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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4)

點總是在她們前面,為什麽總是不能追上?兩人心中好奇,仍追着不放。

“你二人窮追不舍,卻是為何?”忽然,空曠的雪原上回蕩起了聲音。這聲音與剛才那聲長嘯并無二致。再看面前,不知何時多了以為黑衣老者。

這老者須發皆白,白如銀子,白得發亮,如同絕世古琴的琴弦,比周圍的雪的潔白還多了幾分閃爍。他的臉紅潤有光澤,皮膚雖然松弛,卻不似一般老人形容枯槁,滿臉皺紋,單看這張臉,也不過五十多歲。但是,矛盾的是,他周身上下散發出的氣息卻無端讓人覺得他至少百歲。

老人一襲黑衣,樣式有些奇怪,既非汶桑,又非霁月,這是茫茫雪原中最醒目的顏色。

這老人能在雪原穿着如此單薄,卻依舊臉不紅氣不喘,想來一定不是平凡老人。再說,平凡老人又怎麽會無端出現在這人跡罕至的雪原當中?

“那前輩又為何來此?”溟不卑不亢上前一步,擡着頭望着那老者。

“你這孩子倒是有意思!”老者的臉色緩和了,道:“我們相逢于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也算很有緣分。這樣,你二人若誰能接住我一擊,我必有機緣相送,如何?”

“接住一擊?那我肯定是不行了。阿溟你應該可以。”溫菊秀皺了皺眉頭,她在南盟也算得上一號人物,拳腳刀槍都能使得上來,但是內力卻單薄,要接招卻差了些。

“我去試試?”溟摩拳擦掌,心道這老者必然不是平凡人物,但是放眼整個大陸,能敵得過當代劍神的,能有幾人?“前輩,您出招吧!”

老者笑着點了點頭,從懷中拿出一支筆一樣的物事。

筆?溫菊秀和溟都疑惑不解,筆能幹什麽?

只見老者拿起筆,緩緩地在虛空中畫着什麽。一筆一劃都帶着某種巨大的力量。溟的心陡然沉了下來,她自問博覽百家兵器,卻從來沒有見過像這樣奇怪的!

這筆上沒有墨水,但是在虛空中一筆一劃卻如有實質。當這個奇怪的圖案終于首尾相接的時候,雪地中突然爆發出轟然的聲響!

條件反射,溟手中的劍便彈出鞘了。她沒有帶劍神之劍,所以這劍用起來不太順手。那圖案裹挾着強大的力量,地上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起來,空氣中的溫度無形之間降下來幾度。

老者露出了饒有興味的表情,緩緩道:“劍神?”

這時候,東邊一輪明月,緩緩地升起來。銀月冰雪,散發着聖潔的光芒。

那圖案直逼她而來,似乎是一招招一式式向她攻來。它有千重萬重變化,每一個變化都能引起一陣強烈的風,雪山上的雪撲簌簌地掉落下來。天地間瞬間冰雪交加,一片一片的雪花像刀片一樣。

“天樞老人!”溫菊秀突然驚呼。

黑衣老者點了點頭,滿意道:“沒想到還有小輩知我姓名。”

這天樞老人何許人也?竟是雲游在霁桑大陸上的天鏡族人!關于他的傳說不計其數,她們今日竟能有幸識得他真面目!天鏡族人最擅長陣符,剛才他畫的,也是一枚陣符,千萬種變化,都隐藏在那看似簡單的圖案當中。

那陣符突然爆發出最淩厲的一擊!溟急忙躲閃陣符的鋒芒,但是她輕功的腳步無法比得上來去無蹤的陣符,鋒銳的氣息直逼她的面頰而來。她清楚地感覺到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危險,讓人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動彈不得,在這個時候,仿佛連喘氣都成為了一種奢望。

“罷、罷,能接住我一擊的人本就不多,她雖是當代劍神,到底是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罷了!”天樞老人眉頭微皺,流露出些許失望的表情。

“天樞前輩,還請您保她無恙!”溫菊秀見溟漸漸顯現出頹勢,心中焦慮,直跪在雪地中,求那天樞老人。

天樞老人應道:“她也是個難得的天才,只是太年輕!我怎舍得讓人才凋零?”正從懷中取出那只筆,想要收回陣符的時候,卻聽得幾聲刀劍相交的铮鳴聲,一陣雪霧迷離。

溟手中劍動。

她甚至不知道劍鋒的軌跡,但是從腳跟手腕,都似乎受到了什麽特殊的牽引,使出一招一式,橫斜交錯。她大腦依舊茫然,但是身體動得更快。那一刻,她的速度、力道和招式,都達到了她自從習劍以來的巅峰!

只見光華閃動,如暴雨之閃電,如燎原之烈火,如天地鴻蒙初開時第一道耀目的光。那陣符瞬間破碎成千片萬片,零零落落地散亂在雪地上,不一會兒就消失殆盡。

“好!”天樞老人早已睜大了眼,生怕眼一眨就錯過了這絕妙的劍法。在陣符破碎的那一刻,溟的劍也瞬時收了回來,歸入鞘中,他忍不住大聲叫好。

“小丫頭,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我這兒有兩件不世出的寶物,你挑選一件?”天樞老人和顏悅色,一手裏拿着一件物事,“哪一件?”

老人的左手,拿着一把長刀。花紋古樸,透露出來自洪荒的滄桑之氣,卻不似其它刀刃散發着寒意,卻隐隐有種灼人的溫度,确是一件好寶物。再看這老人的右手,握着兩柄細而彎的飛刀,清光凜凜,瑩光皎皎,通體純白,如同天邊明月。

天色逐漸暮了,一輪明月依舊投下一片輕紗般的銀輝,絲毫沒有被烏雲擋住。與這飛刀比起來,竟然不相上下。

幾乎沒有猶豫,溟便開口道:“我要這飛刀。只不知道有什麽訣竅?”

飛刀仿佛聽見了她的話,自己飛過來,如夏夜裏的流螢。它突然割破了她的手指,她看着鮮紅的液體緩緩流出,但是自己卻感覺不到疼。血液都滴在其中一柄刀上,漸漸被刀吸收。

“好眼光!此刀名叫月魂引,是上古流傳下來的神物,由月華的精魄幻化而成。”

溟試着将飛刀抛出去,飛刀卻像不受控制一般,斜斜地往下落。“什麽嘛!這難道不是飛刀?”

天樞老人呵呵直笑:“這當然是飛刀!你先別急着用,你須答應我一件事情,我便教你口訣!”

“還要答應你事情?”溟驚訝道,瞬間覺得自己吃了天大的虧。

“也不是什麽難事!說穿了,也不是為了老頭子我,還是為了你自己。記載月魂引的秘籍流落在外,名叫《陰陽境》,現在不知去向。你若找到,切不可交與他人手中!即使一時流落與他人之手,也千萬不能讓他翻看!否則江湖上,将有大亂!你若發誓,我再傳你口訣。”

溟心道這也非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若是如此便能避免一場江湖上的災禍,也非是不可。她舉起手,發誓道:“我發誓,我若找到那本《陰陽境》,絕不給別人翻看!否則,”溟俏皮一笑,指着身旁的雪峰道,“就叫着天霄峰倒下來,砸死我。”

随後,天樞老人點了點頭,傳了她幾句口訣。溟悟性極高,不出一刻鐘,那月魂引已經能歪歪扭扭地飛起來了。天樞老人滿意地點點頭,不出片刻,那一襲黑衣就在雪原

“天樞老人,神出鬼沒。真是名不虛傳。”溫菊秀望着茫茫雪地,不禁感嘆。

☆、被禁锢的情人5

兩人從漠北雪原歸來,溟卻不想這樣早地回到劍神山。她從未在這大陸的名山大川中游玩,此刻好不容易有機會,自然不願意再回到師門取處理繁冗的事物。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這樣的絢麗多姿的世界,竟然是溟所不曾看到過的。

北方大漠茫茫黃沙一片,南方小巷古老歌謠幾支。

溫菊秀與溟,在三個月的時間,幾乎将整個大陸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劍神山催促得緊,溟不得不啓程,回到劍神山去,兩人依依惜別。

淵哥哥,何時能再見呢?

