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禮物

林飲無再度醒來的時候, 還是看見了那個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男青年。

這很奇怪。

連續好幾天了, 對方第一次見他就哭, 到現在為止都沒有要求将他變成召喚物，相反似乎一直都在問他奇奇怪怪的問題。每一次入睡前林飲無都覺得自己醒來之後對方會離開，但每一次都沒有。這樣的陪伴讓他忍不住多和對方多說說話。就算對方最後還是做出了同樣的要求, 只要他願意多陪陪自己，林飲無想自己會給他一個滿意的回報的。

在這裏呆的太久，他幾乎已經忘記了以前的事情。

他被困在多久了？不記得了。這裏沒有時間的流逝, 他也不需要吃東西, 他唯一的寄托就是接連有人到這個地方來，一次次重複着同樣的要求和渴望。一開始林飲無也是拒絕這些人的貪婪的, 可是等到這能夠将人逼瘋的寂寞接連來到之後，林飲無的性子也漸漸被磨平了。

最初的時候, 一天可以有一半的時間清醒。可是林飲無不願意清醒這麽長的時間，即使清醒也不會有什麽事情可以做, 這裏連個可以數數的東西都沒有。大概是回應了他的願望，随着他将人變成召喚物的數量越來越多，他能保持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如果晏承舊沒有到來, 他會恨不得自己只清醒一分鐘, 半分鐘。永恒的長眠也是好事，可惜他不能。

“你為什麽會被困在這個地方？”對面的男青年問道。

“那你呢，你叫什麽名字？”這是林飲無第一次對晏承舊提出問題。

晏承舊小小的愣了一下，下一刻眼睛裏冒出十足的驚喜來。這個樣子，就像是林飲無很久很久以前養的一只小貓, 很瘦很瘦的貓。可能因為自己也當過貓的緣故，林飲無很容易受到那些動物的歡迎。他也很喜歡這些動物，因為它們比人還要可靠的多。那只小貓也是這樣，每一次林飲無回來帶了食物，那只小貓就是蹭上來舔他的手。

在這種時代，能夠找到食物的林飲無實在太了不起了。

那只小貓的腿不知道被哪裏來的石頭砸壞了，缺乏捕食的能力。可是它偏偏還只是一個沒有斷奶多久的小貓，甚至沒有林飲無的手掌大。在最無助的時候，那只小貓陪伴了林飲無相當久的時間。

後來……後來怎麽了呢？

對了。

那只小貓長成了大貓，甚至還激發了異能，能夠和他并肩作戰了。後來林飲無被團隊裏的人背叛，那只貓為了他戰死。那麽大的一只貓，那麽有活力。它柔軟的身體變得僵硬，最愛幹淨的它每天都要給自己舔毛，身體卻開始散發出惡臭，那雙琉璃一般的眼睛也變得渾濁，就算拿着它最愛的魚在身邊也根本沒有作用。

林飲無看着那只貓的屍體看了三天，第一次用出了自己的能力。

那只死去多時的貓漸漸在他的手下活動，一開始只是一陣虛影，不到一個小時就開始活蹦亂跳，身體甚至還有溫度，連壞掉的腳也全部恢複了。它高高興興的上來舔林飲無的臉，似乎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當時的林飲無簡直開心的幾乎落淚。原來被他視作禁忌的能力不是一點作用都沒有的，随着他能力的增長，他也能将一只貓完完整整的救活過來。

然後……然後就被有心人看在了眼裏，成了他噩夢的開始。

那只好不容易死而複生的貓被打散了，他自己也被抓了起來。

反抗、怒罵都沒有作用。

林飲無搖搖頭，被他刻意封閉的記憶再度襲來，讓他又有了一些想要睡覺的沖動。

“我叫晏承舊。”晏承舊立刻回答道，“曰安晏，承上啓下的承，古舊的舊。”

“恩。”林飲無輕輕應了一聲。

“你的能力……”晏承舊遲疑了一會兒問道，“在你成年以前覺醒的能力，有嘗試過麽？”

“有。”林飲無回答道：“但那并不完美。”

“什麽？”

“我第一次成功複活的是我的寵物。但我第一次使用的對象，是我的好朋友。”林飲無輕輕回答道，“他是他的鄰居，救過我的命，一直在幫我開發能力。後來他為了一塊面餅和一個異能者鬥争，不小心死了。我就是在他死後激發了能力，我當時想，要是能夠複活他就好了，然後我覺醒了異能。”

晏承舊直覺的知道後面的結局不是很好，當即想要林飲無不用再說下去，但林飲無已經繼續。

“我第一次使用能力，并不明白能力是有界限的。我當時頂多只能召喚一只小老鼠，可我拿去複活了我的好朋友。這樣召喚出來自然不是我的好友，而是一具會腐爛，會聽命于我的屍體。我看着他拖着屍體一直跟着我，最後在我忍受不了的時候飛灰湮滅。從那之後，我就決定要封存我的能力。”

