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他少年時那麽求而不得的東西,一朝所得,倒讓他不由得更傷感。如果當初能像現在這樣,那麽他和薄覃桉的結局會不同嗎?
他大腦轉得飛快。
不能,他想。
“你現在願意給我嗎?”游嶼語氣中含着說不清道不明,缱绻般的留戀。
近在眼前,這次你肯不肯。
……
許久,男人才停止沉默,“下車。”
游嶼沒動,薄覃桉又道:“別裝了。”
“也是。”游嶼收回手,彎眸笑了下,“這才是你。”
他跟在薄覃桉身後下車,薄覃桉将車門鎖了,一轉身看到游嶼靠在一旁的柱子邊打量自己。
游嶼笑道:“如果你真的低頭,今天這頓飯就是我們的散夥飯。”
劉海略有些長,稍微有點紮眼。這幾日加班都是借公司那些女同事的發卡用,昨天開會又稍微抹了點發膠,沒覺得有什麽不便,直到現在才感到不适。游嶼稍微撥了下頭發,用指尖挑起一縷說該剪了。
“你會覺得我輕浮嗎?”游嶼又問。
薄覃桉沒回他,反而問他怎麽二十七歲也沒定心,這個年齡的人也該收拾收拾找個伴結婚。
游嶼說:“你二十八的時候,光情人我就見了兩個,包括我,三個。”
他說完突然搖搖晃晃縮着肩膀,單腿跳朝前蹦了幾下,嚴肅地擰着眉心不吭聲。薄覃桉站在原地看了會,見他還是沒有停下的意思,擡腳走到他身後,伸手扶了把。
“啪!”
游嶼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冷道:“別碰我。”
“腿抽筋了,晚上沒蓋好被子嗎?”薄覃桉問。
不說這話還好,游嶼惱羞成怒,提着嗓子陰陽怪氣道:“你哪個小情人不好好蓋被子,你現在居然還管到我頭上了。鹹吃蘿蔔淡操心,你有病嗎?”
薄覃桉看着游嶼笑了笑,“的确有踢被子的。”
小腿實在是疼得沒法忍耐,游嶼蜷縮手去敲打,薄覃桉的聲音又從頭頂傳來。
“只有一個,年齡很小,十七歲。”
哦,又是個十七歲,游嶼罵罵咧咧道:“你一個奔四的老男人怎麽還禍害未成年,你要不要臉!”
“他和你一個姓。”
要臉兩字和一個姓的聲同時落下,交疊在一起,游嶼那聲比較大,蓋過了薄覃桉的,停車場空曠,音調盤旋了一兩秒才止住。
薄覃桉這話明着暗着臊人,人家既沒發火又沒動手,反倒是自己。游嶼原本就心裏壓着火,被薄覃桉搞得裏外不是人,裏子面子丢盡了,他一瘸一拐朝前走,沒回頭,但他知道薄覃桉就在自己身後,打量着自己。
肩胛骨灼熱,腰部也莫名覺得不适,所有加班做項目的後遺症好像瞬間被激發出來。游嶼心想可千萬別現在發作,後續還有那麽多工作,被薄覃桉三勾兩帶全引出來,自己要損失多少錢。
到停車場那邊的電梯,人也就多起來,腿上的那根筋逐漸不疼了,終于能夠正常行走,游嶼加快腳步,讓自己離薄覃桉遠一點。
再遠一點。
他巴不得跟薄覃桉畫條互不越界的三八線。
等電梯的人很多,游嶼跟薄覃桉去的遲,只好等下一趟。
“我們剛剛的話沒說完。”薄覃桉說。
游嶼眼皮都不帶擡,懶得搭理他。
“他叫游嶼,和你同名同姓。”
游嶼皺眉,嘲諷道:“沒必要再激怒我。”
是時間太久,讓一個人改變,還是他就是這麽一個喜歡抓着別人痛處不放的人。游嶼忽然覺得自己不認識薄覃桉,一切都像是倒退重來。
但了解一個人所用的時間太長,他沒有那個心思,更沒有心情。
“我和你現在是合作關系。”所以就算是現在,兩個人穿着便裝,甚至去醫院一起送貓,那也都是甲乙方。
他得供着這位甲方,得抓着這位薄主任,項目一旦敲定,他就可以一身輕松地拿着何之洲給的獎金旅行。
兩人都沒再說話,點菜時游嶼也都是把菜單給薄覃桉。靠窗的方桌,他和薄覃桉一人坐一頭。
菜上齊,薄覃桉做了個請的手勢,游嶼道謝後才動筷。
薄覃桉說,你以前不是這樣。
游嶼用筷子挑着蝦仁吃下去,饒有興趣問他我以前什麽樣?