走在街道上,她的心裏悵然起來。突然,她感覺,自己的肩膀被大力拍了一下。

“大師兄?”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他望着身後人,确實是寧淳。

他身着江湖游俠的服裝,粗布麻衫,腰間別着一把劍,一個酒壺。頭上帶着鬥笠。“沒想到又見面了,師妹,不,應該叫你劍神大人了。”

溟直覺上覺得寧淳有哪裏變得與之前不一樣了。以前的他随遇而安,無憂無慮。現在,他隐藏在鬥笠下的眼睛裏,卻多了一種鋒芒。

溟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她用了淵給她的易容膏,現在她的面容非常平庸,在人群中很難分辨出來,大師兄又是怎麽認出的?她在心裏默默地想。

而溟不知道的是,當愛一個人愛入骨髓的時候,不管他變成什麽樣子,都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他來,就像她能透過易容,認出淵。

“你還好嗎?”他笑着問,“聽說你也出來游歷了,玩得怎麽樣?”

溟點了點頭:“一切都好。”

随後,兩人便同行回雲魄山脈。溟驚訝于寧淳拿下鬥笠,換上劍神一門長老長袍的時候,竟然那麽俊美。

以前,她只覺得寧淳有一種恬淡悠然,翩翩公子的感覺,也許是他與世無争的性格有關系。但是,現在他身上卻帶着凜然的殺氣。

此外,寧淳得到了一把寶刀,亦成為了一代刀術宗師。只是溟隐約覺得那把寶刀有些熟悉。他每天會陪她練劍切磋,溟驚訝地發現他所使的“陽魄刀”居然能發出熾熱的火芒,而且不是稍縱即逝,而是持久地燃燒在刀鋒上。有時候,他們只能打個平手。

那個資質平庸的大師兄,何時變得這樣厲害?

她在指點弟子的時候,他會在旁邊看着。有時候,他會插上兩句嘴,雖然都不是劍神門下的心訣,但是配合着劍法,竟然也有一種相得益彰之勢。

他每天不做別的,只陪着她。看着她一舉一動,只覺得心裏面充滿了幸福。

溟依然日複一日地思念着淵,他以前就算是忙着醫神的出師考核,也會忙裏偷閑來看她。就算他們相見也不能說上幾句話,但是這會讓她甜蜜很久。

現在她已經十八歲了,如果放在民間,十八歲已經是老姑娘了。江湖上無數人給她說媒,但都被她以各種理由拒絕。其中有各門派的家主或者少主,還有帝國的皇帝或者皇子,但是她都看不上眼。

在她心裏,只有淵一個人能配得上她。

如果淵不來,她就等他一輩子。溟曾經這麽想道。

但是,沒當她擡眼就能看到寧淳的時候,這樣的信念被悄悄地動搖了。她被動地習慣了有他在身邊的感覺,如果哪天他不見了,也許她會慌,會擔心。

每當她需要的時候,寧淳會第一個出現。溟雖然多次拒絕,但是依然阻擋不了寧淳對她的好。

漸漸地,她對他形成了一種近乎依戀的感情。她不傻,不是不知道寧淳對她懷着什麽樣的感情,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的心卻在蜜糖的浸泡下,悄悄地柔軟。

溟的理智告訴她,一定要等淵回來。溟和淵青梅竹馬的長大,曾經許下過誓言,非君不娶,非君不嫁。

淵不過離開了兩年,難道她就要移情別戀嗎?難道就要違背自己的誓言嗎?他們将近十年的感情,就這麽不堪一擊嗎?

溟總是這樣自己告誡自己。

寧淳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一樣,日複一日地默默付出。

溟曾經斬釘截鐵都對他說:“大師兄,你不要對我這麽好,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真愛。”

他總是回答:“我喜歡你,是我的事。況且,我的真愛就是你。”

就算現在寧淳是他們這一代除了溟以外,最傑出的一人,在江湖上也少有敵手,占有一定的地位。但是,在溟的面前,他只能卑微地将自己的心,雙手奉上。

理智告訴她這段暧昧的感情必須斬斷,但是,感情卻一次又一次的允許她沉淪下去。

如果說一見鐘情,她和淵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私定終身,如果說日久生情,她和淵相識相戀近十年。

她有什麽理由背叛他?

但是,在面對寧淳的付出時,她竟也悄悄地動了心。

三年過去了,淵還是沒有回來。溟幾乎要被自己的理智和感情逼瘋。她終于不能忍受,在一個良辰吉日裏,與寧淳成了親。

他們婚後感情很好,如膠似漆。寧淳敬她,愛她,溟也漸漸不再想淵,而是抱着一份愧疚之情,去回應寧淳卑微的愛。他們育有一個男孩,名叫寧易軒,聰明可愛。

門當戶對,郎才女貌、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他們攜手并肩,站立在世界的巅峰。這是溟和淵一直以來的願望啊!但是物是人非,時過境遷。

這些年,淵一直沒有回來。溟漸漸對她的選擇感到慶幸,現在她都二十七歲了,難道要她死守那個誓言十年嗎?

非君不娶、非君不嫁……呵,只是年少時的玩笑罷了,誰又曾正真把它當過真?

☆、被禁锢的情人6

那一年,正是兩神一聖赴天鏡之約的時候。

醫神、劍神和文聖都會來到雲壺洲上。

醫神?她将要看到淵那個負心漢了嗎?溟好久沒有看到他,他的身影已經在她的腦海裏逐漸模糊了。

天鏡族生活的雲壺洲在寧江入海口百裏左右。但是航船是開不到那裏的,因為到海上,所有磁針都會失效,航船會在茫茫大海中迷失方向。

進入雲壺洲最主要的方法,是通過天命宗。天命宗是在大陸上生活的天鏡族人開創的門派,同樣也負責雲壺與大陸之間人的進出。

想要進入雲壺洲的,都不是一般人。所以勢必要付出一點兒代價。

天命宗的總壇極其不起眼,就是一個破敗的小木房子,坐落在郊外。但是,房子內,卻另是一番景象。那裏有傳送陣,只要踏進那個陣法,就會感覺到一陣眩暈。

等到眼前的景物漸漸凝定下來的時候,就會發現自己已經處在不同的地方。那裏就是雲壺洲的首府,九懿城。

九懿城有一座雲塔,高聳入雲。會客廳就在雲塔上。二神一聖和天鏡族的大祭司會在那裏彙集。但是,還沒有上雲塔,她就看到了淵。

那時,她正和寧淳在九懿城的皇城內轉悠。這時候正是春日,一樹一樹的繁花似錦,比天邊的雲霓還要絢爛。許多都是他們沒有見過的,所以更顯新奇。

“看那花好漂亮!你站在這別動,我去折一枝來。”溟指着樹梢上有一朵花開得正俏,不禁欣喜地對身旁的寧淳說。

她一路小跑來到那一棵樹跟前,踮起腳尖,伸手。

卻不想,她的手與另一只手相撞。

“抱歉……”那人說,聲音略有些熟悉,“阿溟?”

