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陣嘈雜聲之後通話斷了,夏陽耳邊的忙音要比巨雷還響,一聲一聲劈在他的心頭上,疼。
他怒不可遏地把手機往前砸,嘶吼了一聲,這是不管經歷過多少次都沒辦法平靜接受的,又一次,又一次面對了戚雲蘇離開。
手上還握着另一部手機,是戚雲蘇沒帶走的,自動人臉識別開了機,入眼就是一段留言:我不想過這種生活,別再繼續。
“陽陽,發生什麽事了?”爸媽在房間外敲門。
夏陽在房間內,幾個小時前他和戚雲蘇在這裏醒來。他們在一張被窩裏糾纏,穿一樣的睡衣,在浴室互相給對方刮胡子,說着新年好、早上好、我愛你……
不想過這種生活?夏陽深吸了一口氣,壓着情緒,跟爸媽喊了一聲:“我沒事。”
別再繼續?夏陽低低地咒罵着,走過去撿被自己摔得稀巴爛的手機,用不了了,他只能用戚雲蘇的手機打電話回單位,找人打聽交通事故。
“可能是車失控,或者司機醉駕,直接沖下高架啊,不知道該不該說慶幸底下是海,這司機再往前開幾公裏底下可就是高峰路段了。已經在趕過去封路搜救,不過這個時間漲潮估計不好撈……”同事告訴夏陽,值班室也去了人參與救援,還在問着夏陽從哪裏知道的消息,電話就已經挂斷。
電話挂了,夏陽也不在房間內了,房間窗戶敞開,冷風吹卷着紗簾。
“我每次來你這邊,心裏頭都覺得怪,陽陽,有沒有人說過你就像給小戚包養的。”停車場裏,徐斓一下車就吐槽着。
夏陽和他爸夏振民在後備箱那兒搬下他們大采購回來的菜。
夏振民說:“胡說,誰包養能包這麽個人。”
徐斓打眼瞧老伴兒,覺着話裏不中聽,但還是點頭附和:“也是。”接着又打量起兒子,然後跟夏陽說:“你有錢嗎,自己去買輛車吧,要不爸媽借你一點?”
“你們可能忘了,樓上是兩套房子打通的,有我的一份。”提着滿滿當當的食物,夏陽關上後備箱邊說。
“講到這個,”夏振民說,“我就不得不提醒一兩句……”
無非就是提一提,當初房子是買來結婚用的,當初說彎就彎,突然要跟一個男人過日子了,結婚呢?也結不了婚,那即然要處一塊兒,兩個人相處有些隐患可能一時半會兒看不出來,這老兩口子一上嘴必定是要講一講過來人經驗事兒。
“停。”夏陽立馬打住,“大過年的,什麽都別提。”
“不提不提。”徐斓說,“這不是剛好過年,過年過節的老人家容易觸景傷情。”
往電梯走,夏陽提的東西多,落在後頭,一邊說:“我家戚老板現在是無業游民,要去創業了,創業風險多大,以後是我養他。”
“你積蓄都沒人家月薪零頭多。”徐斓回頭打擊他。
夏振民補充道:“你房貸還清了嗎?”
徐斓又說:“是用自己的錢還房貸的嗎?”
