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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撿不回的鍋

這是個修仙的世界, 蘇時在這裏是惡名昭彰的魔修, 化名蘇鴻漸, 被世人稱為“鴻漸魔尊”。在他被查封掉線之前,已經被人不依不饒地追殺了大半年。

高級世界和下級最大的不同,就是采用了競技場模式, 世界中會存在不止一個宿主。除了必須要完成的目标任務之外, 如果能夠準确狙殺其他宿主, 也可以得到極為豐富的經驗點。

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不少宿主在選擇角色的時候, 都會更傾向于光明正大的正派角色,以便更好地煽動他人來圍剿對手。這次帶頭追殺蘇時的那位天闕聖君,其實就早已被其他宿主奪舍了。

能夠進入高級世界的都已經是經驗豐富的資深宿主, 也都已經發展出了明确的個人風格。有不少人都曾經盯上過看上去毫無武力的蘇時, 卻從沒有人成功過,甚至平白搭上了不少的經驗點, 眼睜睜看着他保持了傲人的完整存活記錄。

這一次,蘇時同樣也還活着。

那一道劍傷自肩頭斜斜劈到胸腹,少說也有寸許深。鮮血已經染透了墨色的衣物。護體的法力散去, 露出一張格外清秀俊逸的面龐來,只是臉上毫無血色, 雙目一動不動地阖着, 叫人心頭莫名生出惋惜。

盯着他看的靜虛道人心口一跳, 意識到自己升起的古怪念頭,神色微變, 忽然退開兩步。

魔修功法怪異,有惑人心智之能,若是這鴻漸魔尊假以虛弱惑衆人心軟留手,衆人難免都要遭殃。

可受到影響的卻分明不只他一人。遲疑的功夫,已經有年輕的仙修走上去,照他頸間探了探,又将測靈的法寶放在他胸口,停頓片刻才擡起頭:“他沒死,可靈識已散了。”

話一出口,衆人心頭皆莫名一沉。

修仙修魔殊途同歸,确實都有将魂魄離體的辦法,卻都必須留下一縷靈識存在體內,以防他人趁機奪舍,也保證自己的魂魄能夠順利回歸。若是連最後那一絲靈識也徹底散去,複生的幾率便已極為渺茫了。

為首的玄空仙尊一蹙眉,撚一縷靈識送進去,在那具空空蕩蕩的身體內轉過一圈,神色也不由沉下來,負了手輕嘆一聲。

衆人面面相觑,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鴻漸魔尊的實力已近聖人,倘若他一心要走,衆人未必就能攔得住。即便他不願脫逃,縱然拼死以抗,也能拉上十餘個人同歸于盡。

可他竟然什麽都沒做。

他們原本是一路不依不饒追殺過來的,即使到了方才,還依然存着這人是故意迷惑他們的念頭,可見到對方這樣全無抵抗坦然受死,卻忽然都有些茫然。

蘇時飄着就覺不妙,囑咐系統抱頭蹲好,深吸口氣朝自己原裝的身體撞進去,誰知魂魄剛一入體,轉眼就滑落了出來。

心裏驀地沉了沉,蘇時半跪在自己身側,目光略過身上林林總總不少傷勢,落在胸前的那一道傷口上,忽然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

收到舉報之前,他正在全神貫注地應對衆人的圍殺。原本計劃趁着那一劍劈下來的時候以身化幻境,假死以求脫身,卻沒想到被突然強制掉線,就被那把絕魄劍結結實實地劈在了胸口上。

絕魄劍是九重天至寶,有斬魂裂魄之效。若是預先有用法寶或是凝聚魔氣抵禦,傷口不那麽深也就罷了,他這一劍只怕已經深入心肺,若是換了世界中的人,定然早已魂飛魄散。宿主的性質特殊些,魂魄尚且能保有完整,卻也沒法在這具身體修複之前鑽回去。

蘇時飄在原地,漸漸回憶起自己當初的布置,心頭一緊,凝聚魂體便朝外直射出去。

他忽然想起了這是什麽地方。

甩鍋也同樣是門技術活,他當初在這種事上深有心得,布好的局一個接着一個。衆人被他引到的這處山洞其實正在一處陣法之中,幻陣很快就會啓動,然後就會把這些人強行困在他的記憶形成的幻境之中。

自己扔出去的鍋,只能自己一個個撿回來。

離體的魂魄難以支持太久,這樣飄着說不定一陣風就散了。蘇時在洞外草草掃視一圈,瞄準了一頭靈豹,魂體瞬間附了上去,片刻不停地趕向了破陣的陣眼。

他才離開不久,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了洞口。

先前一心追殺,卻也沒有人注意到了什麽地方。此時聽見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衆人下意識回身,只見那道身影自洞外逆光踉跄趕來,見到眼前情形,腳步反而漸漸停頓,甚至生出隐約遲疑。

“天闌仙君?你不是——不是掉落進無相之淵了嗎?”