溟擡起眼,看到了她那張曾經思之如狂的面容。剛想說什麽,手卻被淵一把拉住。

“阿溟,我這些年……你知不知道……”淵想極力表達什麽,但是似乎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詞語,只能支支吾吾,語無倫次。

溟一把甩開他的手:“幹嘛?”語氣淩厲,“醫神大人有什麽指教?”

“阿溟,我……”淵有無數的相思,無處傾吐,便只能一把抱住溟,像小時候他經常做的那樣,“說來話長。”

溟一下子掙脫了淵的懷抱,:“堂堂醫神,竟要非禮一個有夫之婦嗎?”

溟冷笑着,眉眼見盡是嘲諷的神色。淵讷讷地收回手,仔細打量着自己面前的人。

記憶中的溟,有着爽朗而燦爛的笑靥,而面前的紅衣美婦人,卻帶着一分溟所沒有的冰冷。

“有夫之婦?”淵的語氣驚疑不定,她嫁人了?淵的心髒狠狠收縮了一下。

這時候,寧淳緩緩地從花間走出來,摟住溟的腰,“是的,溟是我的妻子,還望閣下自重。”

寧淳不确定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當年和溟你侬我侬的那個人,只是聽到溟的那一聲“醫神”,才确認了他的身份。

畢竟,記憶中的那個人,一襲青衣,不染凡塵,就像九天而來的谪仙。而眼前這個人,兩鬓斑白,面容憔悴。

也只有溟那樣曾經愛他入骨的人才能認出來吧。

淵黯然地走開。

溟的內心某一塊地方開始酸澀。那樣孤寂寥落的背影,本來不該屬于他的。但是那又能如何?

愛情,真的會使人瘋狂。尤其是被辜負的愛情。

淵就這樣做下了令他一生最後悔的決定。

他殺了寧淳。

回到大陸,那一日風高月黑。淵在夜色下給寧淳下了戰書。

寧淳是執劍之人,雖然在江湖上混久了,但是還是有一份那樣光明磊落的氣節在。而淵,如果要打,也只能用毒和暗器,江湖上一些人所看不起的手段。

但是寧淳也極強,他不用劍,而是用一種他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兵器。那兵器是一把大彎刀,上面閃爍着炎陽一般的光芒。

最後,寧淳卻死在了淵的一根毒針下。而淵也受到了極大的傷害。

他原本以為自己和溟當中不會再有阻隔了,但是并不是這樣。

在寧淳的葬禮上,溟沒有流淚。但是一個人,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一個人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然後默默地流淚,眼眶紅腫的像桃子。

當他有一日終于忍不住,現身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的冷笑就如同一把尖利的刀刃:“我知道是你。你記住了,殺夫之仇,不共戴天。”

淵的心髒好像被冰封住。他原本以為世界上沒有什麽能動搖他和溟之間的愛情,但是現實如同一張薄薄的紙一樣,那麽不堪一擊。

她果然對他下了殺招。她同樣沒有用劍,而是用了兩把銀白色的彎刀,散發着月光一樣的銀輝。

在那一刻,淵已經不想再閃躲了。他索性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那一刻來臨。既然此生不能和溟長相厮守,那一死有又何妨?反正承燮已經能繼承他的衣缽。

但是,死亡的那一刻并沒有如期而至。

“我不殺你。”溟突然說,收斂了自己凝聚的力量。“我看得出來,你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好,你讓我活着,我就活着。

淵果然沒有再次出現在溟的眼前。

但是從此以後,溟的性情大變。她不再是那個熱情爽朗的阿溟了。

她變得喜怒無常,臉上也會出現陰柔的假笑。變得殺人不眨眼,就像一朵嗜血的玫瑰。女劍神溟,終于變成了那個能止小兒啼的女魔頭。

☆、被禁锢的情人7

就在這時,一個消息傳到了她耳中。南武林盟入仕途的次子周順泰,近來得到了一本武功秘籍,名叫《陰陽境》。

陰陽境?陰陽境?

記憶塵封的一角終于打開。溟雖然性情大變,但是身為劍神,她依舊是重諾的。她曾經發過的誓,就一定會做到。她給周順泰修書一封,讓他快叫出那本《陰陽境》,莫要讓她動手。

“哦?他有幾個膽子,竟敢拒絕?”信使送來周順泰的回信,膽戰心驚地跪在地上。溟看着周順泰的回書,是斬釘截鐵的拒絕:“大陸上人人敬仰的劍神閣下,何時變成了這等巧取豪奪之輩,還以我全家性命威脅?”她笑得燦爛,卻不複少女年華時的溫暖單純,只讓人感覺到脊背發寒。她身體中某些嗜血的東西,竟悄然活動開來了。

“他可真有風骨,可惜,我會說到做到。”

她不能控制。但是她的這種行為終于引起了武林的衆怒。

劍神門規:為天下蒼生拔劍。

而她在喪夫之後變得狠毒決絕,完全違背了劍神的初衷。但是在偌大的大陸上,竟無一人能找到溟的蹤跡。這個女魔頭,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

溟此刻正在尋找周順泰的下落,她摸着自己易容過後的臉,喃喃自語:“寧淳死後,能識我者,不過阿秀一個。”

她終于追查到了周順泰的下落。自然地,無論是劍神之劍,或者是月魂引,周順泰都是敵不過的。他死在溟的飛刀之下,《陰陽境》亦被她奪走,帶在她的兒子,寧易軒身邊。

與此同時,溫菊秀在火焰中,露出了最後的微笑。她笑得那樣淡定,那樣優雅,那樣平和,好像身體上灼燒的痛苦從來沒有存在過。天邊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晖落下,溟終究是晚了一步。

“阿秀!”她凄厲地長嘯。然而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具焦黑的屍體。她再也不能忍受了,終于崩潰。

那是一場歷史上都少有的群攻。溟站在人群的中心,背後死死護着溫菊秀的屍體,月魂引上下翻飛,收割無數生命。那一夜究竟死了多少人……仿佛只有後世的“血洗帝都日”可以相比。

血肉飛濺如雨。

她難敵衆人合力,終萬箭穿心而死。

人們所留存在記憶裏的,無非是她生前的殘暴無道,和慘烈的死亡。

但是沒人知道她死前的那段日子過得多麽痛苦。她一下子想到寧淳,一下子想到淵,有的時候莫名其妙地在腦海裏盤旋着。

兒時和淵那種兩小無猜,單純的愛,寧淳遞過來兩個還熱乎的饅頭,寧淳死的時候,刻骨銘心的悲傷,淵的背影,那樣寂寥……

她腦海中的記憶折磨着她,讓她不堪其擾。

淵救了寧易軒。但是他對《陰陽境》的事情,卻一無所知。他行走于塵世,孤寂落寞。“終究……是我蹉跎了她……是我虧欠于她……”

但是,他手裏卻保存着溟的一縷魂靈。

淵作為白墨槿的師父,教她最多的,是輕功。他想:若當時溟身負有絕世輕功的話,才不會被衆人群攻而死……

此後,陽魄刀保存在劍神一門,月魂引不知所蹤。溟被江湖衆人合力誅殺之後,淵悄悄收起了她的兵器,又被白墨槿所得到。

陽魄刀的契主和月魂引的契主是注定要在一起的。會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拉扯着他們,就像兩塊互相拉扯的磁極,讓他們彼此相遇,相識,相愛……恍若一場又一場凄切的輪回。

陽魄刀、月魂引,生生世世禁锢着枷鎖中的情人。

淵講述完了他的經歷。他的臉上,帶着釋然的微笑。

白墨槿情緒卻愈來愈激烈:“月魂引、陽魄刀……上古神兵器又怎樣,它有什麽資格去将兩個人禁锢在一起?它有什麽資格去介入別人的生活?它憑什麽?”

