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上高中時也不知哪根筋抽了,游嶼根本沒想得到薄邵意與薄覃桉的關系到底有哪裏不對,直到去大學後,他才意識到薄邵意的年齡和薄覃桉的根本對不上。
他問薄覃桉,“薄邵意到底哪來的。”
“親生。”薄覃桉故意逗他。
“薄覃桉!”游嶼耐着性子重複道:“你是在垃圾桶撿到的薄邵意嗎?”
倒也不是,薄覃桉問他,“兩個問題,你讓我先回答哪個。”
游嶼快被薄覃桉氣糊塗了,背着手說先回答第一個。
“邵意知道你在這。”薄覃桉說。
薄家父子兩,原本就不怎麽能生活在一起,薄邵意成年後直接從薄覃桉那搬出去,後來外公接他回去,這幾年都沒有回過國。
薄覃桉:“邵意很牽挂你,你突然切斷聯系讓他很傷心。”
這是游嶼自己的錯,沒得反駁游嶼對薄覃桉說,你告訴他我在這,如果他某天得知過去,他也會讨厭我,這不合适。
“這種玩笑以後別開了。”游嶼繼續向前走,笑了下,“我很脆弱,禁不起吓。”
送上地鐵前,薄覃桉讓游嶼張開手,然後從兜裏拿出一個什麽小小的東西放進他的手心,讓他一會再看。
車廂裏人很少,游嶼随便找了個沒人的座位坐下。薄覃桉給他的東西,剛放進手心時有點涼,但很快就能捂暖,一頭圓滑另一頭略有些尖。他低頭将手放在自己眼前,緩緩展開。
是一把嶄新的鑰匙。
鑰匙把上貼着門牌號。
抵達公司,游嶼發消息告訴薄覃桉自己下午六點三十分準時下班。
得先去超市,他站在樓道歪着頭想了想,又在屏幕上打下一串字。
“鑒于薄主任是醫務工作者,允許遲到。”
“好。”
薄主任很快回複,依舊是簡短的一個好字。
實習生要做入職培訓,游嶼坐在會議室後頭跟着聽了會,覺得困,便起身從後門走出去透氣。下班前開了個簡單的會議,算是徹底開始準備新一輪的競争。新辦公區裝修的氣味沒散徹底,何之洲訂了一大批綠蘿明天送來。
他要往游嶼辦公室塞轉運竹,說是驅難消災,游嶼養不活那種植物,說你送我一盆仙人掌就好。
會議室內只留一盞燈照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各自的電腦上,偶爾看一眼投影牆上的文檔,敲鍵盤記錄聲此起彼伏。
“會就開到這。”游嶼講得口舌發幹看看腕表上的時間,擡頭問組員,“還有什麽問題整理好報給秦珊珊。”
“那個,老大我這……”身着紗裙的女同事舉手正欲問什麽。
游嶼這邊已經将文件夾整理好,關了筆記本電腦,“散會!”
他心有所向,不想片刻停留,沒待秦珊珊叫住他提醒他忘記帶走防輻射的眼鏡,便似風一般離去。
新辦公區,游嶼還不太适應走廊的布置,快步走過去撞到不少還沒整理好的紙箱,最重的那一下挨在了腳踝處,最突出最硬的那塊骨頭。他一下子疼得飙淚,蹦蹦跳跳回到辦公室找出醫藥箱,自黑暗處,忽然有人走出來,他吓了一跳。
“怎麽走路沒聲。”游嶼捂着心髒說。
何之洲皺眉,“傷到哪了?”
