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公子無雙
這樣又過了兩天,某天晚上,程圭正百無聊賴的赤着腳,盤着腿坐在床上。打量着屋子,因為點着蠟燭,燭火還不停地搖曳着,屋內光線極暗。屋子裏的一些物件兒的影子,被被映在了地上。
正在這時,程圭走了進來。包貝當時正看着地下 。可是,他詭異的發現,程圭居然沒有影子!
初次看見時,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是蠟燭位置的緣故。不由的又揉了揉眼睛,還拿着自己的手做了一個小實驗,假裝從背後伸出,擡起,再放到腿上,眼神不動聲色的瞥着地上。
毫無疑問,地上出現了自己手的影子。可是程圭一步步向他走來,地上卻什麽也沒有。
身前沒有影子,身後也沒有影子!
包貝原本輕松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有些僵硬。背部不由自主的豎起來了寒毛,心裏也有些發毛
。
程圭卻像是沒有看見這一瞬包貝臉上的變化似的,徑直走到了他的床邊坐下。一只手握上了包貝的手,那往日同樣冰涼的感覺,在這一刻,卻莫名其妙的讓包貝打了個哆嗦。只感覺一下子周身的溫度都下降了好幾度。
他還直直地望着包貝,像是刻意,像是試探,又仿佛是不經意間提起,“娘子對于那些詭異之事如何看待?比如說,鬼……”
聞言,包貝整個身體一下子都僵住了。他感覺往日熟悉的程圭,在這一刻,顯得格外的陌生,原本唇邊挂着的溫潤的笑,也生生多了些詭異,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味道。那種冰涼的,握着自己的手,就像是冰冷的僵屍手,又像是冰冷的鎖鏈,緊緊鎖着他,讓他明明心裏無限恐懼,卻又逃無可逃。
包貝原本鮮嫩泛紅的唇,因為極度恐懼,一下子變得蒼白,開開合合幾下,在發出幾聲無聲的嗚咽與掙紮後,終于顫抖着,帶着極度恐懼的哭腔叫出了聲:“啊……你,你不要過來!”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去看眼前的程圭。自欺欺人的認為,似乎是這樣,那些他怕的東西,就不會靠近他。
方才因為過于激動,他揮手時,一下子便掙脫了程圭握着他的手。只是他仿佛沒有發現似的,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那一只方才被程圭握着的手,向四周胡亂的揮舞。看起來像是要趕走那些東西。
程圭從包貝一下子變得恐懼,抗拒,慌亂的表情中,看出來了包貝的某種态度。不知怎麽的,莫名的感覺有些失落。
“不要怕,我在呢!”他再一次伸手試圖握上了包貝的手,另一只手臂想要将此刻縮成一團,渾身發抖,還把自己緊緊抱着的包貝擁入懷中,好好安慰一下。
只是手剛剛觸及包貝的背,這一個小小的舉動,卻不知道怎麽的,像是一下子刺激到了包貝似的。讓方才還算是平靜的包貝的反抗比剛才更加劇烈。
包貝已經把自己的頭埋在了膝蓋,卻像是長了透視眼似的,程圭剛剛靠近一步,他便像是要崩潰了似的尖叫:“你走,我拜托你不要出現在這兒!拜托你,拜托你啊…求求你啊…”包貝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好,你別怕,我這就走!”程圭無奈,他已經看見了從包貝纖細的指縫中,流下來的眼淚。
一道接着一道,不一會兒,便淚流滿面。
那流出來的淚,灼傷了程圭的眼,也灼痛了程圭的心。
“你不要怕,我走了……”他看着包貝,緩慢的,一步步的向後退去。
剛剛走了幾步,似乎又聽見了包貝在小聲哀求,“不要走,呃,我,我,我怕……”
程圭以為是自己的錯覺,腳下的步子卻是又頓住了,仔細聽了聽,果然是包貝在說話。
他慢慢走上前,試探着,一只手撫上了包貝的背。這一次,卻沒有被抗拒。他便輕輕地将包貝擁入了懷裏。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背,像是哄小孩子似的,“不要怕,我一直在,會一直保護你……”
也不知道是包貝哭累了,還是程圭的安慰起了作用,最後包貝在程圭的懷裏睡着了。
程圭擡起包貝的臉一看,只見包貝的眉毛很委屈的緊緊蹙起,唇被牙齒咬的發白,卻還是不松開,臉紅撲撲的,睫毛上沾上了一層濕漉漉的水汽,還挂着幾顆晶瑩欲墜的淚珠兒。
平時看慣了趾高氣揚的他,驕傲的他,這樣脆弱無助的他,程圭還是第一次見,看着有些可憐。
程圭心底一時間有些酸澀,有些莫名的煩躁和不适。他沉沉的嘆息一聲,果然自己還是希望看到包貝開心的樣子,即使自己不開心。
他将包貝放進了被窩,這一夜,沒有和包貝一起睡,而是坐在屋頂,和同樣心情不好的程玉喝了一晚上的酒。
雖然阿飄喝酒的确是有些奇怪!