“可是我沒有忍住。”林飲無微微扭頭看着晏承舊，“他們都說這是我的罪。”

“什麽罪？”

“我的能力入侵了神的領域，冒犯了死者，打破了死者永恒的安寧。”林飲無臉上漸漸顯示出痛苦，“我害得我的朋友屍骨無存，我害死了那個一直跟着我的貓，也害死了那些和我一起并肩作戰的朋友。我必須要贖罪！我的身體裏寄存着整個世界的能量，我不能死，我死了這個世界也毀了，我……我……”

“胡扯，都是胡扯。”晏承舊想要上前抱住林飲無，告訴他這些都是那些人企圖控制他的謊言。

可是晏承舊卻沒有辦法靠近他，不能給他一個足夠的安慰。

“我一直活着，就是為我的罪孽贖罪。”林飲無認真的回道：“他們答應我，會盡力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會讓大部分人都活得很好。我擁有了神的能力，所以也必須要去做神的事情。”

“誰這麽說的？”

“很多人，很多很多。”林飲無回答道：“我每一次醒來的時候他們都和我這麽說，我……”

困意來襲，林飲無的聲音有些漸漸的低了起來。

晏承舊在一旁氣得發抖。

這是洗腦！

林飲無被抓來的時候才多大，他的夥伴全部都死了，心理原本就脆弱，那些可恥的人騙了他，強加給林飲無莫須有的責任，讓他愧疚，讓他不敢死亡，讓他背負起這個世界的重擔來。林飲無召喚的人越多，就越是不敢死。他一死了，這些人都要死。他們看準了林飲無的心軟，看準了他的天真，所以就這麽肆無忌憚的欺騙他，最後将他關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何其可恥？

“他們往哪邊走的？”晏承舊咬了咬嘴唇，心中的信念漸漸堅定起來。

他要去找到這些人，将他們全部抓回來，對着林飲無一個個忏悔，讓他們将對林飲無說過的話全部都吞回去。騙子，全部都是騙子！這些人編織了一個巨大的謊言，将林飲無牢牢的困在其中，動彈不得，長長久久的處于愧疚之中！只有這樣，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放心，讓林飲無不敢生出二心，明明拯救了他們，卻還要将自己放在卑微的地位上。

“那邊。”林飲無努力睜開眼，朝着北邊說道。

“我知道我說的話你不會相信，但是我會讓那些人都抓回來。該死的人就安安靜靜的去死，不應該留在世界上禍害你。”晏承舊從地上面站了起來，“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出來的，林飲無，你等着我。”

“林飲無……？”林飲無疑惑的看着晏承舊，“為……為什麽這麽叫我？”

“因為這會是你以後的名字。”晏承舊臉上綻放出一個笑容來，“一切都會過去的，這個世界也不該成為你的責任。你好好睡吧，睡醒之後你會收到我的禮物，我很快就會回來。”

林飲無放任自己沉沉的睡了過去。

如果可以的話，他其實想要和這個叫晏承舊的人說“不要離開”。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找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了。他說的話真有趣，不是我的錯麽？

林飲無，這個名字真好聽。

晏承舊靜靜的看着林飲無睡去。

林飲無睡着的時候，會顯出一分驚人的美麗來。

晏承舊從來不會形容林飲無是“美麗”的。因為他遇見的林飲無，雖然五官也同樣精致，但是他的氣質更加出衆，他的強大有目共睹，他就像是一個君王降臨到一個土地上，一舉一動都帶着十足的優雅，慢慢巡視自己的領地。可是現在，林飲無只是一個被人欺騙，被迫拯救世人的可憐青年。

他會一直這麽下去麽？真正的記憶裏林飲無究竟以這樣的姿态活了多久？這樣活着也能算是活着麽？晏承舊不敢深想，他怕自己一直想下去會沒有辦法繼續在這個世界呆着，他怕他忍不住會向林木求助脫離這個世界，回去抱着林飲無哭。恨自己不能感同身受，恨自己要過來觀看這段過往。

如果可以，起碼在這個記憶世界裏能夠給他一點安慰。

晏承舊看着地面上的細沙，慢慢的開始行動起來。

林飲無再度醒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晏承舊的身影，可是他的目光卻留在前面久久無法移開。

那是一座用白色結晶堆積起來的花園。

有花有草，有雞鴨有飛鳥，甚至還有一個人提着水壺似乎在澆灌着水，那人的腳邊還卧着一只可愛的貓。

那是林飲無自己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