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涅槃
這話,對于齊韻而言,無疑五雷轟頂。
她失魂落魄的坐在門外說了許多,不知道知婆婆何時走的,而屋內的人很長一段時間沒給出任何回應,一門之隔,像一道天塹橫跨在她們之間。
齊韻回想着她們幼時的陪伴,笑着笑着,眼淚就不争氣的下來了。有些話放在心底深處許久,她卻再也沒勇氣說出口。
羿娴說得對,趁着自己還有時間的時候就該去做一直想做的事,別讓自己留有任何的遺憾。
可她……
謝秦宣和白星也聽聞端木雅的事了,一天兩三趟的往知婆婆的住處跑,就希望精靈族的這位長老有什麽好辦法先穩定端木雅,至少也得拖延到羿娴徹底清醒為止,可,得來的結果卻一樣。這像一道警鐘,叮叮叮不斷在她們心底盤旋不去。
端木雅若真的失控,二藍那孩子又該如何?
——将靈魂賣給深淵惡魔,沒有任何退路,唯有死亡方是解脫。
這是她們自知婆婆口中得知的最好解決辦法,卻無法說給齊韻知曉,而羿娴,依舊睡了醒,醒了睡,眼神中帶着稚子才有的純真,全然不知即将發生的事。
若羿娴哪天突然清醒,得知小雅的事……
她們幾乎不敢想結果會如何,接二連三的打擊讓所有人頭頂上都籠罩着一層陰霾,除了跟着命運的腳步走,想不出任何解決困局的辦法。
當天夜裏,在所有人期盼好結果的情況下,端木雅最終還是徹底失控,将關押她的整間小木屋變成廢墟,廢墟下的泥土沒能逃脫被污染和摧毀的命運,四周的花草瞬間失去了勃勃生機,枯萎,死亡。
這種可怖的情況在被發現後,還在持續蔓延。
在埃爾法森林中,這類的死亡往往預示着有大災難即将降臨,小精靈們從未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她們抱着最友好的誠意接待了羿娴這群外來人的到來,沒想到會迎來這般恐怖結果。有些小精靈們正挂在樹上睡覺,死亡的氣息悄無聲息的到來……
樹枯了,屋塌了。
端木雅一個好好的姑娘,現如今,一團扭曲的黑霧覆蓋她的全身,遮住了面容與身形,從外觀看,像極了一只不斷扭動的怪物。
獨角獸一族釋放的光靈照亮整個精靈族,溫暖的光普照在她們身上,驅散了她們心底的驚恐和彷徨,被光靈淨化中的端木雅發出了不似人的聲音,嘶吼、咒罵、凄厲的叫聲打破了今日祥和的夜晚,招來了精靈一族全族人圍觀,哪怕有四翼長老們不斷驅趕,好奇心也讓這群小精靈們在四周徘徊不肯離去。
齊韻被五只小精靈架住,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對方痛苦的在地上翻滾、反抗,“小雅,小雅。”
端木雅在光靈不斷的淨化之下,終是奪回了一點理智,看着黑霧纏繞全身,龜裂的紋路從手腕一路爬上了她的白皙的脖頸,黑白交錯,看上去竟十分邪惡,懲罰終是來臨了。
當日她将靈魂賣給邪惡的惡魔時就猜到了會有這種結果,只是沒想到這一日來得如此之快,她甚至還沒有做足心理準備。
她艱難的爬起,面對着淚流滿面的齊大小姐,無聲的張了張口——別告訴羿娴,就當她又獨自離開。
若能将最美好的記憶留給最親的人,也許是她這一生最好的歸宿。
就在大家警惕的同時,端木雅的面前卻忽然多了一尊約有人高的三足鼎,鼎中陡然升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巴掌大,像燈芯一樣,微弱的散發着光熱,卻始終沒有消散。
“這是什麽?”
“她想做什麽?”
對于精靈族的各位長老而言,端木雅是個非常危險的存在,對方的一舉一動皆有用意,她們甚至不敢大意,若不然,方圓數十裏枯萎的樹便是最好的證明。
端木雅忍住痛,顫着手輕撫鼎上凹凸不平的紋路,在光的照耀下,大家很快看清楚了三足鼎的形狀以及它表層所刻畫的內容,一只火紅的鳳凰張開雙翅呈以環抱之姿,因此這三足煉丹爐被稱之為——環凰。
齊韻見端木雅在光靈淨化術的沐浴下平靜,她也不再掙紮。小精靈們見她安靜下來,便也放開禁锢她的手,也好奇的想湊近一些看看那三足鼎到底是什麽。
齊韻除了滿臉震驚外,心也跟着哆嗦了起來,她喃喃問,“小雅你想做什麽?”