“說多少次讓你走路注意,別總分心,我看看。”說着,何之洲打開頂燈,蹲下察看游嶼的傷。
游嶼下意識收回架在腿上的腳,順帶給何之洲讓了位置,自個抱着醫藥箱笑着對何之洲說真沒事。
何之洲的動作有瞬間的停滞,伸出去的手懸在空中一時間有些尴尬。游嶼提議,我走幾步你看看。
何之洲見他要起身,扯着他的衣領讓他乖乖坐好,游嶼低頭将創口貼找出來,拿在手裏,沒打算立即處理傷口。撞破皮了,有點出血,不過沒什麽要緊的。
“我家的備用鑰匙在你那嗎?”游嶼忽然問。
工作強度太大,游嶼又不喜歡鍛煉,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半夜發燒,最後燒地媽都不認識。游嶼怕自己真英年早逝,索性每次搬家後都把自家的備用鑰匙給何之洲一把,如果沒法聯系到自己,那就請何總來家裏看看,在适當的時候發揮人道主義精神,把奄奄一息的員工送去急診。
“我的鑰匙丢了。”游嶼不好意思道。
何之洲望着游嶼那一臉愧疚,無奈道:“在我包裏,我去拿。”
待何之洲重新回來後,游嶼已經将傷口處理好正放下褲腿,一擡頭,何之洲指尖勾着鑰匙串說下次換個指紋解鎖,我報銷。
“知道你有錢。”游嶼接過鑰匙。
不出意料,游嶼六點半下班時薄覃桉說他這邊來了個病人需要立即做手術。游嶼趴在辦公桌邊,複制薄覃桉發給自己的地址,在地圖導航裏看了看車程,不怎麽遠,不堵車二十分鐘就能到。
薄覃桉的經濟水平一直在游嶼這是個迷,他見過薄寧,推斷薄家應該是有自己的家族企業。再加上疾控中心這群人對薄覃桉的恭敬,他的猜想幾乎是順着一條康莊大道筆直向前。
有能說的也有不能說的,這些對于現在的自己仍然很遙遠,九年後的自己也沒能離薄覃桉再近點。
但這不重要,游嶼啓動車子,把着方向盤緩慢倒出停位。
他願意相信薄覃桉,願意相信重新相逢後,寥寥數面便願意将鑰匙交給自己的薄覃桉。
也不想再等,再等下一個自己喜歡,也有意自己的人出現。等待是歲月中最辛苦的一種折磨,看不見摸不着,但始終将一個人的心懸空吊着。四周沒有風景,白茫茫的一片,腳下的空洞像是能一口吞沒一個人所有的耐心與堅持。
幾十天前,見到薄覃桉的那一刻,他的心就跳得飛快,就像是安裝了起搏器一樣,無法停止,只能不斷變得更鮮亮更活躍。就像是小時候等待期末考試成績,他後背有些發汗,自眉骨以上的皮膚無端發麻。
導航提示,下一個路口右轉。
算是第二次去薄覃桉家,大腦一片空白地用鑰匙打開防盜門,茫然地握着手機在客廳站了會,他才回過神來。
他給薄覃桉發短信說,自己到家了。
……
薄覃桉這一場手術做至淩晨,護士說病人家屬還在外頭等着,要不先讓常醫生出去跟他們說明情況,把人都帶走,您好快點回去休息。
常可是薄覃桉的學生,跟了他好兩三年,算是薄覃桉最得意的門生。小姑娘好學肯吃苦,薄覃桉走哪都帶着。
常可立即點頭說:“病人家屬想問的我幫您回,師父您快回去休息吧。”
薄覃桉沒同意,常可跟這麽一場手術體力消耗很大,“這個病人是市長的親戚,你應付不來,回休息室休息,一會我開車送你回去。”
“可是……”
“快去。”薄覃桉催促道。
病人臨時從別院轉來,院長在門口接的,特地叫上薄覃桉一道,千叮咛萬囑咐這個病人可是市長的親戚一定要特別重視。
手術室外等待的人哪怕什麽都不做,也累得夠嗆,護士領他們到薄覃桉辦公室,薄覃桉将手術後續的治療方案以及可能會出現的意外一一說明,送病人家屬走時,常可站在門外頭對他擠眉弄眼。
病人家屬握着他的手淚涕橫流,但薄覃桉只看到站在常可身後,身着運動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的游嶼。
醫院下班前又消毒過一次,游嶼被樓道裏的消毒水味熏得頭疼,好在領他過來的醫生是個熱心腸,找了個口罩給自己。
病人家屬離開,常可大跨一步先進辦公室,捧着略有些紅的臉小聲問薄覃桉,“我媽催我結婚那麽久,師父你認識這麽帥的青年才俊,怎麽都不早點告訴我,解救我于水火之中!”
游嶼不知道常可對着薄覃桉嘀嘀咕咕些什麽,他走近了點,問薄覃桉:“可以下班了嗎?”