只是,他好像隐約記得,包貝畏寒,體溫那樣低的自己,還是暫時不要靠近他了,雖然他自己對于包貝那暖暖的體溫是那樣的眷戀和渴望。雖然自己這顆寒冷孤寂的幾百年的心,同樣渴望得到包貝愛,得到溫暖……
程圭掄起酒壇子,一邊喝酒,一邊看着月亮,有些落寞的說:“他害怕我們!”
程玉沒有說話,擡頭看了看頭頂上的皓月,也拿起了一壇酒,跟着程圭一起喝了起來,“幾百年都等了,還在乎什麽呢?”
“呵呵,也是!”程圭笑了笑,将手裏的酒一飲而盡。
兩只買醉的阿飄就在屋頂上,披着層有些涼意的銀色月光,那樣一壇又一壇,不要命的喝着,只是怎麽也喝不醉。
夜裏有些涼,還吹起了風。風吹起了他們背後的青絲,吹起了他們的發帶,也吹起了他們的衣擺。
兩個穿着相同玉色衣服的貴公子,随意的坐在那裏,什麽也不在乎。
他們什麽也不怕,不怕死,卻害怕一直存在着,寂寥的存在着,仿佛生命沒有盡頭的存在着。
那樣對于他們才真是最大的折磨,這世上他們現在唯一在意的,也不過是包貝一人。在意他的哭,他的笑,他的一切。
若是沒有心中那份對于這個人的執念,若是從來都不存在這個人,怕才真是讓人生無可戀吧!
三百八十七年了,久得程圭都快要忘記自己的名字了。他也已經等待了包貝三百八十七年了。在十年前,才分裂出了程玉,在他無聊的時候和他說說話。
只是,他們始終是一體的,思維上也大多數時候都想到了一塊兒。很多時候,都是相顧無言。和自言自語也沒有什麽兩樣!
他就那樣自顧自的給程玉講即将到來的愛人。
這可能是他們唯一都熱衷的話題了。
寂寞的滋味,他嘗了三百多年,程玉卻不過嘗了幾年而已,就和他一樣,滿含期待的等待着他們的愛人。
當他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果然沒有讓他們失望,那種可愛的樣子,讓他們恨不得把一切美好的東西捧到他的面前。
雖然他的修為已經很高了,可以在這世間任意暢行無阻。還是對于與他們相生相克的火,有一定的排斥感。火還是會對他們産生小幅度的灼傷。
對于以前的事情,他明明已經忘記了,前些天卻又想起了。他好像當年就是死于火中……
只是,他的愛人是活人,還需要吃飯。他們便忍下心底的痛苦排斥,去接觸火,接觸那個讓他如今一靠近,便會感覺靈魂在灼燒的火。
幸好,他們不用近身去接觸那些東西,幸好他們會法術!
君子遠離疱!
只是,在面對自己的愛人時,這些規矩都被抛之于腦海了!在包貝面前,他可以只是個荒野農夫,而不是從前那個只識詩書的謙謙君子!
也許愛就是,在遇見那個讓你內心無限柔軟的人時,可以放下一切矜持吧!
他嘆息一聲,和旁邊的程玉融為了一體,轉身便又移到了屋內。
屋子裏光澤很暗,只有一束淡淡的月光,穿過木格子窗戶,投影在了床上。留下一片規整的黑色格子框格。
一些卻細細灑在包貝的半邊臉上,明明滅滅,讓他那纖長的睫毛,在黑夜裏格外清晰。像是臉上停留着一只小蝴蝶
一樣。
也許是被真正的吓到了的緣故,熟睡中的包貝也睡得并不安穩,死死地皺着眉頭。側身躺着,懷裏緊緊地抱着被子,一只腿從被子中伸了出來,蜷曲着,搭在被子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已經滾到了床上的角落裏。
程圭一只腿跪在床上,俯下身,伸手撫平了包貝眉宇間的褶子。最後在他的眉間落下一吻,氣息有些涼,“不要怕我好嗎?”像是嘆息,又像是懇求。。
只是,夢裏的人,又怎麽會給他回應呢?
他卻是看着包貝繼續道:“我給你時間……”
說完,起身準備離開時,一只手卻緊緊揪住了程圭的袍子。
程圭回頭一看,包貝并沒有醒來,那倒像是一個下意識的行為。
雖然不是包貝清醒的時候做出來的動作,那種滿滿的依賴和信任,還是感動到了落寞的程圭。
今晚滿心的失落也好,悲傷也好,都好像被撫平了,治愈了 ,盡數散去了。而他有些寒意的心,也被溫暖了……
“原來被依賴是這樣美好的感覺嗎?”他想,會心一笑,低頭對依舊睡着的包貝說:“今晚可不是我要留下來的,是你不讓我走啊!”說完,合衣而睡,将縮成一團的包貝,擁入了懷中,只感覺無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