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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游嶼的本意并不是幫對方緩解緊張,只是仿佛看到當初的自己,不由自主想多說幾句。這也跟他工作後開始帶實習生有關系,實習生什麽都不懂,剛大學畢業接觸社會,公司初期規模又小,沒助理時都是他親自帶着實習生做項目。

後來各個部門細化後,這些東西便不需要他上手。

薄覃桉坐在池塘邊,從游嶼的角度,他能看到薄覃桉的側臉。似乎比以前更鋒利,更讓他覺得像是從畫中走出來似的。

他不由得低頭用手指在掌心勾勒自己所看到的輪廓,小時候他也是這樣回憶着薄覃桉的模樣,在某個盛夏蟬鳴的夜晚,開着窗,只開一盞臺燈,趴在窗臺邊吹風邊畫自己印象中的薄覃桉。

游嶼擡頭望望澄澈的藍天。

過不了多久,又是盛夏。

這座城市算得上是北方,天與地之間,人與雲之間,似乎離得都遠極了。南方的雲像是鵝絨枕頭那樣厚,陰雨連綿時,偶爾雨停的間隙,踮踮腳尖,仿佛能從觸手可及的天空摘下一塊雲。

裹上蜜,當簡易的棉花糖吃。

其實薄覃桉也并不是什麽都會,釣魚就沒釣上來幾條,可他身邊的人都誇他桶裏那唯一的一條魚漂亮肥美。

薄覃桉笑而不語,沒說話。

魚被人拿去廚房做成成品當晚餐,這裏的魚本就是少刺适合食用,只是多了游客釣魚這一項活動,變得趣味性強了點。

游嶼跟在薄覃桉身後,輕聲說他們桶裏的魚看起來比你的好吃。

薄覃桉說,“可只有這條魚願意上我的鈎。”

游嶼彎眸笑了,說,是啊,只有這條魚願意上鈎。

飯桌上,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游嶼去洗手間回來後,整個包廂只剩下薄覃桉身邊有空位。陳莎招呼着游嶼坐下,将菜單遞給他,“你看看還有什麽想吃的。”

來時游嶼簡單查了下這個山莊的信息,幾乎所有招牌菜都點到了,他正欲将菜單遞給服務生。耳邊傳來薄覃桉的聲音,“沒有主食。”

游嶼愣了下,薄覃桉又說,“你胃不好。”

胃不好的人空腹吃菜喝酒太傷,但這種場合本就是酒肉人情,算不上真正的飯桌。服務生拿着菜單離開,游嶼坐直,用右手輕輕拍了下桌下薄覃桉的腿。

下一秒,薄覃桉反手握住他的手,不輕不重捏了下。

他坐在他的左側,略微妙,是要幫着夾菜的重要位置。

酒過三巡,坐在他對面的設計師被灌酒灌地頭昏腦漲不分東南西北,但游嶼面前的酒杯,第一杯才剛見底。

他的餐盤裏裝了一堆啃幹淨或是剔出來的魚骨頭,他按了按肚子,飽了。

薄覃桉給足他面子,并未把他真的當什麽人,偶爾聊兩句也都是工作上的事。這裏也并未有人知道他和薄覃桉的關系,或者說,出了那座城市,他和薄覃桉在外人眼中跟陌生人沒什麽區別。

誰會知道少年心思,或是陳年舊事。

飯後衆人本打算去KTV續桌,剛起身,室內的燈突然全部熄滅,緊接着走廊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很快成經理拿着應急燈過來說電路出了點問題。

“實在是不好意思。”成經理再三抱歉,“我帶各位回客房休息,各位如果需要夜宵,我們後廚有二十四小時值班的廚師。”

“唉,算了算了,回去睡覺。”

“別啊,我還不想休息,有紙牌嗎?”

“薄主任您是打算……”有人回頭問薄覃桉。

“你們玩得盡興就好,不必管我。”薄覃桉說。

“那有游總監呢?”