“怎麽不在家待着。”薄覃桉說。
游嶼扯下口罩打了個哈切,消毒水味立即順着嗓子眼蹿進去,他狠狠打了個噴嚏。
他實在是受不了,連忙擺擺手說我在停車場等你。
來的時候沒開車,游嶼拿到薄覃桉的車鑰匙後先去停車場将車開出來,然後在路邊等待。很快他看到薄覃桉走出醫院,身後還跟着剛剛那個女醫生。
“先送她回家。”薄覃桉說。
“你好,我叫常可。”常可自我介紹道,“是薄醫生的徒弟。”
“我叫游嶼。”游嶼對常可笑了下,回頭對薄覃桉說,“你這個年齡也是該收個徒弟繼承衣缽養老。”
“老?”薄覃桉打開車窗。
游嶼彎眸笑,不說話,只是順着後視鏡去看常可。回頭問常可,“你覺得他老嗎?”
其實對于薄覃桉這種人來說,皮相骨相兼得,又保養得當,看着也就比游嶼年長一點。歲月在他臉上并未留下痕跡,只是讓他的氣質變得更加沉穩深邃。現在的薄覃桉對于游嶼的吸引,比當年更甚。他願意把薄覃桉比作紅酒,香氣四溢的紅酒。
常可說,當然不老,現在好多年輕女孩都喜歡師父這款。
薄覃桉這款?游嶼噗嗤笑出聲,擡擡下巴又說,“你喜歡嗎?”
“才不。”常可吐吐舌頭,“你要是見過師父發火,嘶。”
送常可到家,常可站在游嶼面前道謝,游嶼望了眼車內已經睡着的薄覃桉,問常可薄覃桉經常加班至半夜嗎?
“倒也不是。”常可說。
回到薄覃桉公寓的停車場,薄覃桉都沒醒,游嶼坐在車內玩了會手機,才叫醒薄覃桉說上樓休息。
薄覃桉應該是真的很累,下車後直到回家,都沒說話。
直到游嶼站在他面前問他熱水器怎麽開,他才皺眉道:“腳踝怎麽了。”
白天腳踝不怎麽疼,這會倒忽然又痛又癢,從剛才開始走路便有點一瘸一拐,游嶼脫掉襪子揭開創口貼。
薄覃桉說:“過來。”
游嶼一蹦一跳栽進沙發,雙腳搭在薄覃桉腿上,薄覃桉按了下傷口邊緣,他條件反射地縮了下,臉埋在抱枕裏說疼。
“你先去休息吧,我自己來。”游嶼說。
“自己來?”從薄覃桉的語氣裏,游嶼聽出了嘲諷的意味。
游嶼沉默片刻,“不來。”
他有點愧疚,薄覃桉看起來是真的很疲憊。包紮好後,游嶼叫住他輕聲道謝。
“早點休息。”薄覃桉摸摸游嶼的臉,俯身将游嶼抱起送他去卧室。
游嶼掙紮了下,忽然沒來由地鼻子發酸,他的額頭抵在薄覃桉肩膀處,聲音顫抖:“我錯了,我錯了……”
他不該和他約定那個該死的限時兩個月,如果當年的自己有現在的半分勇氣,有現在的丁點果敢,那麽他就不會和他錯過九年。
午夜夢回,他何嘗不想在那些交往過的人那裏看到他的影子。
可他看到的,最多的,都只是像羅景仰望着薄覃桉一般的眼光。那些年輕人,也用清澈的眼神,毫不掩飾的表達對自己的喜歡。
他再也找不到那個自己一轉身就能令自己感到安心的人。
他根本不想成為被人依靠的港灣,他只是想成為那個窩在家中畫畫,累了就躺下休息,想出去的時候就跑去樓上找傅刑,玩夠回家直接去傅媽媽那蹭飯的游嶼。
工作剛開始起步的時候,他沒少被人揩油。可在度假山莊,因為有薄覃桉,他第一次沒被人強迫着喝酒。
“薄覃桉,你是真的喜歡我嗎?”
他想問,可他問不出。
他只能抓着薄覃桉的手不放松,不停确認,正在抱着自己的是薄覃桉,是陪伴自己度過新年,同自己一起放煙花的那個薄醫生。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即将噴湧而出的感情。
他很喜歡薄覃桉,喜歡到——
足夠稱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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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節奏是很慢,影響很多人的觀感了,在這裏,給大家說聲對不起。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