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東西再多, 收拾收拾就完了, 轉眼到了出發的時候, 也是離別的日子。
清早上, 天色灰蒙蒙的,景行之騎着馬, 帶着柳方出去轉了一圈。每走過一個地方,就像是和每一寸土地都道了一個別。
柳方坐在景行之身前,一松下身子,就能觸到身後這兩年更為寬闊的景行之的胸膛。
“要走了, 還挺舍不得。”柳方替景行之說出這句話。
景行之反倒是釋然了, 低聲道:“那就有空再回來看。”
柳方問:“會有空嗎?”
景行之沉吟,思考後道:“唔……可以像老師一樣早早不幹,然後我們就可以游山玩水!會再回來的。”
“好!”柳方笑着點頭。
“那就說定了。坐好, 我們回去, 不然家裏小胖子又要哭了。”
于馳騁的馬上, 夫夫兩又縱觀了一遍從城門口到家門口的一幕幕景。
就連守城門的士兵都知道,今日是景同知離開的日子,沒了談笑的心思, 目光沉默地跟着那進了城便慢悠悠起來的馬兒身後。
等景行之和柳方的身影看不見,一個守城的士兵道:“同知大人那麽早出去,是要再看看咱定北嗎?”
早上景行之要出城門的時候,城門還沒開呢。這會兒剛到開城門的時候,已經回轉了。
“是的吧。”一個年長的本地老兵眉眼耷拉,嘆氣道, “送走這麽好的大老爺,不知道下一個怎麽樣?”
好的官員能富庶一地,窮兇極惡的能讓一個地方民不聊生。破壞和毀滅容易,建立和繁盛卻需要好多人的共同努力。
景行之走過一路,也就留下一路的聲音。
他是個接地氣的官員,不是一直坐在府衙裏,等着案子和事情上門那種,城裏沒有一處他沒去過,遠遠近近的村鎮,他都一一踏足過。
就是城裏土生土長的定北人,也沒他熟悉定北。
正因為如此,也有無數人認識他、知道他,會因為他的離去而發出聲聲感慨。
回程的時候,天色亮了些,一些早起賣早食的店面和攤子都開了門或者擺開了東西。
景行之和柳方騎着馬,有個賣包子的大着膽子送了份包子,然後一發不可收拾,一家子上上下下包括路上護衛的早點都夠了,柳方兩只手拿不下。
到了家門口,柳方兩只手都是滿的,景行之騰出手幫忙發早點。
等給大家分完了,景行之咬一口包子,笑道:“頭一回收賄賂,讓我嘗嘗味道好不好!”
“唔,皮薄肉多餡美,不錯不錯!”景行之咬上一口,美滋滋道。
柳方睨他一眼,笑:“你這算收賄賂,又得上官報了。
——震驚,定北同知竟如此收受賄賂!三文錢兩個大肉包子五個!”
“哈哈哈,我上官報還少嘛,動不動就拿我舉例子,也不給我發栗子吃。”
景行之正說着話,那廂一個小球從屋子裏沖出來,抱住他的腿,撒嬌道:“爹,阿燈要吃栗子~”
“哪來的栗子?沒栗子,是舉例子,不是吃栗子。”
“阿姆這裏有肉包,快來吃,吃完了我們就出發。”
一家三口用過早餐,下人将收拾好的行囊裝上馬車,浩浩蕩蕩地朝着巷子外走去,就出發了。
定北城的事像當初老王離開一樣,都交給了二把手。
景行之的二把手年紀比他大,可這回是紅着眼來送這位小長官的。
無他,景行之年紀小,可心胸不小,教人的時候從不藏私,一副恨不得早日讓二把手強到能抛開他幹活的樣子。當然,景行之真心也是這麽想的。
景行之掀開簾子,沖外面揮揮手,就當和大家告別了。
結果沒想到,巷子裏也有人折騰了一出。
好幾個嫁人的年輕媳婦和年輕夫郎從一家走了出來,手裏帶着幾個荷包。
景行之面上波瀾不驚,心裏慌得不行:
還一群,這是想要我走不出定北城嗎?
柳方在他身後小聲哼了一聲,聽得景行之頭發都在一麻。
不想那打頭的,曾經說過景行之如何如何好的姑娘,沖着柳方笑了笑:“柳夫郎,我們做了幾個荷包,送阿燈的,可以給他嗎?”
阿燈從裏頭爬出來,從他爹身邊拱出小腦袋,甜甜地笑着道:“雲姐姐,是給我的啊?你真好!”
景行之趕緊把兒子拎到馬車門口,任由他那張小嘴兒甜甜地這個姐姐,那個哥哥,收了一個又一個的小荷包。
景行之側過身回頭,小聲道:“放心了吧。手可以拿開了?”
