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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人是世上最古怪的,按理兒說,倆人都潑出點兒真心,得更親近,怪的是,倆人反倒都扭捏起來了。

臘月二十七,賀青山替劉媽捎話,又一回踏進東福樓後邊,秋心寶住的屋。倆人都沒預備先開口,賀青山擱桌子前坐着,秋心寶就在床沿,腿肚兒一下一下的,碰着床腳。

蠻久,“劉媽問你在哪兒吃年飯,沒地兒去的話,回院子跟她一塊,給你炖肉吃。”賀青山說。

秋心寶沒擡頭,腿肚兒仍一下下的碰着床腳,聲兒不大,“瑾合叫我去他家吃年夜飯哩。”賀青山猛的擡頭,瞧他黑頭發頂,“瑾合……”頓頓,“又是誰哩?”

“跟我一樣兒。”秋心寶擡起頭,“是樓裏夥計兒。”他不曉得賀青山為啥問瑾合,想在賀青山臉上找着答案似的,盯他疑惑的瞧。

賀青山沒做聲,臉有些冷下來,擰巴的,“那我給劉媽回了。”他步子大,三兩下就出了屋,秋心寶跳下來,跑到門邊兒瞧他,沒想過賀青山能轉身哩,就這麽對上了,躲着身子又縮了回去,臉上升起點被逮住了的赧。

年三十這天兒下了雪,不大,就薄薄的一層,劉媽沒讓秋心寶去別家過年,說啥怕他會不自在哩,硬把秋心寶給拉回了賀家院子。

玉丫頭喂的半飽,廚房給北屋出全菜後,劉媽把丫頭交到賀青山手裏,年三十兒,就讓他爺倆兒過去罷,“讓她拿塊爛些的、有鹽味的肉,抓着吮吮味兒,就不會跟你鬧哩。”

賀青山瞧一身紅襖子,頭上系了紅繩子的玉丫頭,伸手揪了揪丫頭臉蛋子肉,笑了,“明兒年初一,爹給咱玉丫頭包個大紅包。”

前院家丁跟秋良管事過,後院丫頭跟劉媽過,年年都這樣兒哩,只是今年多了個秋心寶,他落進丫頭堆裏,一張臉燙的就沒下過,喝了盞酒後,紅撲撲的,架不住丫頭們逗他,給糊弄着,喊了好多聲姐姐,喜慶日子,劉媽也沒管教丫頭們,瞧秋心寶給赧狠了,才不鹹不淡的訓一句:“一窩子丫頭,淨胡鬧。”吓不着人,沒一會兒,秋心寶又到了她們嘴裏。

賀青山曉得下邊人一年就今兒最高興,沒早早去西屋攪了她們,聽着人聲淡了,才抱了睡熟的玉丫頭過去,剛踏進屋,迎面碰上剛收拾好一盆子碗筷的劉媽,年初一不收拾,得趕着收拾淨了,騰不出手,劉媽瞧了眼卷好的軟褥子,“玉丫頭睡了?”

賀青山點頭,劉媽壓低聲,“給她抱裏屋床上,當家的別給弄醒了,今兒夜裏鞭炮聲就得醒一回,這會兒不睡夠,不曉得多鬧騰喲。”要說最疼玉巧,定是劉媽哩,她笑着,碰了碰玉丫頭穿了小棉襪的腳丫子。

輕手輕腳的,賀青山把丫頭放好,落了床帳子。屋裏頭劉媽給收拾幹淨,留有點酒香,他把手揣口袋裏頭,摸到個硬東西,目光落到耳房門上。

耳房不大,比東福樓那間屋窄點,秋心寶給酒勁兒沖的,被窩裏頭弓着身子,睡得昏昏沉,賀青山伸手碰他臉蛋,怪暖的。

床不高,燈不咋亮,賀青山給心裏頭那股子勁兒帶着,就想瞧清人,半蹲下身,上手捏了把秋心寶臉蛋,輕的,沒用勁兒。

只有他自個兒曉得他心裏頭,他怕,那咋掩呢?作一副兇樣兒掩。他揣着自個兒這顆心三十來年,就是玉巧她娘都沒能進來哩,偏給一個傻小子撬開了口子,在他心裏頭蹦跶,撐的漲了,酸了,賀青山慌了神,生平頭一遭的,想給人趕出去又想人留在他心裏頭,秋心寶這壞的,擱他心上系了繩,牽着想咋作弄咋作弄。

年三十兒到處是鞭炮響,秋心寶睡得不安穩,迷蒙中似瞧見賀青山,嘟囔叫了聲他的名,悉悉索索,腦袋往暖乎乎被窩裏鑽,賀青山湊近了聽,

“賀青山,人…壞哩……”

賀青山失笑,摸出口袋裏頭紅紙包的大洋,掀了秋心寶枕頭,放了上去。

劉媽手頭還有水呢,瞧賀青山要起身,一顆心跳得怦怦的,快步走進裏屋,鑽進床帳子裏拍心口,她想,她方才沒瞧錯罷?當家的捏,捏心寶娃子的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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