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抵達
綠潋如今維持着靈智不滅都依賴于張訣提供的魔氣,一旦分神便更容易陷入昏沉。
那團綠光中不再有聲音傳出,綠光也逐漸黯淡模糊起來。
張訣伸出手,那黯淡的綠光落在了他的掌心。他近乎冷漠無情地盯着那團綠光看,好像是在看一個死物一般。
他只想如何能将這個“死物”的價值利用到最大化,想了想那只傀儡,張訣不甘心卻又不得不重新将綠光放進了袖子裏,分出魔氣養着它。
當他把手拿出來的時候,從袖子裏不小心帶出了一張小紙片,極薄極脆弱的一張紙,上面還有一些字符。飄飄揚揚,看着就像要飄走似的,張訣一把把它抓在了手心裏。
攤開,手心中是略有褶皺的一張長方形小紙片,上面畫着的符文張訣看不懂,但即使看不懂也能看出來是仙修用的符。
那日,院牆之上,一身白衣的的“聖女”給了他這張符。或者,是他欺騙了“聖女”得到的這張符。
那是他決定要在魔界活下去的第一日,也是他與塵世有所牽連的最後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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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弼跟着那只傀儡到了魔殿之外,傀儡雖然靈活了許多,但依然是靠着腳一步一步走。速度對于魔修來說可謂是緩慢。
陸弼本以為沙招取了這只傀儡是給張訣的下馬威,傀儡自然要往他住的方向去。但是沒想到傀儡出了魔殿卻向着相反的方向堅定地走着,那個方向是出魔界的方向。
陸弼愣了,跳到傀儡前看了看,但是傀儡只是一張木頭臉,什麽也看不出來。陸弼手賤摸了摸那傀儡,很快被一股有敵意的魔氣彈了開來。他默默收回了手,還是慫了,不敢再摸。
想了想,陸弼決定換個方向,他跑到了沙招如今住的偏殿之外,一眼便看見魔殿從前的老仆正守在外面。
陸弼剛問出:“如何?”
老仆便面有喜色地道:“陛下正在養息,不見外客。”
察覺到偏殿中魔氣的湧動,大量的魔氣如同漩渦一般湧進了偏殿之中,陸弼退了一步,心裏默默想到,怪不得沙招要驅使傀儡去辦事,看來他還沒恢複修為。
偏殿處強大魔氣的湧動,魔界之中的魔修自然都察覺到了。舊任魔尊的蘇醒、和新任的能與神界溝通的魔尊,誰也不知道魔界此時表面上的寧靜會不會突然被打破。
陸弼難得閑散地負手走在魔界之中,認真思考如果雙方打起來了都叫他的話他要幫誰……不過,這可不算什麽難題,他肯定會幫贏的人。畢竟,他可看不上廢物。
魔界之中依舊是陰沉沉的天氣,但居然有雨滴。自從魔淵被水填平後,魔界之中便也會下雨。
那些已經幾十年幾百年未曾淋過雨的魔修最開始還驚得躲閃蹿跳,仿佛是什麽劇毒滴在身上一般。過了這五年,才慢慢習慣過來。
雖說魔淵被填平,實際上最上面還殘留着魔淵中的魔氣魔刃。而那水中也飽含着靈氣。因為這兩點,讓原本因為魔淵和滄水之間的通道暴露出來可能會發生巨大改變的格局,又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維持原樣了。
魔風魔刃阻擋了仙修從滄水前往魔界,而那些富有靈氣水也阻擋了魔修從魔界去到凡間。所以,如今仙魔兩界還是能勉強維持着原來的互不相擾。
五年前那日滄水倒灌之時,魔界中人人都以為是什麽世界末日了一般,靈氣讓魔修厭惡的味道透過魔淵飄出來,人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當時陸弼最先趕到魔淵附近,便剛好看見沙招昏睡着被水流托着沖了上來。
陸弼身上帶了不少救命的東西,不過修煉到沙招那樣的境界也不是輕易就能殒命的。只要給他提供一個安靜修養的環境,便很快可以恢複過來。
沙招陷入昏迷之時,魔界之中不動蕩是不可能的。幾個實力強勁對魔尊之位早有打算的魔修便明裏暗裏來魔殿試探,讓陸弼沒想到的是,最後連張訣也跳了出來而且不知道用什麽歪門邪道奪取了魔尊之位。