柳方紅着臉,從景行之腰側把手收回去。
等阿燈收完了東西,馬車出了巷子。
柳方才道:“還不是看你的……”阿燈嘴甜也不會那麽受歡迎。
“我只給你看嘛。”景行之懶洋洋回一句,懶散地躺在柳方的腿上,似乎是覺得不舒服,還蹭了兩下才找着個最舒服的位置。
柳方點點他眉心,又笑起來:“阿燈都沒你撒嬌多。”
“不可能,我哪有他撒嬌多?”景行之不信。
阿燈湊到他臉側,也不服氣了:“明明阿爹多!”
景行之眨眨眼,問:“真的嗎?哎呀,我想不起來了。我好困,先睡會兒。”
阿燈看他爹一眼,踩着毛絨絨的攤子走到阿姆身邊,小聲道:“阿姆你看,我爹他又撒嬌了……”
柳方笑着小聲道:“你阿爹起得早,可能真困了,讓他眯一下好不好?”
阿燈聽了,按捺住想找爹玩的心,點了點頭。
好吧,就讓阿爹先睡好了,再陪我玩。
阿燈乖巧坐下,拿起一份小畫冊,輕輕地翻頁看了起來。
小畫冊是柳方弄出來,孩子大了,配套的玩具小汽車什麽的難弄,書冊和畫本總不能缺。于是市面上便又多了許多的兒童故事和兒童畫本。
等阿燈整個人小人兒沉浸在書裏,他爹又睜開了眼,笑着看着他認真看書的模樣。
阿燈專心地看了四五頁,猛地偏頭一樣察覺不對,一把撲進他爹懷裏:“爹,你又哄我!你沒睡!”
“不是,我睡了。但是我夢到我的乖乖在看書,爹爹一欣慰就醒了。”景行之抱住這個小球兒,開始解釋。
“那你給我講故事?”阿燈坐起來,提要求。
景行之也坐起身,但他攬過阿燈,将簾子掀開:“今天沒故事,你再看看定北。”
說起來,阿燈是江南懷上的,但他在京城出生,出生後沒多大就來了定北。
他小小的生命裏,所有自己能記起的記憶,可能都屬于定北。
但這一離開,阿燈很久都回不來這座城市了。
甚至因為他的成長、長大,他還會遺忘掉很多關于定北的東西,最後對于定北只有模糊的“我小時候在這兒呆過”的印象。
可他這會兒對這座城市的喜歡也是真的,他對這座城市的熟悉、眷念也是真切的。
夫夫兩看着阿燈趴在窗口,一處一處叫出名字,看着小家夥的目光裏滿是溫柔。
離開不是結束,是新的開始。
阿燈可以見識到京都的雍容,也可以去品味江南的清麗,還有很多很多地方的風景,等着他去一一去看過。
馬車從城內駛向城門口,一路上站在兩側送行的人漸漸多起來。
阿燈光是眼睛看着,就發現人多到他看不過來。
發現這些人好像都跟着自家馬車,阿燈回頭問:“爹爹,阿姆,他們是來送我們的嗎?”
聽見童聲詢問,景行之和柳方還沒答,那些路邊上的人替他們答了。
“是啊!小少爺,我們是送大人和你的!”
“小少爺不要走了,留下來吧!”順帶把你爹留下!
“景大人,路上平安!”
“一路順風啊!大人!”
好像一眨眼的功夫,街面上人便如流水般多了起來,将道路兩旁堵得擁擠。
百姓熱情相送,景行之和柳方說了聲,出了馬車騎上馬。
景行之在馬上沖衆人揮手:“不用送,散了吧!大家散了吧,回去做正事兒!”
“豆腐坊的,早上正好賣豆腐呢!常家吃食店的,米鋪的,書鋪的……都回去,都回去!生意還做不做了?”
“不做了!”
“今日不做了!”
“上午歇工!”
馬車走在前面,景行之騎着馬在後面跟着,一路上倒不像要走的大官人,反倒像個收稅的兵丁,催着大家夥去做生意。讓賣東西的賣東西去,買東西的買東西去,要上差的上差去。
可定北這三年,第一年是不納稅的,第二年、第三年納稅也不高,兵丁們只規矩地收該收的,從沒鬧過什麽胡亂交稅的事!
在百姓相送中,景行之一行人出了城。
城外頭,是早候着的下屬官員們和當地鄉老。鄉老們一人手裏捧了個扁扁的木盒子,官員們則懷揣着自己準備的儀禮。
說到這木盒子,鄉老們都是一把辛酸淚。
挺好一大老爺要走了,他們當然得表表心意,可萬民傘剛弄來綢緞,那邊上面說景大人不讓。
好吧,萬民傘不行,咱們還有功德碑。結果還沒弄呢,又說不讓,讓大家不用忙,不用勞心勞力。
萬民傘發展到後期,已經成了刷政績的手段,功德碑亦然。景行之覺得那些弄了沒意思,幹脆就不讓忙活。
他是一片好心了,但送東西這個也是當地百姓表達情意的方式。
你不讓我們送,我們就不送了!?
鄉老們使勁琢磨,使勁琢磨,最後備下了手裏的小盒子,今天這禮咱們非送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