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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代王走後的一個月,天氣也進入了一年中最悶熱不過的伏天兒。

那酸爽、銷魂,是活人都無法承受之痛,至于皇宮裏躺着的那一位,受了受不了的他也不會說啊。

就是新皇忍不住跳了腳,快馬加急,一連往峽山下了八道聖旨,最頻繁的時候為一天三次。

也不管工匠們是怎麽不眠不休,日以夜繼的趕工,終于将出殡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十七這一日。

新皇是個心眼極足的,先帝出殡這日,洛陽城八個城門皆有棺椁擡出,用以迷惑百姓。唯有其中的一路是真正通往峽山的。

真正的送葬的隊伍約有3000人之多,四輪喪車在前,車身較長,頂施篷蓋,車前設輿,中豎一柱,穿一璧形物,上施華蓋。

新皇親自扶靈,皇族宗室傾巢而出,文武百官緊随其後,車轎連綿。中間還有大批的和尚、尼姑,身着法衣,手執法器,不斷地吹奏、誦經。整個送葬隊伍長達十幾裏。

行了二十天,隊伍停在峽山腳下,接下來的下葬事宜,按照事前算好的吉時吉日,連文武百官都不得參加。

防的不過是有人見財起意,還有那些摸金校尉罷了。

不管起效不起效,可見新皇是個心裏有數的,千防萬防,防的不過就是人心。

林峻游的下葬,是一個時代的正式終結。

稍微有點兒政治頭腦的都可能想到,不久的洛陽将有一場動蕩,但任誰也沒有想到會在出殡回程的這一日生出了變故。

從洛陽到峽山,這一路官道筆直,并沒有什麽伏擊的好地方。

那群賊人是在夜間攻入了宿營地,見人就斬,且不畏個人生死,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忠義王為護皇帝,身中一刀,指揮兵馬快速反擊,最終全殲賊人。不是不留活口,而是留下來的活口,也沒有活過一盞茶的時間,全數毒發而亡。這是來之前,先服過了毒藥。

皇帝毫發無傷,忠義王卻因着傷口受污泥沾染,高熱不退。除此之外,趙王受了輕傷,度乘大聖受了驚吓。

至于代王,他還留在峽山督促封墓以及後續的事宜。

要是有他在,豁出去他挨砍也不能讓老丈人受傷不是。

消息一傳到武陵長公主府,楚氏就懵了,滿腦子在想,要是她夫君沒了,她也不能活。

要問她有沒有什麽應急措施,那自然是有的。

裴天舒在家的時候,遇到緊急事情她第一時間會尋裴天舒。裴天舒不在家,自然是要尋她女兒的。

可楚氏在雕山小築裏轉了一圈,竟遍尋不到她女兒的蹤影,就連貼身的四個丫頭,也一個都找不見了。

楚氏拉住了一個小丫頭問:“長公主呢?”

“去了藥園那邊。”

楚氏匆匆往藥園趕的時候,一身輕便男裝的裴金玉已經同裴小七道明了來意。

她爹受傷的消息,她比楚氏知道的還要早個一時半刻。是以,她早就收拾好了東西,又怕那些庸醫不懂如何醫人,想請她二叔配上點兒藥材,她一并帶着,親自迎她爹去。

連行程都算好了,由驿站換馬,快馬加鞭,也至少得行個兩天一夜才能與她爹彙合。

裴小七一聽裴天舒受傷的消息,嚷嚷着要和裴金玉一起去。

裴金玉想了片刻道:“我帶上大師兄吧,二叔你在家守好門戶。”

就聽将将進門的楚氏道:“金玉啊,你這是要去哪裏?”

裴金玉原還想瞞着楚氏,什麽都不說的,一瞧她娘臉上還沒幹的淚跡,遂道:“娘,我去接我爹去。”

楚氏的眼淚一下子又流了出來:“路途那麽遙遠,那怎麽能行!”

裴金玉忽地想起了林煥那日說的話語,“娘,你就放心吧,我長大了。裴筝還有大師兄陪我一起去。”

楚氏自知她是攔不住女兒的,對着女兒囑托了又囑托,還不忘叮咛跟着去的嘉榮:“千萬不能讓長公主出什麽差池。”

嘉榮鄭重點頭答應。

裴金玉向來不會說什麽貼心的話語,倒是譚中秀安慰了楚氏一句:“王妃放心,我等拼了性命也要護的長公主周全。”

一行四人,輕裝出發。本來裴金玉連嘉榮也不想帶的,後來一想,萬一她爹那兒要是需要個手巧心靈的人伺候,反正她是不行。好在嘉榮也跟着武夫子學了幾手功夫,不是嬌嬌弱弱的弱女子,帶着她并不會覺得累贅。