沙招雖然昏迷,但他還有幾個忠心的下屬,陸弼也算是其中之一。所以即使昏迷着,也沒人能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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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偏殿之中,一陣狂湧的魔氣濃度升到了極大的程度,随後就像漩渦一樣湧入沙招的體內,房間中的魔氣逐漸被稀釋,最後到了幾乎渺茫的地步。
感受到了體內的魔氣比先前更加充盈,沙招緩緩睜開了眼睛。此時,他面前是偏殿的牆壁和窗棂,但還有另一雙“眼睛”正在遙遠的地方,替他看着這個世界。
魔殿中的傀儡是誰造的已經說不清了,原本只是為了不被仆役偷窺服侍起主人來更為方便所造,并沒有太大的用處。不過幾百年來,或許除了傀儡原本的制造者之外,沙招是唯一一個可以将它們控制到極限的魔尊。
即使遠隔千裏……即使遠隔兩界,傀儡就如同知曉他的心意神一般,那一縷魔氣的牽制可以将傀儡發揮最大的用處。
此刻,對于沙招來說最大的用處就是……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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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身穿着魔修常穿的黑色鬥篷,戴着兜帽,從背後看很容易誤認為是一個活人,但是從正面便能一眼看出來只是一具木頭。況且它那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衡量精确的勻速的步伐看起來也顯得僵硬怪異。
魔修們都知道這是魔殿之中的傀儡,所以雖然好奇它要去哪裏,也不敢對它動手。
但當傀儡一步一步穿過那迷霧重重遮蔽着人的五感的沼澤、出現在凡間的時候,卻引發了軒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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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都州街頭的石板路上,模樣怪異披着黑鬥篷的傀儡引發了人群的擁擠圍觀。
這怪模怪樣、無風自動的木頭一開始是讓人驚恐畏懼的。但當發現傀儡只向着一個方向走路,對人并沒有敵意的時候,才有大着膽子的流氓和小孩靠近傀儡想摸一摸戳一戳。
最開始的時候傀儡身上的魔氣還很濃郁,任何人接近都會被彈開。但越往後它的攻擊性越弱,到了最後連小孩都能扯它的鬥篷、拍打它了。
但只要有人阻擋了傀儡的去路或者試圖讓傀儡停下來,他就會遭受魔氣的攻擊。如果并不阻礙傀儡前行只是對它動手動腳,傀儡都像毫不在意一般。
後來也自然引起了仙修的注意,但傀儡對待他們和對待凡人一樣,若是不帶敵意的觸碰并不會在意,但當放出靈氣時便會受到傀儡的攻擊。這些仙修疑窦重重、神情戒備地一路盯着這只傀儡,想來若是聯合許多人一起攻擊不可能制服不了一只木頭,但這傀儡是何人所制、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它要往哪裏去,這些疑問激起了仙修們的好奇心,心下都想看看傀儡到底要幹什麽。
傀儡是從南城門外突然出現的,它穿過了沽都州城中的主道,從北城門出了沽都州,然後調換方向,向西北方向行去。幾位仙修還有許多好奇心重跟過來的凡人一望那個方向,山巒起伏、疊嶂重重、雲霧缭繞,極美極高的數重山峰延綿遠去,那是沽都州中所有仙修都頂禮膜拜向往的所在,那是飛升成神了一位仙尊、如今竟然又出了一位仙尊的修仙界大宗九仙派。
這怪異的傀儡,要去九仙派?
