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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小兒女情牽一處波折女人喜成親事

蓉姐兒的性子自來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換作別個為難,她便不再問了,可對面的人是徐小郎,她再沒什麽不能說的,眼睛盯住他,問:“作甚不能說。”

徐禮眼睛往後掃了掃,丫頭書僮都隔得遠遠的,他低了聲:“這個,姑娘家要等成了親,才知道。”俊臉飛紅一片,轉過身子去:“暖閣裏擺了點心,你這向可是愛吃金絲酥?”

蓉姐兒聽見成親才知道,面上似染了胭脂,她只知道成了親便不一樣,要生小娃娃的,怎麽個不一樣卻不曉得,她跟秀娘睡到六歲大,知道成親要睡在一處,點點腦袋:“你夜裏打不打呼嚕?”

徐禮啼笑皆非,全不知道她是怎麽問出這樣話來,蓉姐兒見他不明白自顧自說起來:“我爹就打呼嚕,我睡着了,他呼一聲能把我打醒的。”

小時候蓉姐兒睡的似只小豬猡,推不醒拉不起,可只要王四郎呼嚕一打起來,她立時便醒了,徐禮聽見側了頭沖她笑:“你小時候同你爹娘睡一處?”

他可從來不曾跟母親睡在一個屋裏,剛生下來有乳娘,再後來又是養娘婆子丫環,一屋子人圍着他一個,等大些曉得撒嬌了,吳氏又給他做起規矩來,把身邊的養娘丫頭都調開來,只讓黎叔陪着他。

“我不知道我打不打呼嚕,等成了親,你便知道了。”徐禮這話說完,蓉姐兒就愁起來,她還怕夜裏睡不着覺呢。

一路走到暖閣邊,面着水八扇子玻璃窗子,裏頭投了香案,擺了一大盆香椽,才掀開簾子就能聞見香,蓉姐兒伸手拿了一個:“我家院子裏結了滿滿兩樹,我拿這個串簾子用。”

香椽長老了也還是酸,根本不能入口,且喜它黃燦燦的,擺起來金亮亮一盆子,瞧着便喜人,蓉姐兒使了拿竹竿打下許多為,撿那些大小差不離的,開洞串在一處,學那《墨娥小錄》裏頭,閨房裏設個香椽簾,當中還綴了水晶珠子。

她自家屋子裏頭折騰完了,還給爹娘屋裏也串出半幅來,秀娘原說她胡鬧,後頭才知道是把裏頭的果實挖出來,塞進棉花,單只取個意頭,挂在屋裏不必熏香,吸一口氣兒清爽的很,比那百合香沉香都好聞。

餘下的那些就擺在香爐裏頭烘,連茂哥兒看見姐姐屋裏有,爹娘屋子裏也有,噘着嘴兒不樂,蓉姐兒也給他串了半幅,大白還跳起來去撲那晃來晃去的香椽,爪子抱住一個,勾在上邊晃蕩,嘴巴咬住一個不肯放,上不去又下不來,喵喵直叫。

徐禮一面聽一面笑:“往後,在咱們屋裏也挂一個。”一張香案對坐兩面,中間隔着幾個丫頭,蓉姐兒腦袋微微一顫,頭上戴的銀蝶兒晃了晃,低低應了一聲。

桌前擺了各色吃食,吳家雖急,待客的禮數卻不出錯,因着蓉姐兒上回送了一匣子肉松餅來,吳夫人贊過一回,廚下便仿着做了起來,還起個好聽的名頭,叫金絲餅。

徐禮原不愛吃點心零嘴的,往吳家來聽說這是蓉姐兒制出來的,也跟着用起來,廚房裏也不嫌費功夫,掐了點兒做得了往上送。

蓉姐兒托一個在帕子上,她日日跟茂哥兒一樣用點心,早成習慣了,這兒沒用肚裏有些空,這餅兒做得小巧,一口一個,難為還裹了這許多餡,她分兩口吃了,喝茶把點心渣子咽盡了才道:“拿鴿肉同酥油一處炒的更妙些,你甚時往學裏去,我家去做了,送一匣子給你。”