游嶼笑道:“我有點困,先回去休息了。”

他們的客房是陳莎訂的,沒安排在一起,頂層最豪華,只有薄覃桉一個人住。剩下的人都住四層,房間都連着。

游嶼回房間待了會,簡單浏覽了下秦珊珊發來的郵件,花兩個多小時處理工作,結束時整個人昏昏沉沉倒在床沿邊,摸摸肚子。

餓了。

去浴室洗漱出來,正好顧嶺打視頻電話,游嶼想了想沒接,但也沒挂,就那麽放着。

他按照薄覃桉給他的房號,帶着電腦去敲門。

手才剛碰上門面,門便輕飄飄朝裏開了,薄覃桉沒關門。地上是厚重的淺棕色毯子,走上去沒聲,游嶼又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從走廊進去,先是客廳,右手邊是健身的房間,左拐從連接着客廳的臺階下去,有個敞亮的開放式廚房。卧室與廚房之間的隔斷是極為漂亮的生态牆,工作人員需要每隔兩三天為其換水。

浴室裏有水聲,游嶼自動拐回客廳。

薄覃桉出來時,游嶼正用畫板簡單畫設計草圖,見薄覃桉來了,随意望了下他,“不吹幹嗎?”

話罷,他覺得自己這話好似意有所指,又補上一句:“沒有想幫你的意思。”

薄覃桉說:“工作什麽時候結束。”

“我手頭上也沒什麽活。”游嶼不避諱地将電腦屏幕對着薄覃桉,“你看,其實也看不出到底畫的是什麽。”

“可以坐過來,不是機密。”

薄覃桉尊重他,讓他覺得很舒服。

說來也奇怪,明明自己也不是小孩的年齡,可與薄覃桉獨處總讓他覺得現在高中沒畢業,薄覃桉在看着自己做數學題。

趁薄覃桉在浴室時,游嶼叫了客房服務,沒過多久服務生上來送餐。游嶼用手肘碰了碰薄覃桉,“我去不合适。”

萬一是成經理親自上來送多尴尬。

他仔細聽着門口的動靜,果然薄覃桉開門後傳來成經理的聲音。成經理沒進來,只把餐點送至門口。

半夜不宜吃得太多,游嶼要的也簡單,用奶油楓糖漿與水果點綴的舒芙蕾。他拿着餐叉吃第一口時,薄覃桉說,“你真以為成經理不明白嗎?”

游嶼眨眨眼,表示自己沒聽懂。

薄覃桉伸出從拿到甜點後便握緊的右手,随後當着游嶼的面展開,游嶼望着他手裏的東西愣了會。

“咳咳咳!”

他捂着胸口猛地咳嗽幾聲,順手推了把薄覃桉。

“拿開!”

薄覃桉彎眸,含笑道:“只是避孕套而已。”

“沒用過嗎?”他又說。

游嶼咳得漲紅了臉,看起來倒像是害羞,嗓子眼發幹,眼睛也有點充血。薄覃桉将避孕套丢進垃圾桶,輕輕拍着他的背幫他順氣。

好不容易不咳了,游嶼才逐漸回過味來,這玩意也說不定是給早上被自己送到哪個犄角旮旯……他放下餐叉,将餐盤往裏一推,說不想吃了。

都是身兼要職的人,休息一晚後大清早便站在山莊口各回各處。

游嶼去自己停車位時,繞道去薄覃桉那邊敲車窗,薄覃桉降下後,他見車內沒人。

“如果有空的話可打電話給我。”游嶼兩指夾着自己的名片,塞進薄覃桉的上衣口袋裏。

薄覃桉拍拍他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游嶼拍了下他的肩,“回見。”

回公司後,游嶼将新整理好的資料交給組員。秦珊珊邊看文件邊皺眉道:“怎麽要求和之前的不一樣了。”

游嶼靠在辦公桌旁沉聲:“其實這群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麽,初步方案交上去才兩家開會共同制定新計劃。”

“這麽說,之前我們的準備就是,就是給。”秦珊珊語氣變得不善起來。

游嶼冷笑,是,就是給各個公司鋪路。

或者說,所有公司都在給絞盡腦汁給甲方鋪路,同時也給對手制造靈感的機會。

臨走時他跟陳莎站簡單聊了幾句,陳莎的意思是這份要求目前只給他們兩家公司,其餘公司得下周拿到,而交稿的日期則是拿到要求後的二十天內。

明顯不打算給其他公司活路,但又急着給樹大招風的公司拉仇恨。游嶼百思不得其解,疾控中心那邊肯定沒這麽多花花腸子,雜志社這邊到底圖什麽?