看上去,兩個人的愛或不愛,無法對這個世界産生什麽影響。但是,多年前溟的事情,卻說明了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足以引起江湖上的一場腥風血雨。

“別這麽激動,小心動了胎氣。”淵望了白墨槿一眼,似乎帶着某種永訣的意味,“等你生完了孩兒,為師就該走了,你要照顧好自己……記得,切莫多喝酒。”

十月之後,白墨槿生下一個健康的女嬰,取名慕雲桢。

淵即離去。偌大醫神谷,便只餘下白墨槿一人了。時間是撫平創傷的良藥,她看着女兒恬靜柔和的面容,竟覺得內心無比安寧。只是某些與他相像之處,總引得她心中刺痛。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番外結束了

☆、真*大結局

不知怎的,白墨槿想去看一看沈太後。此時,慕雲桢已經三歲了。

沈太後雖然對她沒有養育之恩,又給她帶來這麽多痛苦,但是她終究是墨槿的親生母親。

現在,她三年前有了外孫女,沒有讓她知曉。如今,也該告訴她。

“太後娘娘。”她沒有驚動宮裏的任何人,用輕功悄無聲息地潛入了皇宮,即使她還拉着三歲女兒的手。

沈太後看見她,先是驚訝,随後是狂喜:“你回來了?”她拉着白墨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打量,“你怎麽了?竟如此憔悴?”随後,她很快注意到了她手中牽着的孩子。“這是?”

“我的孩子。”白墨槿望着自己的母親,心情交錯複雜。

沈曼棠看着眼前的孩童,眼中似乎有朦胧的追憶和欣慰的笑意:“她,跟你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啊……”她仔細端詳了慕雲桢,嘆息般地說道,“只有一點不同,你小時候是很愛笑的。”

是的。慕雲桢與白墨槿長得極像,桃花眼盈盈若秋波,膚如凝脂,唇如朱砂,顧盼間還有些靈動妩媚的□□,和她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她的性子卻像極了慕雲寒,沉靜如水,言語不多。

那時候,白墨槿很訝異地在這位無冕女皇的眼睛中發現了閃爍的淚光。但是她的聲音依然平靜:“誰的?”

白墨槿苦笑:“您應該知道。”

沈曼棠看着她疏離如同陌路的神色,臉上顯現出某種痛苦的神色。“是他啊……話說,你們那年怎麽沒成親就走了呢?還有,他現在在哪兒呢?他對你好不好,讓你受氣了沒有?”

白墨槿不太明白沈曼棠的意思。聽她的話語,仿佛他們現在還在一起,中間沒有什麽隔閡似的。

“我跟他……不是兄妹麽?”白墨槿的心裏再次盈滿了酸澀。

“怎麽可能?”沈曼棠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笑話,居然笑了起來。

白墨槿有點懵。這明明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蘇太後又是什麽意思?

“可是……我是您的女兒,不是嗎?”

蘇太後點點頭:“毋庸置疑。”

“慕雲寒是先帝的兒子,不是嗎?”

蘇太後又點點頭:“毫無疑問。”

“您是慕雲寒的嫡母,不是嗎?”

“千真萬确。”

沈太後一一對墨槿的疑問作出肯定的回答。忽然笑道:“槿兒啊,你可知道,你還有一個名字,叫做蕭宛清?”

“蕭宛清?是我嗎?”白墨槿一陣疑惑,她現在的名字是師父起的,如果說她的本名,不應該姓慕雲嗎?

“你是我的女兒沒錯,他慕雲寒是先帝的兒子也沒錯。但是,你不是我和先帝的女兒。”

原來如此!

墨槿的心一下子明朗起來,一種難言的喜悅突然像潮水一樣像她席卷而來。向窗外看去,天是那麽藍,藍得遼闊高遠,葉是那麽綠,綠的晶瑩剔透,花是那麽紅,紅的嬌豔欲滴。她從來沒有覺得禦花園的景色如此可愛,如此讓人心醉。

她匆匆忙忙告別了沈太後,以最快的速度來到雲魄山脈,劍神之山,告訴慕雲寒,他已經做了父親。

去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晚霞染紅了天,已經是劍神的他,在晚霞中擦拭着自己的彎刀。

劍神與醫神,也許,這就是師父溟畢生的追求。墨槿的心裏突然生出無限的悵惘。

她坐在屋頂上,靜靜地望着他的身影。心中有無數的話要對他說,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勇氣上前一步。

“你來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已是繁星漫天之時,慕雲寒終于注意到了白墨槿。

“怎麽,想通了?”慕雲寒一躍跳上房頂,與白墨槿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嗯。”墨槿一點頭,飛身上前,一下子來到他的身邊,攬住他的脖頸,強吻。

她這一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糾結,所有的相思,都融在這一吻當中了。吻得兇猛而激烈。

“那個……別這樣……我是你哥……”反倒是慕雲寒推了推墨槿,但是沒有真的用力。反倒帶着點欲拒還迎的意味。

“不是!”墨槿狠狠地瞪着他,“別給我廢話!”

不是?那他豈不就是可以為所欲為了?慕雲寒狡黠一笑。

那一夜,燭火格外搖曳。

作者有話要說: 白墨槿為什麽會是沈太後的女兒?下一個番外為您揭曉

☆、番外二暴君賢後1

《霁桑大陸通史·汶桑卷六十二》

霁桑六十二代帝王,名慕雲韬,史稱獻元帝,一代暴君,殺忠臣,苛賦稅,朝綱混亂,天理不容。

獻元帝有後,名蘇曼棠,姿色驚人。

帝薨,蘇後整頓朝綱,開天辟地,懲污吏,複□□,竟輔其子成明君,萬古傳頌,真乃女中豪傑也!雄才大略,殺伐果斷。

薨,其子以“賢德神聖皇帝”追封之,入宗廟。朝野上下,皆無異議。

怪哉!暴君之後宮,怎出賢後?

上文是史書中的記載,後世廣為流傳。

平民少女、将軍夫人、攝政皇後、無冕女皇、鐵血太後、汶桑歷史上第一位異姓皇帝……這是她波瀾壯闊的一生傳奇。

青史之中,只有他的赤血丹心,他的荒淫無道和她的深明大義。青史之外,那些纏綿悱恻的哀恸只能随風而逝,阖然長眠。

當前塵往事如煙雲般散盡,獨留吾孑然一身。君可願在奈何橋變徘徊,待吾同赴黃泉?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個番外開始了

☆、暴君賢後2

汶桑帝國,有一處藏書閣。自從當世皇帝胤天帝登基之後,好像整個皇宮就再沒有誰理會過它。胤天帝才智平庸,并不勵精圖治,倒是朝中宰相權利很大。

但,這并不代表沒有人對它感興趣。藏書閣在皇宮的最外圍,并不與朝陽內廷相通,所以也無人把守。若是小心,平民百姓也可随意出入。

只是,知道這處地址的人并不多。少女擡頭望了望藏書閣陳舊的門匾,推開已腐朽了些許的木門,向裏走去,在厚厚的灰塵上留下一串輕輕地腳印。

少女名叫沈曼棠,平民出身,卻是求知若渴,雖為女子身,論起學識淵博,卻不弱于那些個寒窗苦讀的書生。她不知道從哪兒得到這個消息,見無人把守,便常來這裏。

過了莫約半年都無人發覺,直到那一天。

她剛選定一本書,那本書擺在書架的高處,以她的身高還不足以夠到。她拼命踮起腳尖,伸長了胳膊,也只能碰到那書的一角,而不能将它拿下來。

“誰?”突然一聲大喝,打破了藏書閣的寧靜。

沈曼棠一驚,一分神時,腿上忽然一陣無力,使她一下子跌倒在地上,書架上的書也被嘩啦啦碰下來不少。

“是誰在那兒?”那個聲音有響了一遍,沈曼棠便聽到有腳步聲漸漸地向她逼近。

她是誰?沈曼棠還想問對方是誰呢!藏書閣一向無人問津,怎麽突然來了人?難道是那個木頭皇帝開竅了,準備刻苦學習,勤理政事了?顯然不可能的!

