碰到的冰涼,讓他終于忍不住發出壓抑的哭腔。

“大哥,大哥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方志材顫抖着說。

護士見慣不怪,揚聲道:“病人麻藥還沒過,現在得送去ICU觀察一晚,明天就能轉普通病房,到時候你們家屬再說話也不遲。”

“病人家屬,您先放開,我們得送他去ICU。”另一名護士勸道。

護士聲音大,但方志材好似沒聽到般,仍舊用力握着方遠的手。

游嶼伸手拉住方志材的手肘,“您先讓護士送他去病房,走廊裏冷,別讓他受寒。”

聽到有關方遠的話,方志材動作停滞片刻,護士立即推着病床通過專用電梯離開。方志材看着遠去的病床,腿一軟猛地跪坐在地上。

游嶼沉默片刻,對方志材妻子道:“我先回病房。”

其實在方遠從重症監護室回來前,什麽都不需要準備,如果說真的要做什麽,那只有家屬需要得到充足的休息,然後以飽滿的精神照顧病人。

游嶼定了後天的機票去學校報到。

傅刑寄行李的單號躺在手機裏,他查了下,已經被攬收去往第一個中轉點。

翌日,游嶼回酒店簡單洗漱,跟薄覃桉一起去早餐店。粥吃了一半,“你的機票定好了嗎?”

薄覃桉搖頭。

“等等。”游嶼低頭對着手機按了會,“今天下午五點有一班,不過晚上回去可能會很晚。”

“不如明天早上十點這個。”他擡頭問,“你覺得怎麽樣?”

“你什麽時候走?”薄覃桉說。

游嶼:“明天早上八點。”

沒待薄覃桉說話,游嶼笑了笑:“定明天早上十點的吧。”

“薄覃桉,好歹最後一次說再見,你就看着我走行不行。”

在他的記憶力,好像每次都是自己看着薄覃桉離開,從沒有薄覃桉看着自己離開過。最後一次,無論如何也不該都讓薄覃桉占了好處。

他之前幫薄覃桉訂過機票,手機裏存有他的個人信息。

“錢不要轉,當我請你。”游嶼彎眸。

方遠清醒後,醫生呼啦啦走進病房為他簡單做過檢查後,告訴方志材可以轉進普通病房。方志材終于又高高興興拉着方遠說話,妻兒坐在一旁,只有游嶼站在門邊靠着門框玩手機。

“游嶼。”方志材笑道,“快過來,站着幹什麽。”

方遠正帶着笑的臉忽然一僵,游嶼眼尖,看到了,搖頭道:“不打擾你們一家人聊天。”

此話出口,氣氛有瞬間的凝滞,方志材試探着看方遠的臉色。做手術太傷元氣,方遠想生氣也生不起來,道:“你就這麽讨厭我嗎?”

游嶼坦然,是。

終于被你發現了。

“既然手術成功,我明天要走,今晚得收拾行李,該說的話我們現在說清楚,好聚好散。”游嶼禮貌道。

方遠眼神黯淡,對欲言又止的方志材揮揮手,方志材要說什麽,他搖頭道:“你們出去,我和小嶼聊幾句。”

病房裏還有其他病友,但這幾日也都知道游嶼和方遠的關系并不像方遠單方面描述的那麽親密。而且游嶼不怎麽同其他人說話,總是一個人靜靜坐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

其實游嶼的性子本來就安靜,只是發生得太多,讓他不得不對外界做出反應。

游嶼聲音壓得低,病房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這裏,他略有些不自在,“您要說什麽。”

家醜不可外揚,他又道:“那麽多人看着,我們各讓一步。”

“我只要之前提過的,不再打擾我和舒女士。”

“您沒養過我,這些天我也抽出時間照顧,手術的錢我也都給您了。十五萬雖然對我家來說算不上大錢,但也沒那麽好賺。”

“您當年幫我母親,您心裏應該是善良的,只不過……”游嶼從牙縫裏憋出幾個字。

“您鬼迷心竅偶爾犯混。”

他沒把話說重。

“小嶼,無論如何我們都是一家人。”方遠說,“從鬼門關回來,我也想過了,你還小,以後長大就會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

“你見得少,容易被人騙,只要你離那個男人遠一點,我答應你的請求。”

游嶼眼皮跳了下,“你知道鬼門關是什麽樣嗎?”

“做了麻醉後,我覺得……”

“不。”游嶼打斷他,“你根本不知道鬼門關。”

他起身貼心地為方遠整理床鋪,餘光看到病房裏那些人還在看自己,他靠近方遠說:“我也死過一次,我自己都不知道鬼門關什麽樣,你告訴我你答應我的請求?!”

“你錯了,不是請求,這是要求。”游嶼用手指比了個十五出來,笑吟吟說:“用錢買的。”

至于讓他離薄覃桉遠一點,“我的人生不需要一個從未參與過我成長的父親指手畫腳。”

游嶼從兜裏拿出一個信封,将信封放在方遠床頭。

“這是舒女士另外讓我給你的錢,五千,買補品的。”

方遠一愣,随後顫抖着手去拿,他啞着聲音說:“小媛她,她不恨我?”