他們中途換了兩次馬,夜間也沒有休息,終于在第三日的天将傍晚,遇上了緩緩而行的隊伍。

裴筝亮出了長公主府的名牌,自有人驗明了身份,将裴金玉一行引到了裴天舒的車駕前。

東青一看見裴金玉,就咧了嘴巴,想哭。嘉榮給了他一巴掌,低聲呵斥了一句:“哭什麽哭,多不吉利。”

裴金玉神情嚴肅地上了馬車,就見到她爹裹了張毯子卧在那裏,還緊緊地閉着眼睛。還不到一月的時間,她爹仿佛老了好幾歲的樣子,面色蒼白,就在睡夢中還将眉頭擰出了一個“川”字。

不帶裴金玉吩咐,譚中秀也上了馬車,號過了脈,又小心地掀起了毯子,想檢查一下傷口。

傷的地方在哪裏,傷口深不深,這也是裴金玉想要迫切知道的事情。

誰知,譚中秀不過稍稍動了動,裴天舒立時睜開了眼睛。

看見他女兒,仿佛一點兒也不意外,對她笑了笑道:“爹沒什麽事哩。”

裴金玉也對着她爹笑:“哦,沒什麽事就好。如今我來了,你大可放心,該躺躺,該睡睡,一切有我哩。”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爹,我長大了。”以裴金玉的心境,說這樣的話語,實在是面子上挂不住,又道了一句:“嗯,我還得給皇上請個安去。”

一看他女兒難得的不好意思了起來,裴天舒想大笑來着,可一動牽扯的傷口疼,只在心裏道,他女兒沒長大的時候,時不時的總要将他吓個半死。剛剛她說她長大了……哎,女兒,你想幹什麽就直說吧,好讓爹做好了心理準備,不至于當場被你吓昏過去。

裴天舒忍笑忍的實在是太辛苦,擺了擺手,示意裴金玉,“快去快回。”

其他的就不用他交待了,反正他女兒長大了,小的時候就那麽伶俐,如今啊……就祈禱着她不去找別人的麻煩就好。

裴金玉去見皇帝的時候,裴天舒翻來覆去地想了許多。譬如此次伏擊他們的人到底是趙王安排的,還是朱無涯派來的。再譬如此次伏擊的目的到底是他還是皇帝,或者是準備一箭雙雕呢。

說什麽他英勇忠心替皇帝擋了一刀,這只是表面上看見的事情。

實際上,那天一被人伏擊,他就故意去尋皇帝。誰不知道那兒的守衛是最深嚴的呢。

他沒去的時候,皇帝那兒的賊人還不算太多。

恍惚中還記得至少得有一半兒的賊人是跟着他到了皇帝那裏。

當時的情況危急,前兩天他又一直高熱不退,如今腦袋好不容易清醒了許多,從出殡那日開始回憶,一個細節都不曾漏掉的分析着這件事情。

裴天舒真是想的夠多的,但委實沒有想到他女兒接下來會做的事情。

長公主一來,還帶來了大夫,連皇帝的心裏都篤定了忠義王此番是有驚無險,說不定一回到洛陽就生龍活虎了,他那裏還得及時準備忠義王此次救駕有功封賞的事情。

忠義王本就是一品大員,再升也升不到哪裏去,不如将封賞給他兩個兒子,更顯榮寵,也顯得他大度。

他可不是他父皇,猜忌一個人還要擺在臉上,所謂的捧殺實際上最是殺人不見血的方法。

皇帝正在沉思回到洛陽以後的事情,就聽人來報:“不好了皇上,忠義王……忠義王……”

“忠義王到底怎麽了?”

“高熱昏迷,長公主帶來的大夫說了,此番甚險。”

皇帝的心裏說不出的複雜滋味,想着忠義王萬一要是就這麽去了,那幫子武将他還鎮不住哩。可又想着忠義王一去,他就算少了一塊大心病。真是又高興又擔心。

還順帶想了想代王和裴金玉。

心想着,要是代王沒有娶裴金玉在前,忠義王就算是現在走了也沒有多大的關系,他一道聖旨将裴金玉接進宮,封個貴妃,不愁忠義王手底下那幫裴家軍不盡心效忠。

唉,想來想去,忠義王做的最有利于他的事情,就是裴百威和裴雪津的年紀還小,夠不成威脅哩。

思緒轉了幾轉,皇帝嘆了口氣,吩咐車駕緩行,他要去看一看忠義王。

面子上的事情,做的再好看,也不費什麽力氣。

皇帝才到了忠義王的車駕前,就聽車裏傳來了裴金玉的哭聲。

只聽她啜泣道:“爹,你可別吓女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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