沈曼棠悄悄地腹诽,但是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她盡力屏住呼吸,希望對方不要再追究。

突然,有人在她背後戳了一戳。她又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驚叫一聲,卻被人捂住了嘴。好容易平複下來情緒,她才看清來人。

那是一個少年,和她差不多的年紀。身穿着輕便的盔甲,腰間還有佩刀。少年渾身上下洋溢着青春蓬勃的朝氣,就像初升的太陽。

那少年放低了聲音,悄悄地問:“你是誰啊?為什麽會在這裏?”

沈曼棠垂下眼眸,自顧自地在剛剛被她碰掉的書當中尋找她看中的那本書,找到了之後才慢悠悠地反問道:“你又是誰啊?為什麽也在這裏?”

兩人都很驚訝對方為何在此。

此時,窗外傳來一聲呼喊:“公子,裏面可有什麽情況?”

少年立刻高呼道:“沒,是我自己不小心弄掉了書卷。”

公子?看來他還不是一般人。看他身着甲胄,應該是某個武将的兒子。那他為何要來藏書閣?沈鳳曦疑惑地瞥他一眼。

似是感受到沈曼棠的目光,少年立刻将自己的身份家底和來意全盤托出:“我叫蕭景宸,我父親是九門提督,管着皇城九門的進出,維護皇城的治安。我跟着他們來巡邏來的。”

“巡邏?”沈曼棠掃了他一眼,“那之前怎麽從來沒看過你?”

蕭景宸有些尴尬地撓了撓頭:“許是你之前藏的太好,我沒看見罷。”

沈曼棠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你幹嘛?看不起我啊?”蕭景宸眼睛微微一瞪,“我以後是要上戰場,殺敵報國的人。”

沈曼棠又是一笑。

“笑什麽?你幾個意思?”蕭景宸看着沈曼棠的笑容,心中有些不快。

“意思就是——做夢吧。你連我這個大活人都看不到,談何殺敵報國?”

“你,你……”蕭景宸一時間想不到什麽來辯駁,“總之,有一天我肯定會實現我的志向!”

“好啊,我等着。”

“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哪裏?等哪一天我真的上了戰場,我讓你在旁邊看着我殺敵。”

“沈曼棠,家住三坊街廿六戶。到時候可別忘了!”

這是少年與少女的第一個誓言。兩人畢竟年輕,血氣方剛,意氣風發,就這樣約定下來。自此一別,沈曼棠再到藏書閣看書的時候,就從來沒有再見過他。

四年後,少年實現了他的諾言。

霁月來勢洶洶,胤天帝懦弱,事事都依附于葉宰相。宰相卻一味保守求和。

霁月之女帝烈瓊帝正好與胤天帝相反,她有着無與倫比的野心。甚至年輕氣盛時曾口出狂言,說要統一霁桑大陸。她現在漸漸老了,才發覺統一大陸并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但是野心卻沒有絲毫減少。

不管如何,胤天帝是被烈瓊帝處處壓制。

那日,金銮殿上,一小兵忽然闖進來,氣喘籲籲,似乎是經過了長途的跑步。皇帝與大臣都被吓了一跳。不待內侍官訓斥這小兵不懂規矩,發落他領板子的時候,小兵先叫道:“皇上!霁月來犯!”

“什麽?”皇帝擡了擡半睜的眼皮,驚道。葉宰相還算鎮定,只深深皺起了眉頭,問那小兵:“什麽時候的事情?為何你如此急促?”

“就在今日發兵!”小兵只說了兩句話,似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一把攤在地上,不住喘氣,字詞不能成句。

這時連葉宰相都大驚失色:“為何消息來得如此之慢?情報司的人都到哪裏去了?敵方多少兵馬?主将是誰?路線是哪一條?”

小兵倒在地上,已經不能完整地說出話來,只用手比了一個“五”字,口中喃喃,聲音幾不可聞,只斷斷續續,隐隐約約聽見什麽“太子”、“山脈”。

說完,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下。侍衛上前檢查的時候,他的氣息已經斷絕了。他的眼睛睜着,似乎要瞪出眼眶,嘴巴張着,似乎有什麽未完之語。

現在,誰還管什麽擅闖金殿,見到皇上不下跪之類的小事呢?所有人都盼着他再活多一會!但是他們得到的唯一的信息就是他口中的只言片語。整個大殿一片死一般的寂靜,籠罩着一種壓抑而恐慌的氣氛。

胤天帝坐在龍椅上,眉宇中盡是疲憊。“葉卿,你怎麽看?”

葉宰相畢竟是三朝元老,見過的場面要比在場的所有人都多得多。他上前一步,道:“禀報陛下,霁月當朝之太子是宋烨廷,烈瓊女帝之獨子。至于什麽山脈……橫亘在霁月、汶桑兩國之間的山脈只有雲魄山脈,乃天塹也。唯有一條路适宜進攻,便是上陽關。”

雲魄山脈地勢險要,峰回路轉。唯有上陽關平坦,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又稱為“上陽要塞”。霁月汶桑于上陽關的争奪,已不下千年。

“至于那‘五’,上陽要塞畢竟處在山地,絕擺不開五十萬的陣式。依宋華瓊的性子,五千又是萬萬不可能。所以必然是五萬之數。”

“衆位卿家,若是讓霁月越過了上陽關,将是一馬平川,無險可守。現在已經是兵臨城下,爾等可有良策?”皇帝揉了揉眉心,掃視着匍匐的文武百官。回應他的,是一陣窒息般的沉默,他毫不掩飾眼中的失望。

正待胤天帝詢問葉宰相的意見時,卻有一個聲音響起,恰似驟然敲碎了某種琉璃器皿,字句中卻透着戰火的铿锵。

“汶桑男兒,理應捍衛疆土,殺敵平叛,報效國家!微臣蕭景宸,願為陛下效勞!”

四年間,蕭景宸在軍中歷練,小有所成。他心中自有一腔熱血,為國家,抛頭顱灑熱血在所不惜。

胤天帝終于舒展了眉頭,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如此甚好,只是,蕭卿還未及弱冠之年吧?朕覺得,還是派何将軍同去更穩妥些。”

骠騎将軍何倩瑜是一位女将軍,身經百戰。她正上前去領命,卻聽得葉宰相道:“臣以為蕭将軍一人足矣!一來蕭将軍年少有為,其父為九門提督,想來虎父無犬子。二來敵方主将乃宋烨廷,與蕭将軍一般年歲,也算得上是勢均力敵。”

胤天帝點了點頭,道:“時間緊迫,事不宜遲。蕭卿,你快去集結兵馬,守住上陽。至于那報信的小兵……賜厚葬之禮。”

“謝陛下!”蕭景宸滿懷激動地領了命,卻未看到他父親憂愁的神情。

少年迫切想要建功立業,報效祖國的心情讓他豪情壯志滿懷,又忽然想起了當年那個誓言。

只是,沈曼棠來時,眉頭緊鎖,滿面憂慮。

蕭景宸躊躇滿志:“你看如何?我終是實現了那日的誓言。”

沈曼棠卻緩緩搖了搖頭:“卻是不易。”

蕭景宸的心驀然一沉,問道:“為何?皇上可是撥給我五萬兵馬,勢均力敵,再不要說上陽易守難攻,有何不易?”