“你不值得。”

臨走時,游嶼站在門口歪着頭想了下。

回頭說:“以後別叫我小嶼。”

“太親密了,不合适。”

與方家的糾纏讓他精疲力盡,占用了他大量時間,甚至在高考這一年也讓他夜裏偶爾輾轉反側。雖然不知道自己這樣處理是否正确,但游嶼自認為已經盡力。不可能叫醒一個閉着眼裝睡的人,方遠如果始終認為自己是他兒子,最終還會回去,那麽就讓他一直帶着這種毫無可能的心願繼續活下去。

一個人總要有什麽堅持着,才能與病魔繼續對抗。

“祝你身體健康。”這是他送給方遠的最後一句話。

……

提前兩個小時去機場,游嶼早晨五點半便被薄覃桉從被子裏拉出來塞進浴室洗漱。昨晚游嶼太輕松,神清氣爽跑去KTV一個人歡唱,被薄覃桉逮回酒店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半。喉嚨又幹又疼,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可憐巴巴看着薄覃桉沖蜂蜜水,然後全部喝光,再指指自己的喉嚨說用口型說還是疼。

“活該。”薄覃桉說。

兩個人都沒什麽行李,在酒店門口攔了的士去機場。

一路無話,游嶼偏着頭去看窗外,很快枕着書包睡過去。再醒來時,已經能看到機場的建築了。

他揉揉脖頸,低聲對薄覃桉說:“到了?”

“到了。”薄覃桉點頭。

他們一前一後下車,游嶼快步走到薄覃桉面前,擡頭笑着說就送到這吧。

機場很大,只要一個人先走,兩個人能再見的幾率便很小。

“謝謝你。”游嶼四周看了看。遠處駛來的機場大巴剛好停下,乘客拿着自己的行李有序下車。

他輕輕用手按了下嘴唇,而後踮腳飛快将碰過嘴唇的手指放在薄覃桉的眼皮上。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很喜歡你的眼睛。”

從第一次見面,他聽到那些護士聊天時的傾慕,再到真正與薄覃桉在一起,就像一場夢。

其實他這一年,個子長得很快,但還是喜歡面對與薄覃桉時踮腳。

“在感到遺憾的時候就該結束。”游嶼淡笑道,“我做到了。”

薄覃桉俯身幫游嶼整理了下翻折着的衣領,指尖與游嶼白皙的皮膚短暫接觸,他也笑了。

“一路小心。”

“除了這個,還有什麽要告訴我的嗎?”游嶼笑着說。

薄覃桉道:“你還欠我一幅畫。”

藝考那天游嶼說過,要送薄覃桉一幅畫,至今沒實現。

游嶼輕輕啊了下,不好意思道:“一定送給你。”

他擡頭與薄覃桉對視,後退幾步,在薄覃桉的注視下轉身融入人流。

“游嶼!”

他聽到薄覃桉叫他,游嶼揉了揉眼睛,找出耳機連接手機戴好。

他從不為自己做過的決定後悔,就像現在,他能夠毫不猶豫地在薄覃桉面前離開。甚至彼此都清楚,這次見面可能是最後一次。

他喜歡薄覃桉,可某種儀式上來說喜歡的卑微。

身份的不對等,見識過得風景也難以讓兩個人擁有共同語言。

游嶼按了按心髒的位置,腳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甚至他急促地跑起來。

仿佛只要自己跑得快,就能擺脫那些糾纏着自己十幾年的禁锢。

人的一生伴随着得到與失去,得到的同時,也意味着失去即将到來。

流星雖然短暫,但劃破天空的那一刻,注視者所擁有的記憶便是永遠,只要還記得,就不算是最壞的結局。

再見。

薄覃桉。

“您好,歡迎您乘坐本次航班。”空乘人員的聲音自機艙內環繞。

游嶼向空姐要了一塊毯子,戴好眼罩又陷入沉睡。

……

九年後。

……

“總監呢!”

“總監怎麽還沒到!這都上去第五家公司了。”

“他,他不會還沒醒吧!”

身着黑色職業裝的女人手握文件,探頭去看看會議室內的情況,焦急道:“給老大打電話了嗎!快!快聯系他!昨天說好早到,會議都開始一個多小時了!”

女人話音剛落,一群人低頭找手機,很快有人舉着手機道:“珊珊姐!”

秦珊珊跺了跺高跟鞋,伸手去拿手機。

手機還沒拿到,通話那頭的人懶洋洋道。

“開車,馬上就到。”

秦珊珊怒道:“您最好馬上就到!”

“哎呀。”那邊的男人又不知怎麽的,難過道:“畫稿和U盤沒帶。”

“什麽!?”秦珊珊拔高聲音,如果眼睛可以噴火,大概在場的人都要遭殃。

“帶了帶了。”男人格外滿意秦珊珊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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