小時候不懂事,橫沖直撞想到什麽做什麽,直到現在游嶼回憶起當年險些放棄畫畫,還是會後背發涼忍不住後怕。他能過上現在的生活,全憑這門技術,如果是學習其他專業,一定不會像現在,擁有一切想要的東西。
游嶼道歉道:“以前不懂事。”
“現在也沒看出來。”薄覃桉說。
游嶼微笑,“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吃過飯,游嶼沒讓薄覃桉再送自己回去。他好久都沒這麽悠閑地出門,正好最近新上映的電影有自己感興趣的,這附近有地鐵站,他可以坐地鐵去經常去的電影院看過電影後再回家。
他雙手插兜,與薄覃桉告別。
薄覃桉拿着車鑰匙,游嶼将目光放在他的手上,短暫地看了眼,而後挪過視線說一路平安。
電影六點開始,八點左右散場後游嶼又去超市買了點盒裝冰激淩拎回家。他光着腳坐在地上挖冰激淩吃,客廳沒開燈,樓層高,窗外的霓虹也沒法徹底照進來。
醫生說不能吃太刺激的東西,過冷過熱胃都受不了,游嶼貪這口,只能盡量在嘴中含着冰激淩,讓它化掉再咽進去。
“嗡嗡。”丢在地板上的手機振動兩下,游嶼邊舔勺子上的奶油邊将手機點開。
“游老師,這周六我可以來見您嗎?”
青年清潤的語音自手機的播放器流淌而出。
游嶼用指尖點了點聊天框頂部寫着名字的地方,略一思索,說,來吧。
消息剛發出去,對方又立即問游嶼想要什麽,他帶過來。
游嶼現在懶得動腦子,四肢也不想動彈,就那麽垂着眼看了會聊天框,起身回卧室休息。
……
何之洲最近喜歡釣魚,拿着高價購得的魚竿天天扛着到處釣魚,他說釣魚修身養性,邀請游嶼也一起參與。邀請時游嶼還沒買車,手上閑錢不少,但也懶得搭理他。修身養性不假,但還是沒錢吸引力足。
他拎着釣魚桶來游嶼家時,游嶼正在為插畫進行最後的細化,晚上就能交給游戲公司。
“何大哥好。”
何之洲輕車熟路從鞋櫃拿出拖鞋,擡頭問開門的青年,“小顧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顧嶺笑眯眯去廚房給何之洲泡茶,“剛來不久。”
今年各大企業春季校園招聘,公司正好要擴大,去年的實習生因為各種原因沒留下來幾個。游嶼為着多招幾個,親自帶人去現場初選。顧嶺是今年應聘的實習生,交個人簡歷時便被刷了下去,簡歷只在助理那轉了一圈根本沒遞到游嶼手上。
招聘會結束離開時,剛出場館,游嶼便被拿着簡歷的顧嶺撞了個滿懷。
顧嶺乞求游嶼看一看他的簡歷,他參加過學校很多創意項目,獲得過很多獎。
青年穿得薄,初春的溫度凍人,他鼻尖和臉頰都浮着淺淺的紅,一雙眼睛像是天空那樣澄澈。
秦珊珊在身側觀察着自家老大的神色,見游嶼并未厭惡,很快笑着說自己有點口渴,請顧嶺帶自己去附近的商店買水喝。
當天下午,游嶼下班後在公司的地下停車場,看到了在自己車邊徘徊的顧嶺。
車是何之洲給他配的,為着他上下班方便。
顧嶺見到他連忙問好,游嶼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游嶼讓他先上車。
語氣溫和,也不逼迫,顧嶺猶豫片刻,低頭彎腰坐進去。
游嶼将手放在車框邊,讓他小心撞頭。
顧嶺坐好後,游嶼又幫他系安全帶,顧嶺連忙擺手說自己可以。游嶼站直,看着顧嶺将安全帶系好。
“游老師,我的簡歷您……”
“你想好了嗎?”游嶼打斷他。
顧嶺愣了下,在游嶼的注視下雙手握緊自己的背包帶。
“我不喜歡強迫,如果沒想好,你現在可以下車。”
“你的經驗不夠,不能進公司,我可以安排你去其它公司實習。”
他俯身摸了摸顧嶺的臉,“想清楚。”
游嶼不記得顧嶺是第幾個自動送上門來的年輕人,但只要是自願,長得漂亮,氣質舒服順眼的,他都給機會留在自己身邊待一段時間。
何之洲提着桶去游嶼的工作間,游嶼皺眉趕他出去。
“別畫了,今天下午給你蒸魚吃。”何之洲把桶放在門口,在顧嶺好奇跟過來前關門。
他壓着聲問游嶼怎麽還沒甩。
“又沒犯錯。”游嶼笑了聲。
“以後不許他給你開門。”又添上一句。
游嶼把生活和工作分得開,工作時不喜歡身邊的人在眼前晃悠。一般跟着他的,大多都是業內人,就算是養在身邊,那也是對手,萬一鬼迷心竅偷了他的創意賣給對家,把人送上法庭都挽回不了損失。
他将電子畫稿保存好,擡頭看到何之洲站在畫架邊看他上了一半色的油畫。
何之洲問:“怎麽又畫海?”
游嶼單手撐着桌角,“家裏有菜,下午再炒兩盤青菜。”
“我是你家廚子嗎?”何之洲罵道。
游嶼聳聳肩,你說是就是。
上趕着來別人家做飯的,不是傻子就是廚子。
他問何之洲,你當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