過兩天公司就要搬去新地方,搬家公司也都過來看過了,員工們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收拾好放進紙箱內一并帶過去。實習生明天來報道,後天正好幫着搬東西。

中午吃飯時,何之洲和游嶼一起去樓下咖啡廳買三明治。兩人坐在咖啡廳外的椅子上,游嶼喜歡的牛油果三明治賣光了,他又不想吃肉松的,就只要了黑咖啡。

何之洲說:“以我的經驗,這個項目難成。”

游嶼笑:“難不難成,也得成。”

“我有信心。”

何之洲盯着游嶼看了會,忽然說你今天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

游嶼哦了聲,問他怎麽不一樣。

“以前沒笑得這麽開心。”

游嶼揉揉臉頰,聳肩說或許吧。

“你按照我的标準買魚竿送人,對方領導滿意嗎?”何之洲又問,“是不是禮太輕了?”

“不輕。”游嶼喝光最後一口咖啡,将紙杯捏扁丢進垃圾桶,對店內正站在咖啡機前搞清潔的店員說明天早晨請送五杯拿鐵上樓。

沒走幾步,他又回頭說,“禮輕情意重。”

拿鐵是為實習生準備的,喝飽好幹活。工作當晚公司簡單舉行了個聚餐,算是歡迎他們暫時成為公司一份子。

游嶼這個小組還是主要籌備項目,先去新地址收拾了個會議室出來以供工作。周末游嶼跟薄覃桉出去吃飯,游嶼跟他要自己的名片。

“上次那個地址失效,過兩天印好新名片再給你。”

說道地址,他倒是又想到一事,“你怎麽在這邊的醫院工作?”

“暫時。”薄覃桉說。

游嶼啧啧兩聲,“你不會是為了我才跑過來當醫生吧。”

薄覃桉:“吃飯。”

“你沒回答我。”游嶼覺得有趣,薄覃桉似乎比之前更有人情味了點。

以前說不上來的不食人間煙火,像個神人。

吃過飯後,游嶼還要回公司加班,薄覃桉送他,游嶼連忙拒絕。那片也是設計公司紮堆,他大搖大擺跟甲方一塊出現,影響不好。

薄覃桉陪他去地鐵站時,忽然說有件事沒告訴你。

“什麽?”

“邵意過段時間訂婚。”

游嶼張了張嘴,很長時間都沒說出來半個字。

最後他憋出來恭喜二字,算是感嘆。

薄邵意和自己差不多大,也是時候該結婚。上大學突然跟薄邵意斷聯系,他将過錯全然算在薄覃桉頭上,現在再次遇見,他略有些局促地問薄覃桉。

薄邵意有沒有讨厭自己。

“他希望你能參與他的訂婚典禮。”

游嶼愣了下,訂婚典禮該怎麽參加?不都是兩家至親坐在一起吃個飯,然後互相說定結婚的日子。可當他看到薄覃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忽然意識到事情可能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緊接着,他腦海裏隐約浮現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手腳發涼,甚至有點發汗。

“薄覃桉,你……”

“你該不會告訴他……”

“不是。”薄覃桉說。

“邵意雖然看起來傻乎乎的,但他是我的兒子。”

因為是薄覃桉的兒子,所以笨不到哪裏去。

“可,可是……”游嶼急了,“可他不是你親生的,怎麽遺傳智商?”

智商還帶跨血緣遺傳嗎?

這是什麽人類遺傳學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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