看清了來人面孔,角落的青年修者忍不住錯愕出聲。

天闌仙君原名賀天闌,是聖君座下的首席弟子,原本最該是與那鴻漸魔尊不死不休的一個,卻在紫金之巅挺身而出阻攔衆人,直言鴻漸并非罪大惡極之輩,硬生生勸得衆人遲疑了一瞬。

那時聖君正與魔尊對峙,衆人心有疑慮不曾上前,驟然叫聖君一方助力減了大半。卻不料魔尊竟趁此機會忽然偷襲,魔氣成劍徑直穿透天闌仙君胸口,将聖君擊得重傷昏迷。而天闌仙君也跌落無相之淵,生死不知。

這樣無恥卑鄙的行徑,自然也叫衆人怒火中燒,一路追殺着這極惡魔頭直至此地。卻不料攻擊落下的那一刻,澎湃魔氣忽然消泯,被圍在核心的魔尊居然閉上了眼睛,就這樣毫無抵抗地任憑攻擊落了下來。

賀天闌沒有回應他,只是分開衆人,目光落在那個無聲無息躺在地上的魔尊身上,胸口激烈地起伏幾次,才終于邁步過去,半跪在他身旁,掏出一枚丹藥想要喂進他口中。

他的手有些抖,那雙失了血色的薄唇又不為所動地抿着,喂了幾次都沒能成功。

“天闌仙君,他已經——”

魂飛魄散,與死其實無異。清虛道人面露不忍,上前一步想要開口,賀天闌卻忽然擡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們不是他的朋友嗎?”

清虛道人腳步一頓,臉色忽然隐隐發白。

真要算起來,在場的不少人,其實都是鴻漸的朋友,甚至有不少還都是過命的兄弟。

只是這些事都要追到很久之前了。那時候天闕正逢劫難,妖聖臨世意欲稱霸,無論仙修魔修,都暫且放下恩怨聯手抵抗。蘇鴻漸雖然是魔尊,為人卻真誠豁達,還屢次出手助仙修解圍,救了不少人的命。

高級世界沒有主線,也不必為劇情走向負責。蘇時沒有自恃宿主的身份輕視數據的習慣,性情又好,在開啓任務進度之前,和不少人都曾經喝過酒拜過把子,今日來圍攻他的人,确實有小半都是當初曾經交下的朋友。

“我們當初确實同他有所往,可他後來魔氣愈盛,心念也已堕落,自然不能再與之為伍!”

角落裏傳來義憤填膺的聲音,明空居士用力一拂袍袖,語氣冷峻下來:“天闌仙君,你莫要忘了在紫金之巅,他如何以你為盾出手偷襲聖君,又是如何将你打落無相之淵的!”

那場大劫過去之後,衆人便各自分散,鴻漸魔尊的惡名卻漸漸傳揚起來。搶奪宗門至寶,肆意殺戮平民,甚至擊殺了當初并肩作戰的至交好友,轉眼就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極惡之徒。

今日能追殺過來的,又有哪個還會記得當初的那一句随口說出的同生共死。

賀天闌擡目望過去,眼前的一張張面孔上,有人厭惡不屑,有人揚眉吐氣,有些人心虛地錯開目光,努力作出事不關己的淡漠,卻唯獨尋不到任何一點暖色。

蘇鴻漸已經看不到這些了,這樣也好。

擡手覆上那雙緊阖着的眼眸,賀天闌輕吸口氣,斂去眼底無言愧悔,低聲開口:“我确實是被打落了無相之淵……”

他雖然被打落了無相之淵,卻并未跌落進足以蝕骨的弱水裏,反而被蘇鴻漸的魔氣所庇護,安然活了下來,稍作休整便一鼓作氣逃了出去。

在這之前,他與蘇鴻漸其實并無多少交集,只是偶然撞破了對方的秘密,才發覺這個惡名昭彰的魔尊似乎和傳聞中不盡相同。之所以找上對方,也只不過是為了一樁不可輕付于人的委托。

在那道魔氣将他擊穿的時候,他心中雖然驚愕,卻也因為那件事終于達成而轉瞬釋然。已坦然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卻沒想到即使在那種情況下,蘇鴻漸竟然還有辦法悄悄留下他一命,甚至不惜額外耗費力量,将他送離了被衆仙道圍殺的死局。

諸事都已落定,似乎也沒什麽再不能說出來。

賀天闌斂袖起身,正要開口,一道身影卻忽然從山洞外疾射而入。

來的是個黃衣青年,他的年紀看上去不算長,甚至比洞中的大部分人都要更年輕些,神色匆匆地沖進山洞,急聲開口:“你們不要傷他!他不是——”

話音才到一半,他的目光忽然落在那具無聲無息倒在地上的黑色身影上。

從禦劍之上下來,青年身形一晃,快步撲過去,将那具身體自血泊中抱起,蒼白着臉色擡頭望向賀天闌:“你不是說他不會有事嗎?”