蓉姐兒再不似閨秀動嘴不動牙,她吃點心,便是真吃,碟子裏每樣都嘗了些,一色蜜漬過的海棠果,一色栗子糕,還有一色山藥棗泥粉糕。

徐禮看她用的這樣香,也跟着每樣嘗了些,看她喜歡吃點心,還勸:“別多用了,夜裏積了食。”蘭針才要勸,這話頭叫未來姑爺搶了去,垂了頭就笑,甘露立在身後給蓉姐兒添茶,姐兒才進學那會子,當着夫子還敢烤芋頭吃,哪裏還怕這些。

這許多人立在屋裏頭,還不如在外頭能挨在一處說說話,徐禮原想帶了她去看臘梅花,園角開了兩三株,香氣襲人,可看她臉蛋紅撲撲,怕她凍着,便是不挨着,對面看一看也是好的。

卻是蓉姐兒坐不住了,她立到窗邊,隔着玻璃道:“冬日裏沒趣味兒的很,春天能踏青游春,夏天能放燈釣魚,秋天能打圍賞紅葉,冬天只能貓着看雪,還不如大白自在。”笑嘻嘻道:“大白叼了只貓崽子回來,原叫它肉松餅的,換成金絲餅罷。”

徐禮聽住了,大白是蓉姐兒養了許多年的貓兒,也算是半個媒人,他一向怕這只貓兒壽數到了蓉姐兒受不住,還預備着給她再淘換一只白色鴛鴦眼的小貓兒來,自小養起來,她也能少些傷心,不防大白帶了一只回來。

“那倒好,怕是它一只貓兒覺着寂寞了。”徐禮笑一笑:“冬日裏不是還能打棋譜麽?”他喜靜,可這些話自她嘴裏說出來,卻向往的很,春天帶她去爬山踏青,夏天一道吃井水湃西瓜,秋天還能煮酒賞紅葉,光是想就妙得很。

看見蓉姐兒動動眉毛做半個鬼臉,又笑:“原來還同表兄一道在水閣裏烤過獐子肉吃,那鐵叉這樣長,肉片的薄薄的,往碳上兩面翻轉着烤,油滴在碳上還能起火星子,若是烤得久些,焦脆焦脆的,配櫻桃酒最好不過。”

蓉姐兒聽的直咽唾沫,眼睛先還亮着,又黯淡下來,嘆一聲道:“我娘不許我。”她算有前科,在江州就敢拿酒糟餅兒把悅姐兒的丫頭吃醉了,跟悅姐兒兩個瞞了人吃了炸鹌鹑,還把細骨頭包起來偷偷扔掉,再不由着她折騰這個,怕那火星子燒着頭發眉毛,破了相。

她眼巴巴的看着徐禮,徐禮知道她的意思,勾了嘴角沖她笑着點頭,蓉姐兒立時高興了,心裏倒有些盼着出嫁,樂滋滋的往外一看,外頭竟下起雪來了。

來的時候天還亮着,此時天又陰起來,零落落的掉起雪珠子,秀娘那頭說完了話,怕下了雪下密了道上不好走,早早告辭回去,吳夫人差了人來請,蓉姐兒起來披了鬥蓬抱了手爐往正屋裏走。

等徐小郎隔遠了,聽不見她說話了,她才道:“茶吃多了些,先更衣。”甘露差點兒笑出來,到底還是怕羞的。

吳夫人請了秀娘來,卻是叫她當媒人的,兩家結親,除開媒人婆,還得有個有身份的當保媒人,蓉姐兒同徐禮兩個是吳老爺當的保媒人,這一回,她想請王四郎出面。

秀娘一口應下來:“這些子小事體差人來信便是,你這裏這樣忙亂,還特特請一回作甚,難道跟我還外道起來。”

吳夫人對着別個俱說不出口,對着秀娘卻沒甚不能說的,算是親家,這又是家醜:“你且不知道,我實在沒了法子才應下,那傷口,這樣長這樣深,哪個當娘的瞧着不心疼,我都恨不得撲上去生生撕那人一口。”比劃着手嘆一口氣:“總要叫他過兩日舒坦日子。”

吳夫人自來不曾對人訴過苦的,卻也忍不住說了:“前頭那一個,軟和是軟和了,也是個好性兒的,可半點也立不起來,我還能為着他們多活百二十年?”說着長嘆一聲:“如今她也在議嫁了,聽說嫁的還是個秀才。”