☆、暴君賢後3

“勢均力敵是不錯,唯一的問題只在時間。”

霁月汶桑南北兩隔,但是首都卻靠的機近。這是因為中心平原無論是在氣候,土地或者水源上,都擁有無可比拟的優勢。任何一國之首都離邊境也不過半日之程。

也就是說若無上陽要塞阻攔,只一日的時間,就能從霁月京城攻到汶桑帝都。這樣的地理位置,很大程度促使了兩國情報業的發達。若其中一方有出兵之動向,另一方就會早做準備。

只是,如今日一般,如此之遲才得到消息,卻是第一回。

蕭景宸本熟讀兵書,聽沈曼棠如此一說,也有些領悟了:“你是說整頓兵馬的時間,必然不及霁月有備而來?”

沈曼棠點了點頭:“正是如此。此次兵報來的太慢,軍隊又駐紮在帝都郊外,也要費些腳程。若是精銳輕騎兵,才可以趕得上霁月的速度。能即刻調動的輕騎兵有多少?”

“只五百。你可有些什麽辦法?”

蕭景宸面目漸漸凝重,心道帶兵打仗絕不等同于沖鋒陷陣,除了心中的一腔熱血,還須腦中百般智謀。側頭看着沈曼棠從容冷靜的模樣,他心中不禁慶幸起自己記得那個諾言。

“五百?那有些棘手。”沈曼棠凝眉思索,貝齒微咬着唇,一雙黑白分明眼睛裏似乎有異樣的光彩在閃爍。“霁月主将是誰?五萬兵馬具體如何?”

“宋烨廷。霁月的太子。其他卻沒有消息。”

“你的武藝如何?”

“尚可。”蕭景宸下意識地回答道,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問道,“這有何關系?只憑我一人,又能……”

還未等蕭景宸說完,沈曼棠便急忙打斷:“別問這麽多……那比起宋烨廷如何?”

“七分勝算還是有的。”蕭景宸見沈曼棠急切,雖心有疑惑,也不多問。

聽到這句話,沈曼棠終于展露出了笑容,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那便有辦法!五百人足矣。”

蕭景宸趕到時,恰是正午。烈日高懸,黃沙滿天。上陽關早已嚴陣以待,守城軍士無不心焦如焚。看到蕭景宸時,恰似沙漠中的旅人忽然看到了一泓清泉,一股腦地圍攏上來。

但是,在看到援兵只有區區五百人的時候,軍士們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守城将領名叫安珉祁,與蕭景宸曾是同袍,他只得苦笑:“阿宸,帝都的援兵,就這些嗎?”

站在雲魄山脈最高的山頭眺望,能看見塵煙陣陣,那是馬蹄激氣松散的沙石,揚起一片迷霧;能看見旌旗飄揚,在黃沙間若隐若現。畢竟是五萬大軍,在這狹窄的山地區域已經顯得足夠聲勢浩大。

“還好,不算太遲。”沈曼棠輕輕點了點頭。蕭景宸令自己帶來的五百輕騎和所有守城軍士都上城樓去,架好□□。自下而上仰視,不算開闊的城樓上竟也算得上人頭攢動,一點也看不出城內守備空虛。

霁月大軍在一刻鐘內便臨近上陽關。沖車、雲梯、投石機等攻城器械擺放在前方。旌旗上寫着一個巨大的“霁”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在旌旗的正下方,有兩人兩騎。

棕黃色的馬上,騎着一位老者,蓄着山羊胡須,顯出老謀深算的樣子。另有一匹雪白而高大勻稱的馬,上面騎着一位少年。這少年全身披挂,鋼鐵的铠甲泛着冷硬的光芒。

少年擡頭仰望了一眼城樓上戒備森嚴的樣子,臉上滿是疑惑不解。轉過頭問那老者:“孫叔,不是說汶桑情報司的探子,都被母皇暗中處理掉了?為何消息還是洩露了出去?”

老者耷拉的眼皮下目露兇光,咬牙切齒道:“終究還是走了一個雜碎!早知如此,寧錯殺一百,也絕不放過一個!”

兩人不知城內虛實,正躊躇猶豫之時,只聽得一聲長嘯。

“哪位是霁月太子殿下?我乃蕭景宸,奉帝都之命,前來援助上陽關,不知殿下可否能與在下一戰?”

字字句句铿锵如大鼓洪鐘,似乎連飄揚的黃沙都要被震得掉到地上去。

“果然有援兵。他們既知道主将是您,想必那雜碎已經傳了信兒。”老者撫摸着山羊胡子,“這蕭景宸明顯是在對您下單挑戰書,太子殿下切不可莽撞。”

宋烨廷擡頭望着城闕,只見蕭景宸與他一般年紀,身着戎裝,器宇不凡,心中便有一股好勝的欲望:“一戰又何妨?”

說着,右手提了玄鐵戟,左手一勒缰繩,白馬嘶鳴一聲便上前走去,衆人皆退後。

城門緩緩開了,蕭景宸也騎一匹馬,腰佩重劍,緩緩迎着宋烨廷而去,“在下蕭景宸,請賜教。”

“這一次,為什麽情報來的如此之慢?唯有一種解釋,情報司的人都被清剿了,只餘下那一個漏網之魚。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必然要付出很大代價,牽連無辜事倒小,只是也要折損他們自己的人馬。霁月為何會做這種可以說是殺敵八百,自損一千的事情?不是單單為了上陽關,更多的,是烈瓊帝為了給自己的兒子立威。”

沈曼棠腦海中的思緒脈絡,漸漸織成了一張網,互相鏈接。蕭景宸甚至可以在她的眼眸中發現一種洞明世事的睿智。她的話看似平淡,卻句句抓住了要點,蕭景宸的心也随着她的話而起伏。

“我們擺出嚴陣以待的架勢,也不指望能讓霁月完全相信援兵已至,至少會讓他們遲疑一陣,不會貿然發動攻勢。此時你便可以和宋烨廷單挑。戰前單挑,古已有之,宋烨廷又是少年心性,多半會答應。”

“那時候,你不必使出全力,只需與他鬥一個勢均力敵,難解難分即可。還請盡力拖延,京郊的重兵會很快趕來。那時方能開城門迎敵作戰。”

蕭景宸腦中回蕩着沈曼棠的聲音。他總覺得她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魔力,說什麽都波瀾不驚,說什麽都條理清晰。也許沒有出谷黃莺之婉轉,沒有珠落玉盤之清脆,但是卻能讓人心生安寧,也生出一股同她一般的從容氣度來。

他騎着馬,緩緩地向宋烨廷走去,長劍出鞘。

此戰名為“上陽關之戰”,是開啓蕭景宸名将之路的第一戰。史稱:“以五百騎當五萬軍,至援兵達。”後世人從當年的目擊者口中聽到那一戰時,依舊是熱血沸騰:

刀光劍影紛飛,山巒起伏之中,二人對壘,寸步不讓。此時正是一日中最炎熱的時候,但是當時在場之人——不論是霁月還是汶桑,沒有一個顧得着自己汗流浃背,全都睜大着眼睛,觀這驚天動地的一戰。

只見宋烨廷的鐵戟斜刺過來,蕭景宸拔出重劍,格擋片刻之後,便靈活地側身閃過 。鐵戟在他的盔甲上輕輕一點,發出一陣細微的脆響。卻不料宋烨廷還有變招,在蕭景宸躲過一擊之後,又反手将鐵戟在一揮,鐵戟在他水中轉了一個圓弧,又向蕭景宸打來,千變萬化,叫人眼花缭亂。

白景宸揮動手中的劍。他眼中全然不見這些華麗繁複的招式,卻看出了攻擊中露出的一線縫隙。劍鋒向後挑去,目标卻不是鐵戟,而是使鐵戟的人。

若是繼續搶攻,他必然被重劍所傷。所以他急急縮回手,鐵戟在半空中反了方向。

但是剛才那一擊是灌注了真氣的。所以扭轉起來也并不是那麽容易,他強行将鐵戟收回,他灌注的真氣有一部分便會反彈回來,正中胸口,他不禁一連後退兩步。

蕭景宸自是游刃有餘,有時還故意賣個破綻,引他上前。宋烨廷的心性越來越被激起,心想不一決勝負絕不罷休。時間流逝,霁月的那姓孫的老者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大聲喚宋烨廷回去。可是宋烨廷哪裏還聽的進去?