仙修們眨眼便可抵達九仙派的山門,還有許多用于聯絡的符紙傳書,所以一只傀儡正在往九仙派的方向趕路這件事早就已經傳遍九仙派上上下下了。
但是當事人——傀儡卻還是只能靠木頭腳一步一步跋山涉水。在城中還好,道路都鋪設石板即使僵硬的木頭關節走起來也不費力,但在外表秀美壯麗實際崎岖險峻的九仙山上行走,對于木頭來說卻顯得有些吃力,速度也減緩了許多。
九仙派上那些乍聽聞這只奇怪的傀儡的仙修弟子們最開始的好奇和期待已經被等待消磨得一幹二淨,傀儡都還沒能抵達九仙派。
幾日之中,這只傀儡的傳聞在九仙派上上下下流傳,每日都有人自覺報告傀儡走到了哪裏、躍過了哪一塊山崖和大河、離山門還有多遠。
許多弟子都忍不住好奇心,悄悄買通守山門的人私自下山就為親眼瞧一瞧那只傀儡。關于它的猜測和傳聞更是愈演愈烈,閑得無聊的弟子們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想象力胡亂猜想,五花八門說什麽的都有。
而這些茶餘飯後的閑談,雖然長老真人們從不理會,但還是不可避免地傳入了他們耳中。
在九仙派一處清幽且精致大氣的仙殿之中,一個身材纖長、身披着白色寬松的衣袍的年輕仙修正坐在窗棂前的桌案邊……發呆。
修煉者是不怎麽會花時間來發呆的,因為他們不是在閉關便是在打坐。
端着茶盤的小弟子走進殿中,一眼便看見了年輕仙修在發呆。但他卻是很能理解的,因為他知道自己伺候的這位看起來年輕到不可思議的仙尊記憶力不好,聽說五年前差點就殒命了,如今還有許多事想不起來,所以經常一個人獨坐在窗棂邊發呆。
不過,小弟子偷偷地看了一眼年輕仙修的側臉,心裏便砰砰直跳。仙尊真是他從出生以來就見過最好看的人,畫也畫不出來的,如果世界上有絕色美人,那除了仙尊之外他想不出誰還可以稱得上絕色。
這處仙殿雖然清幽,但弟子談論吵鬧的聲音高了還是能隐隐聽見。年輕仙修便被窗外遠處的一陣喧嘩争吵聲吸引了注意力。他轉過頭來,問時常進來給他送茶水的小弟子:“他們在吵什麽?”
小弟子先是被吓了一吓,以為仙尊是因為被吵到了而不高興,看見他臉上單純疑惑的表情才悄悄松了一口氣,連忙把自己聽到的八卦都講給了接觸不到外人的仙尊聽。
“一只傀儡?”年輕的仙尊也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它一個人走了那麽遠的路,就為了來這裏?”
小弟子想了想,還是沒有勇氣糾正它不是“人”,“大家都這樣說,它已經走了好多好多天了,聽說離山門越來越近了。”
這件事的确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于是年輕的仙尊今晚的發呆之中也給這件事留了一席。
這樣每日的飲茶、修煉、發呆不知循環了幾輪,終于聽說,傀儡已經到了山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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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仙派的山門設置是為了拒阻不速之客和敵人,但說來說去,傀儡實在也算不上“人”。而其實所有弟子都在好奇這沉默無聲的傀儡到底要幹嘛,所以鑽了這個邏輯空子,就順其自然放它進了山門了。
一路的跋涉,傀儡身上的鬥篷已經被荊棘山石刮破、木頭的身體上也多了些劃痕和殘破的痕跡,但它始終不緊不慢沉默無聲地向它的方向走着,從沒有一刻停下來過。
再過了半日,弟子們群起蜂擁,全去圍看那只傀儡。它已經到了九仙派各處宮閣殿堂場院的所在了,但還沒有停下來。那些長老們也只以為是玩意兒,并不在意。
又過了兩個時辰,殿外的喧嘩吵鬧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年輕的仙尊看着殿外,有些不明白為何這麽吵鬧。
随後那個每日為他送茶水的小弟子仿佛不要腿了似的飛奔着跑過來,氣都還沒喘勻便漲紅着臉道:“仙尊,那只傀儡往您的仙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