吳夫人心裏是憋了一口氣的,陳家雖比柳家差了許多,可這喜事卻要好好辦,還有兩年她便籌劃起來,連吳老爺都叫她從外省一封信叫了回來。

她看着秀娘道:“這回回來,也不知我那當家的要怎麽發脾氣呢。”便是發脾氣也認了,叫他看看兒子的傷,再想想這些年沒個知冷知熱的人,也由不得他不點頭。

“老子哪裏倔得過兒子,”吳夫人認了這門親,很有些不情願,秀娘幫着說了好些話:“這個姐兒是個能幹的,往後便是親家少爺到外頭去闖,她也能把得住家,叫他沒個後顧之憂。”

這一句卻是說在吳夫人心上了,她雖不樂,也沒了法子,拉了秀娘的手:“還是當娘的,知道當娘的心,這回的保媒人,可再不能推拖。”若不是秀娘沒了公婆,寧姐兒還想請她釘被子的。

秀娘點了頭,吳夫人又拿了五兩銀票出來塞在她手裏:“不拘用什麽法子,幫襯她們些,我只這一個兒子,前頭已是這樣,這一個怎麽也得十全九美。”

秀娘接是接了,可怎麽送出去卻為難,寧姐兒斷斷不肯要,送了錢鈔去且不是打臉,吳夫人可真是托了她一樁難事。

王四郎冬至既回來了,也就不再出門,只等年後破了冰再往泺水去,秀娘同他一說,他把這保媒人活應下來:“總歸跟咱家也脫不得幹系了,索性好人做到底。”

見秀娘為那五百兩銀票犯難,笑一聲:“吳家這回卻是下了本,陳家再搬個兩回家,還有誰說得清他家來路,東西也領回來了,又開了鋪子,還有甚個不清白的,你們婦人家,便只盯這些小節。”

說的秀娘滿口無言,總歸船上東西已經要回來出脫了,只不自家出去說,哪個知道陳家是遭了水難的,只當是一家子遷到金陵來做絲綢生意的。

便是三姑六婆也得有東西嚼才成,看着富貴樣兒出來了,只當是外來的富戶,金陵城這樣大,哪有人日日盯着別個家事,難不成不必為了裹腹食奔波?

卻是陳家因着自家遭了難,想的左了,秀娘趕緊把安哥兒又叫了來,指點他一回,陳家馄饨攤的生意也舍下了,往別處再尋鋪子開食店。

安哥兒一點就透,明白了王四郎的意思,咬咬牙賃了單門獨戶三進院子來住,前前後後進出的都是下人婆子,見不着主人面,哪個還來探聽你的出處。

急急趕着年前又搬一回家,這回再不肯叫寧姐兒出頭露臉,樣樣都是安哥兒自家跑,身邊跟着老仆只作是管家,等宅子裏頭的東西辦好了,一輛馬車上下來一個婦人一個姑娘,俱拿圍帽兒遮了臉,喬遷之喜還多放了一挂炮。

別個只瞧見背影,說起來卻是在本地開了綢店食店的,不是大富也是中等人家了,因着家裏有孝,再沒別個上門探聽,安安靜靜過了個年。年初六開起新店來,食肆的收息全算她的嫁妝錢,雇了人忙起來,她還只陪着俞氏,日日在家裏辦嫁妝。

又買了丫頭,王家還送了一房人家過去,吳家知道了,也添了一房,人手齊全了,半付家業算是立了起來。

安哥兒忙前,寧姐兒忙後,兩兄妹支撐起一個家,既寧姐兒定了親,俞氏就想着給兒子也說一門好親,她這毛病時好時壞,好起來知道打理家事,壞起來只縮在房中不出來,寧姐兒自家的事情定了,看看母親這番模樣,若是兩年病還不好,讨回來的嫂嫂卻得能擔待病人。

她也沒別個認識的人,安哥兒自個兒沒往這上頭想,寧姐兒卻替他操心,尋了媒人上門先尋訪起來,俞氏譬如紙紮人兒,擺着看看,拿主意的俱是寧姐兒。

媒人婆進了門,見家裏樣樣進退有度,又跟吳家結了親,又産業又是頭婚,小姑子要出嫁,母親看着又是個不管事的,安哥兒立時便成了香饽饽,争着給他結親,這家那家自媒人嘴裏說出來自然樣樣都好。

寧姐兒卻道:“這卻不是小事,哥哥不若自家瞧一瞧,女眷便是再不出門,初一十五的也總得上個香拜個佛,哥哥看定了,咱們再去求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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