蕭景宸一直在被動地接招,很少主動出擊。倒是那人戟風淩厲,愈戰愈勇,但一直強攻不下。兩人殺的難解難分,還是決不出個勝負來。

沈曼棠站在城樓上,思緒如潮水奔湧。她并沒有想到,白景宸竟然還記得當年與她的約定。四年後再見,他少了幾分稚氣,多了幾分硬朗和挺拔。他英挺的身姿,就如灼灼太陽一般,讓人移不開眼睛。

她遠遠地望着,心中有片刻地蕩漾。

忽地馬蹄聲大作,竟是汶桑的援兵到來!

上陽關本易守難攻,在兵力相等的情況下,霁月自然讨不了便宜,只得敗退而歸。

蕭景宸竟以一己之身,千方百計地拖延,最終撐到了援兵到來!這事不僅在大街小巷穿得沸沸揚揚,在朝堂上也掀起了驚濤駭浪。

☆、暴君賢後4

丞相葉氏嫡次女,名葉馥芷,溫柔和順,知書達禮,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在加上她一時顯赫無比的家世,身上交織着太多豔羨和嫉妒的目光。

這樣的女子,便是一個極好的棋子。

她的身體和心,她的才華與性情,從來不是自己的。仿佛生來就是為了用婚姻籠絡別人的工具。

丞相權傾朝野,黨羽無數,偏偏,蕭景宸的父親九門提督蕭将軍雖然官居二品,性情剛正不阿,宰相多次籠絡卻毫無結果。

蕭大人的兒子竟如此驚才絕豔。上陽關在他的守衛下,安然無恙。這與他的女兒,不正是天生一對,天作之合?

在蕭景宸得勝歸來的那一日,慶功宴上,丞相當場像皇上求了賜婚。蕭大人強顏歡笑,蕭景宸緊皺眉頭,剛要離席,卻被身旁婢女死死扯着衣袖。

這婢女自然就是沈曼棠喬裝而成。她欽慕他的雄姿英發,鐵血铿锵,他傾心于她的運籌帷幄,鎮定安然。

沈曼棠的容貌并不是容貌并不是傾國傾城,卻有一種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明睿。她雖然出生于平民之家,卻有着許多貴族小姐們都沒有的氣質。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是那樣不徐不疾,扣動着蕭景宸的心弦。

少年人常常把這樣朦胧而令人心悸的感情歸結于“愛情”,它來的太迅疾,太猛烈。甚至只要注視着彼此,心裏仿佛就有蜜糖溢出。他們甚至在塞外的落日餘晖中,許下“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之願。

那日她曾悵然道:“你真傻,你是戰功赫赫的少年将軍,理應婚配一個世家小姐。又如何能與我白首不相離呢?”

他堅定地大笑着回答:“你才傻!我這輩子非你不娶,你的意思,莫不是要我孤獨終老?”白景宸擁她入懷,沈曼棠聽着蕭景宸強健有力的心跳聲,無端覺得心安。

那日她擔心的一幕,顯然是發生了。

“現在若是拒絕了這一樁賜婚,明顯是不智之舉。”沈曼棠附在蕭景宸耳邊悄聲囑咐,“我看那葉家小姐也并不願意。”

宴席的另一端,葉馥芷身着華服,端坐在桌案上。一雙眼眸平靜無波,嘴角一抹慣常的,應酬般的笑意。手卻不經意地捏緊了拿在手裏的筷子,仿佛要将它們折斷。

“既然這诏書已下,若是不從便只有抗旨的罪名。就算皇上覺得算了,葉相也不一定會放過去。若是和那小姐私下商量一下,事情還有餘地。”

這婚,也算是這麽模棱兩可地賜下來了。不知道的人,都道這是金玉良緣,郎才女貌,只有知道內情的,還有宴席上為數不多眼力見兒好的人,才知道此婚賜得實在勉強。

蕭家公子愁眉苦臉,葉家小姐以淚洗面。

婚期之前,葉家小姐曾來過蕭家,與蕭景宸相見過一次。傳言,兩人相談甚歡,至日漸西斜時,葉馥芷才回到丞相府。自那以後,兩人竟是一掃之前頹然之氣。

當帝城上下都津津樂道兩人經過相談,發現志趣相投而鐘情于彼此的時候,又一件事情,始料未及地打亂了本已經穩定的局面。雖然皇宮、提督府與丞相府都有意封鎖了這件事,但它還是像疾風一樣,吹到了帝城老百姓的耳朵裏。

臨近婚期,葉馥芷竟然與太子慕雲韬暗通款曲,兩人竟然已經有了夫妻之實!

當朝皇後亦出自于葉家,她年紀雖比葉相小,論輩分,卻是葉相的小姑姑。而皇後唯一的兒子,也就是太子慕雲韬,雖然年紀與葉馥芷相當,卻是她的叔叔!葉馥芷自幼傾慕與他,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想象她對慕雲韬愛之深。

甚至,如果她注定要嫁給別人,她寧願死!

那日密談,沈曼棠曾經被葉馥芷柔弱身體裏忽然爆發出的堅定決心震懾住。她無法想象,在皇宮、相府這樣藏滿了污穢與腐朽的地方,竟然能孕育出這樣奮不顧身的愛情。這樣的愛情,與葉馥芷從小學習的人倫綱常有極大的悖逆。

其實皇宮裏,這樣近親通婚的例子也是屢見不鮮了。葉馥芷被封為太子妃,而作為太子的慕雲韬卻不曾有任何表示。宣讀聖旨時,他眼神漠然,漫不經心,仿佛那與他毫不相幹。

慕雲韬的性子,基本與他的父皇如出一轍。軟弱而沒有主見,整天一副渾渾噩噩的樣子,如同傀儡。不知他可能不負葉馥芷的癡心一片?

慕雲韬撫摸着聖旨,唇角浮現出一抹不明意味的弧度,似苦澀,又如嘲諷。

“我還能如何呢?”慕雲韬突然擡起頭,雙目定定地望着聖旨上的字字句句,眼睛裏好似有不甘的光芒閃過,但是一瞬間就隐沒的無影無蹤。

他是當朝太子,空有此名號,但是父皇從未讓他幹預過政事。

他的兄弟不多,其中也沒有資質超然者,他憑着自己高貴的身份登上了太子之位,但是他何曾得到過父皇的青眼,朝臣的折服?