煉丹?
這可笑的念頭在她腦海中閃停了一秒後,就被抛開了。端木雅自來到獸人一族,滿腦子都是報仇,查找兇手,再也沒煉過丹,自她決定要獨自一人去複仇時,便親自切斷了與過去的一切,包括她最愛的煉丹術。
端木雅并沒有給她們太多的遐想,在火焰騰空高升之跡,深深的朝齊韻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帶着久違的俏皮笑,眼角微彎,眼底的光在火紅光芒的映射下忽明忽暗,卻如碎星般璀璨,亮得令人心顫。
這一刻,過去總囔囔着要成為九品煉丹師的端木雅仿佛又回來了,在她的人生本該充斥着無憂無慮和數不清的八卦閑聊,她是天生的寵兒,在煉丹上有着別人所無人能及的天賦。
端木雅帶着最後一份釋然,義無反顧轉身投進煉丹爐。爐火升至最高,環凰煉丹爐的蓋子自動合上。
“不——”
“小雅!”
齊韻暈倒在了環凰煉丹爐前。
喧鬧的一切在剎那間歸于平靜,這一出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誰也沒料到端木雅最後竟選擇投進火爐之中。
幾位長老唏噓不已,他們原本還在争論如何處置端木雅,畢竟一個魔化的暗靈師若自爆或所以放任,足以危害一族,結果——當事人自己替她們解決了後顧之憂。
不,也算不得解決。
長老們又開始愁苦另外一件事,若煉丹爐未将暗靈徹底煉化,又該如何?
獨角獸一族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淨化端木雅殘留下的暗靈以及枯萎、或離死亡的樹木,有些還救回來,有些則……小精靈們又從別處移植了不少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草木精靈們,以生命之泉水不斷的澆灌,令其在極短的時間內茁壯成長。
小精靈們還試圖去搬運煉丹爐,打着将其丢出埃爾法森林的主意,結果,無一例外,全被環凰煉丹爐本身散發出的灼熱感吓退,最後只要靠近煉丹爐方圓五米內,那種仿佛要将人融化的溫度将所有調皮的小精靈們吓退了。
剛移植的草木精靈們在經歷一晚上炙熱的‘燒烤’後,隔天清早拔腿就跑,一群小精靈在後面追着哄着,也沒能令它們改變心意。
現下,精靈各大長老們的擔憂成了真,煉丹爐所在的方圓百裏的精靈們全遷移到了別處,那處暫時成了無人區。
端木雅的事讓謝秦宣們也很不好過,她們不敢表現出什麽,小藍卻在幾日後一個人偷摸摸的來過無人區好幾趟,随後小麒麟、藍瞳也都來了,羿娴自然也被她們帶到了現場。
齊韻就這樣癱坐在無人區某個角落處,像個癡漢一樣目不轉睛的盯着煉丹爐,眼睛熬出了紅血絲。連羿娴一行人什麽時候來了不清楚,連她們何時在這定居的更不清楚。
羿娴在藍瞳溫暖的懷抱中睡了醒,醒了睡。四周的氣溫因煉丹爐的存在逐漸上升,哪怕着最簡單衣服也免不了出了一身汗。
十日了。
齊韻忽的跌跌撞撞的朝羿娴她們走來,帶着混亂的步伐,随後彎腰一把将正睡得迷迷瞪瞪的羿娴拽拎起來,滿嘴的酒氣就這樣噴灑在她們臉上,“你要怎樣才能清醒過來,你看看,小雅她死了,就在你送給她的煉丹爐裏,你給我看清楚,她死了,以後再也不會回來了。”
羿娴被她搖得七零八落,仿佛随時要颠散架,若不是藍瞳在後面扶着,怕也就像個不倒翁了。
藍瞳用力一扯,便将齊韻這位女酒鬼輕松撂倒在地上,後者爬了好幾次又跌坐回去,随後便傳來嚎啕大哭,藍瞳愣了,指責的話暫時說不出口,只将羿娴被弄亂的衣服和頭發整理好,抱着懷中不停的用下颚蹭她略顯得冰冷的臉蛋,不知說給自己聽還是羿娴聽,“沒事,不會有事,別怕。”
直到五日後的夜裏,羿娴忽然離開她的懷抱,赤腳徑直走到煉丹爐的面前,當氣溫高到三只獸也受不了時,她們本想帶人就此離開,奈何羿娴好像對此地情有獨鐘,走了又回,來來回回,她們便也不再折騰了。
那只三足環凰煉丹爐在高溫的熏陶下逐漸變成火紅色,殼上老舊的痕跡也因此一一剝落,爐壁上的鳳凰雕刻仿佛活了過來,它仰頭飛翔,鳳鳴九霄。
羿娴一動,小麒麟和藍瞳便也跟着醒來,藍瞳跟過去将她抱起,蹲下後摸了摸她兩只細皮*嫩*肉的腳丫,紅了,好在并未燙傷,随後又仔細的給羿娴套上鞋襪、穿上鞋。這期間,羿娴的眼睛未離開過煉丹爐,“這是怎麽了?”