“對不起。”

賀天闌面露愧色,咬緊牙關低下頭,沉默片刻才輕聲開口:“是我拖累了他,若是我那時候不站出來為他說話,他也不必刻意耗費力量将我送出……”

黃衣青年卻根本不再聽他的話,只是紅着眼眶低下頭,掌心靈力湧動,徒勞地想要替懷裏的人治療那一處傷口。

鮮血已經将衣袍浸透,賀天闌剛剛替蘇鴻漸喂下了丹丸,卻也只能勉強護住他心脈,靈力更不可能有任何用處。

被眼前的情形引得越發驚疑,衆人心中均覺茫然無措,山洞裏反而越發靜下來,只能聽見黃衣青年壓抑着的低聲哽咽。

“你是——你是清化?”

洞角忽然傳來遲疑的詢問,清虛道人上前一步,難以置信地望着那個明明早該被蘇鴻漸擊殺的青年:“不會的,你不是被魔尊殺了嗎?我們親眼見到你死在他劍下,怎麽會——”

黃衣青年根本不答話,只是哽咽着跪在地上,徒勞卻執拗地想要喚醒那個早已魂飛魄散的人。

賀天闌輕嘆一聲,将他攔在身後,淡聲開口:“你們也親眼見了他将我擊落無相之淵,不是嗎?”

蘇鴻漸行事向來與旁人不同,始終介于邪正之間。明明确實為魔為惡,該下手時也從不留情,可只要是不該死的人,不該做的事,都定然會在事後加以彌補。他正是在蘇鴻漸替清化還魂入體時意外撞破,才終于隐約了解了些許真相。

他原本還不明白對方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做,直到後來漸漸察覺聖君的異樣,才終于隐約窺得端倪。

“可是——殺了又救,他圖的究竟是什麽?你又如何能保證,他不是為了将你們收攏麾下,刻意自導自演來上這麽一出,來叫你們歸服于他!”

明空居士依然冷笑,寒聲反駁:“更何況他縱然沒殺你們,就不算是惡人了嗎?只為了村子下面埋着的隕落洞府,就将一個幾百口人的村子一夜之間屠戮得一個不剩,為了宗門珍藏的至寶,就能打上宗門随手擊殺無數外門弟子,難道這些也都是傳言妄語不成!”

聽他提起這些事,賀天闌心中微沉,正要開口解釋,山洞卻忽然激烈地晃動起來。

“不好,這裏是雲夢幻陣!”

終于意識到這座山洞的蹊跷之處,玄空仙尊急聲開口,正要招呼衆人合力破陣,陣法已全面啓動,一片迷霧轉眼散開,眼前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視線忽然受阻,人們本能慌亂起來。有年輕修士已經本能地放出法寶防身,數道強悍的攻擊落在那團濃霧上,卻仿佛石沉海底,沒能引起絲毫漣漪。

“不要妄動,陣法會吸收內部的法力,越是攻擊它,我們就越出不去!”

雲夢幻陣是上古陣法,平日輕易不會啓動。他們在這裏圍攻魔尊,靈力本就澎湃湧動,又機緣巧合令其魂飛魄散,恰巧符合了開啓陣法的條件。

雲夢幻陣以魂為夢,現在衆人只怕已經困入了鴻漸魔尊的記憶之中,若是找不到出口,又無外力救援,說不定會永遠都被困在這裏。

沒想到一路追殺竟會誤入這種地方,玄空仙尊心中不由懊惱,厲聲開口喝止了衆人的動作,用力一揮袍袖,一陣勁風卷過,将濃霧盡數撥散開來。

眼前視線漸漸清晰,卻已不是方才的山洞,而是一片開闊的戰場。

激烈的戰鬥剛剛平息,焦土上還殘留着新鮮的血跡,妖族的進攻剛剛被擊退,不少修士索性席地而坐,大口喝着靈水仙酒,補充着耗幹的靈力。

穿着墨袍的青年站在原地出神,聽見身後的招呼聲,笑着回身招了招手,轉身獨自往避風的角落走去。

“果然還是魔修好,力量恢複的快,受傷了也轉眼就能好,不像咱們……”

“可他們畢竟心念不穩,難免要走奇峰險招,還是修仙才是正途。”

“噓——現在沒有仙魔之争,別說了,留神叫他們聽見……”

低語聲四下響起,青年卻仿佛全然沒有聽見,從衆人面前緩步走過,在避人處緩緩坐下。解開外衣,裏面的墨色箭袍竟已被血色徹底浸透。

作者有話要說:

#一方有鍋#

#八方來掀#

蘇時:……忙不過來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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