“我可有選擇呢?”他的面容忽然陰鸷起來,奮力将桌上的聖旨向地上擲去。此事已出,他能有什麽辦法?他的人生從小到大都是被擺布好了的,他從來沒有過選擇的機會。他就像筆直道路上的行人,只能沿一個方向不停地走。不能回頭,不能停下。

葉馥芷也正是料定了這一點,才敢這樣行事。其實她生性謹慎,從小到大一直默默地喜歡着慕雲韬,若不是被賜婚逼急了,也斷不會出此下策 。

葉馥芷心底猶記得當年初見情景。元宵燈會,火樹銀花,各式各樣的燈籠奪人眼目。那盞做工精巧的鯉魚燈一下子撞入她的眼眶,整個燈會逛下一圈之後還念念不忘。而那盞燈恰恰不是賣的,非要答上燈謎才能拿走。

那燈謎異常難,聰慧如她卻也百思不得其解。正當她躊躇不決的時候,她感覺誰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肩,落在她肩膀上的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一個聲音在她的耳畔低語,告訴了她那個燈謎的謎底。脖頸後面,沾染了他身上的龍涎香氣。

她轉頭的時候,只匆匆瞥了一眼那人的身影,一生一世就再也不能忘記。她的心裏深深地刻下了他,魂牽夢萦。

大約三個月後,葉馥芷才知道那日那人,竟是她的小叔叔,太子慕雲韬。那鯉魚燈籠至今保存在葉馥芷落了鎖的箱子裏。

皇家與世家的人通常對“血緣”、“近親”之類的詞語不甚敏感。她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她的心底,就此埋下了一顆種子,直到思念和幻想讓它生根發芽,最後吞噬自己的心髒。

如今,她終是如願以償。雖然慕雲韬已經有好幾房姬妾,還有三個兒子,她依然像飛蛾撲火一樣,義無反顧。

☆、暴君賢後5

迎娶太子妃的儀仗,轟動了整個帝城。十裏紅妝,良田千畝。太子府被裝飾一新,只是那耀眼的金紅色晃得人眼暈。

在高官顯貴們的圈子裏,這個月的第二樁婚事,便顯得簡單了許多。

葉馥芷嫁給了慕雲韬,那她本來的婚約當然不做數了。本來葉馥芷的未婚夫,卻也在這個月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娶了妻。

婚事極為低調。不像迎娶太子妃時:

喜紅色的花轎由上好的絲綢做成,上面用金色的線精致地繡着鴛鴦等象征着夫妻和睦的紋樣。轎前挂着珠簾,在陽光下閃爍着溫潤而華美的光澤。

喜慶的鑼鼓聲在大街小巷回響着。

擡娉禮嫁妝的小厮,烏壓壓地排了長龍般的隊伍。擡着成堆的箱子、匣子。紫檀木描金的,紅酸枝漆銀的,雖不打開,卻也能讓人想象到是如何奢靡華麗。宴席上,觥籌交錯,衣香鬓影,高歡顯貴雲集,個個臉上帶着笑容。

皇家與重臣的聯姻,本該如此聲勢浩大。不管背後是如何暗流洶湧,表面上卻依舊這樣風華萬丈。

而剛加封了将軍爵位的蕭景宸的婚事,好似簡單樸素了許多。賓客不多,只是蕭大人的幾個至交好友,官位皆不過四品,還有蕭景宸幾個軍中同僚。人不多,卻無端帶出一股暖融融的喜氣。

新婦坐在窗前,鴛鴦花燭纏綿,大紅的桌子上,用幾個小碟擺着紅棗、花生、桂圓、蓮子。還有一壺酒,散發着絲絲辛辣的甜香。蕭景宸來時,已有了幾分醉意。他含笑挑開沈曼棠的紅蓋頭,四目相對。

沈曼棠的眼睛裏似蘊含着澹澹秋波,雙頰被滿屋的喜慶映上一片緋紅。簡單的紅妝別具韻味,竟呈現出與平日裏恬淡如水不同的明豔。蕭景宸的手頓在那裏,一時被震懾住,眼睛一眨不眨地愣住了。

“幹什麽?傻了一樣。”沈曼棠輕笑着在他面前揮了揮手。“徑自走到桌邊,指了指瓷質的酒壺,“喝交杯酒嗎?”

“其實這酒可以不喝。”蕭景宸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沈曼棠挑了挑眉,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他繼續說,“因為,我一看到你,就醉了……哪裏還需要什麽酒呢……”

她的醇美與甘洌,遠遠勝過那酒啊……

而在民間,最令人稱道的是這位新将軍夫人的身世,她名叫沈曼棠,僅僅是一個平民百姓罷了。她既沒有顯赫的身世,也沒有傾城的容貌,卻不知何德何能,嫁給了這位前途無量的少年将軍?

一紙婚書成空文,兩相嫁娶似路人。一時間,帝城孩童都會吟唱這一首順口溜。其中還有一層意思,老百姓們卻缺乏說出來的勇氣。婚書不作數,葉馥芷嫁給了太子爺,白景宸卻娶了平民女,再聯想到皇家、宰相與九門提督,這之中盡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而時間久了,這些謠言與猜想卻不攻自破。婚後,蕭景宸和沈曼棠如膠似漆,任誰都看得出來這是兩相情願!所謂賜婚,反倒成了強扭的瓜。

蕭景宸回京受賞,連帶娶妻不過短短一月時間,野心勃勃的霁月女皇怕是不會這麽容易善罷甘休。

汶桑大陸分為兩國,交界線正是大陸南北向的分界線,若不說常年征戰,氣候也算得上宜人。蕭景宸不日便挾着妻子來到了邊關,繼續守衛着汶桑的疆土。那五百輕騎,成為了他的親衛兵,也就是使霁月聞風喪膽的“五百鐵旅”。

兩年之間,沈曼棠懷孕了。

四個月後。

蕭府的庭院內,漫步着一個身懷六甲的婦人。她的小腹高高隆起,正是白家的少夫人沈曼棠。

這院子裏本來是清一色的松柏之類長青的樹木,現在卻應少将軍的命令,栽種了許多名花奇草。現在正是七月份,七月流火,正是炎熱的時候。太陽放射出強烈的光線。

庭院內,有的植物已經被曬的枯蔫,有點植物卻仍然青翠碧綠,迎着太陽欣欣向榮地生長着。有點植物還開出嬌豔的花朵。

沈曼棠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阿棠,這天這麽熱,你怎麽不去屋裏頭,非要跑到外面來?”蕭景宸一下早朝,連朝服都沒來得及脫,就來到夫人的庭院。

“我怕辜負了你栽的那些花。”沈曼棠撫摸着花朵柔嫩的花瓣,笑容溫柔。

“這些天皇帝要移駕天霄山脈避暑,過兩天便出發。那裏涼快,你可不用每天這麽曬。”蕭景宸擦了擦沈曼棠額頭上的汗,“快回屋去。”

沈曼棠戀戀不舍地走到荷花旁邊,此時栽在陶盆裏的荷葉亭亭如蓋,搖曳着如同女子翠綠的裙角。荷葉當中,白生生立着一枝荷花。

荷花還是一個花苞兒,呈水滴形,十分圓潤,飽脹得快要裂開來。白玉一般的花瓣,如同女子柔軟嫩滑的肌膚,在夏天火一般的熱風中亭亭玉立。

“這花過個三四天才會開放呢。”沈曼棠指着池中荷花,緩緩地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蓮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

“你喜歡就好。”蕭景宸寵溺道。

自從得知沈曼棠懷孕之後,家裏的下人多了一倍不止。整天跟在她的身後,替她忙這忙那的,讓她什麽事情都不要做,每天只能彈彈琴,看看書,散散步。

沈曼棠曾經抱怨道:“你雇這麽些人來也不嫌煩!許多事情我一個人就可以做了!”

而蕭景宸總是輕輕地在她額頭上烙下一吻:“我什麽都舍不得你做。”

蕭景宸總是給她無微不至的照顧,吃穿用度無一不缺。她胃口不佳的時候,他有時會親自下廚,變着法兒弄一桌子好菜。

一向節儉的蕭府,在少夫人懷孕的時候卻變得格外鋪張豪華。沈曼棠的身子越來越重了,卻不光是她腹中的孩子越來越大,還有她本人,在整天都不動的情況下,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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