除了對小麒麟的特殊,這是羿娴第一次表現出對某一件事的在意和執着,二藍都沒有這份榮幸,藍瞳便陪着羿娴一起看,盯久了眼睛幹澀的厲害,總覺得爐壁上的鳳凰在動,随後再看,仿佛剛才一切都是虛幻。
小麒麟本就是火靈幻獸,一靠近煉丹爐便感覺到無窮的火靈像要從裏面溢出來,而且還是非常純淨的火靈,她立即趴下默默吸收,也不去管羿娴此刻表現出來的異常。
經過這大半個月,齊韻終于将自己折騰成了一灘爛泥,見羿娴站立在煉丹爐前一動不動,也期期艾艾的試圖湊過去,不管對方能不能聽懂,徑直說着一些胡話,“你說我以未亡人的身份替小雅收斂屍骨,她會不會不高興啊?”
說來也搞笑,兩人一路跌跌撞撞,将整個九曦大陸都快走完了,她那些爛于肚子裏的話還沒勇氣說出口。結果等到真正失去,齊韻反倒覺得沒什麽了,無所謂,反正她就是要以未亡人的身份帶這人回人族,回齊家,回只有她們兩人的家。
嗝~
她笑得極無奈,舉起酒壺嘩啦啦像喝水一樣,酒水浸透了她的衣襟,精靈族釀酒技術非常高超,相隔不遠的距離,藍瞳都能嗅到那股子酒香味,還有齊韻身上撲面而來的汗臭,各種臭夾雜在一起,簡直令人頭暈。
她捏了捏鼻子,試圖将羿娴帶離對方遠一點,結果,羿娴不依,她似完全嗅不到齊韻身上那股頹然的氣息,極其認真盯着煉丹爐,似要透過煉丹爐看出什麽。
羿娴的眼底,煉丹爐內一簇火苗燃燒的極旺,火光中困有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在烈火中不斷的掙紮,她光是看着,都能感受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
就好像,這畫面似曾相識。而火焰中掙紮求存的人,她也認識。
羿娴就這樣看着,似要看清楚那人的面容,這一站就是三日。藍瞳怕她被燙傷,好幾次都将人抱在懷中護着,只要不擋住羿娴的視線,她就能一直看下去,一直睜大眼盯着,不知疲憊,一改往日的困頓。
直到那雙空洞的眼睛熊熊烈火的映射下,逐漸多了一絲別樣的神彩,像璀璨的星空,倒影出的全是火紅的光彩,烈焰中的那道身影總算轉過來了,那張臉……讓她心口一痛,斷斷續續的疼痛感自心髒延生到了四肢。
藍瞳歪着腦袋陪羿娴一起,看了許久後,忽然覺得煉丹爐雕刻的鳳凰活了,她似聽見了一道清脆的鳳鳴聲,她楞了下,“這煉丹爐怎麽——”
不對,應該說煉丹爐堅固的爐壁越來越薄,磅礴的火焰似要透過它噴灑出來。藍瞳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把眼珠子搓紅了,還覺得可能是因為高溫炙烤的緣故,她幻聽幻視了,她幹脆将爛醉如泥的齊韻拎起來甩了好幾下。
後者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完全醉得不省人事。
啪啪啪——
“醒醒,你快看一眼。”藍瞳見鬼似的發現煉丹爐像變成了透明爐,烈焰中那道熟悉的身影還在,分明就是跳進火爐中的端木雅,“看看是不是小雅。”
“什麽小雅,小雅她死了。”齊韻的臉頰感覺到一絲抽痛,但酒精上腦,思維越發的遲鈍,她拍不掉藍瞳那只手,便幹脆倚着她的手繼續睡去。
“……”
藍瞳也是第一次見到人可以醉成這樣,天崩地裂怕也吵不醒對方,她抛獵物似的将齊韻丢一旁,又湊到羿娴身旁,巴巴的看看羿娴的反應,然後再瞅瞅煉丹爐的變化,又變回去了,剛剛肯定是她眼花。
真詭異。
在她們如此盯梢一晚後,煉丹爐變得越發透明,透明到她們清晰的窺見了爐鼎內的情況,一抹修長的身影在烈火燃燒。
羿娴眨了下眼,又眨了下,在如此烈焰的圍攻下,一簇稚嫩的綠芽卻出現了,不斷的搖曳,搖頭晃腦的茁壯成長,那一抹綠意象征着無限的生機。
“小、雅。”
“!!!”
藍瞳瞳孔瞪大,她不敢置信的湊到羿娴面前,就看見對方如墨般的眼珠子轉動了下,自上而下,視線從煉丹爐上轉移到了她的臉上,藍瞳放柔了聲音,像是怕驚吓到對方,“羿娴。”
羿娴微點了下頭,目光很快又被眼前着火般的煉丹爐給吸引了,她當年在精靈族的水晶球中所見有關于端木雅的未來,正一幕幕的在她眼前上演,她艱難的開口,沙啞的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小雅她還沒有死。”
藍瞳興奮的抱起她轉圈圈,就差沒将人抛到半空中去,好半響才反應過來羿娴那句話的意思,“還沒死?已經燒了足足有一個月。”
任何人……都禁不住烈焰焚燒,除了……
鳳凰。
天瀾山上那只叫燕霜的小鳳凰完全颠覆了她的認知,烈焰燃盡的瞬間,鳳凰涅槃,像王者歸來,踏着能夠焚燒一切黑暗的火焰,重生了。
羿娴閉了下眼,輕輕的吐出兩個字,“鳳凰。”
當日的疑惑,今日仿佛都有了另一種答案。
從遙在見過燕霜後,遇難了。從遙知曉許多有關于鳳凰的事,交給羿娴的信物是一塊石頭,石頭中蘊含了一滴令不死蝶垂涎了許久紅珠,這只本命妖獸愛慘了鳳凰血,總時不時想從燕霜身上揩一點,騙一點。
小雅的火靈比其他人的更為霸道,能焚盡黑暗。
小雅她不是端木家的後人,是空靈族與鳳凰族誕生下來的孩子嗎?
這答案,恐怕也只有從遙最為清楚。
鳳凰烈焰燃燒足足百日,環凰煉丹爐完成了它最後的使命,最終徹底消失在她們眼前。一聲清脆的鳳鳴在精靈族的上空響起,餘音嘹亮,充斥着無盡的希望。
一道火紅的身影圍着精靈聖樹繞了幾圈,引來了一群小精靈們的圍觀,絢麗的羽翼令這群小精靈們看花了眼,心動不已,有大膽的甚至伸出手去了。她停歇在樹幹上輕啄了啄自己的羽翼,被打擾後,忍不住又高飛,看到一處泉水,便偷偷溜到生命之泉的泉水旁輕啄了兩口,惹得在旁守着的小精靈們目瞪口呆,随後才反應過來。
“抓小偷,抓小偷——”
“唳——”
羿娴笑看那道倉惶竄逃的身影,磕磕盼盼的,像還未熟悉有羽翼的便利,後面跟了十幾只可愛氣勢洶洶的小精靈們,幾年前端木雅因誤會被精靈族當成小偷,差點當了化肥,現如今又來這麽一遭,她眼角帶着笑意,“小雅她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跟着大雁說——我是甜甜大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