“傷人了啊!”夏陽說,“都被你們講成靠……吃飯的小白臉了。”
進電梯前,夏陽回着爸媽的話還是有說有笑的,進了電梯後随着樓層往上升,腦袋開始飄過一些影影綽綽的畫面和聲音。
“叮~”
電梯門一開,不安感陡然加劇,原本落在後面的夏陽擠開爸媽先一步跑過去開門,他把手上擰的東西随地一扔,進屋開始喊戚雲蘇,也不管爸媽的疑惑。
沒有在鞋櫃上看到戚雲蘇的手機,夏陽是松了口氣的,但意識讓他往房間走,開了門看見另一個自己,精神便在這一瞬間裏瀕臨奔潰。
“來不及了。”那個夏陽坐在床上撐着額頭,氣壓很低。
“去你媽的來不及!早知道就應該綁起來,說了不出門為什麽要出去……”這個夏陽罵罵咧咧地拿出手機,第一通打向戚雲蘇,但鈴聲就響在旁邊床上,接着又打向戚和辛。
等了很久。
在電話接通前,另一個自己已經在眼前消失,而幾分鐘之後将要發生的記憶也逐一湧入他的腦海中。
夏陽立刻拿上戚雲蘇那部手機直接打122報警,他報了事故發生的路段,只說因為車速很奇怪,車主看起來很像醉駕,擔心會出事。
報完警,戚和辛的電話還沒有接通,夏陽又打了一次,一邊跑出房間,沒有回答爸媽的詢問直接出門。是在夏陽已經到了停車場電話才接通的,他聽到戚雲蘇的聲音:“專心開車,自己想死不要在大馬路上拉別人陪葬。”
“戚和辛,你冷靜,你先冷靜,你在開車是不是,把車靠邊停下,我回去,我一定能找到方法回……”夏陽上車,把手機放到支架上,轟油門迅速駛出停車場。
戚雲蘇打斷了他的話:“夠了夏陽,我警告你,不要再多管閑事。”
“安全帶綁了嗎?”夏陽卻說,“我馬上就到,你不要怕,我馬上就到。”
夏陽很怕,他的聲音在顫抖,并不能裝出什麽鎮定的模樣。穿越從來都不是一件附加在身上的神奇能力,從來不是,這只是被強制穿上的保護罩。而所謂的保護卻一次一次讓他陷進看着別人的生命從面前消逝的折磨,不論是工作中遇到的任務還是生活中重要的人,一次一次……
“給我一點時間,戚和辛,你說的那場火災發生在六年前,太遠了,但是我能回去的,只是需要時間,你先冷靜下來,把車停了……”
夏陽很難冷靜,他把車開得很快。飛馳而過的街道挂着一排排紅燈籠,年味洋溢,即将來臨的新一年卻是他跨不進去的一天。
夏陽有多少關于這一天的記憶他已經數不清,一開始在除夕當天值班,接到車禍事故救援的任務,趕到現場從一輛燒成骨架的車上認出熟悉的擺件,然後見到已經不能辨別的戚雲蘇。
從那時候開始,他回到幾個小時前去挽救回到幾個月前去提前告知,最後也只是換了不一樣的車禍,再一次,又一次……
到這一次以為戚雲蘇知道了穿越和死亡,他就能完全避免,結果,什麽叫不想過這種生活!什麽叫別再繼續!夏陽抹了把臉,加速油門,穿出市區街道開上沿海的立交大道。
“轟隆~”
一聲巨響,接連的剎車聲。
夏陽眼見着前上方的高架橋上飛出一輛車落入海中,他在顫抖,卻沒有猶豫。下了車,穿過停滞的車流,翻了護欄跑下沙灘跳進海裏。
奮力朝向越沉越深的那輛車游過去,他看見車裏有人影在掙紮,确定了從車內逃出來的人影是戚雲蘇。
他們在靠近。可海水冰冷刺骨,沖擊着逐漸疲憊的力氣。視線模糊了,人影變成黑塊,他們的距離也跟着變得模糊。
人為什麽不可以選擇自己的死亡?是七八歲的夏陽經常想的問題。他被賦予的神奇能力是至親之人用生命包圍下來的保護罩,他不想死,因為他的生命不屬于他。
精疲力竭沉在海水深處時,夏陽很想就這麽往下掉,掉到戚雲蘇身邊,埋進深海裏,成魚蝦之食,他至少和愛的人在一起了。
因為實在累了。
但不會的。眼前海水翻騰、魚群環繞,下一瞬就被失重感覆蓋,随之撞上一處欄杆。
夏陽渾身濕透又在哆嗦,半蹲着,喘不勻氣息,來不及看清所在的地方,只知道自己站在樓梯臺階上,身上都在滴水。
接着便聽見前面一個熟悉的沙啞聲。
那聲音似乎也在哆嗦:“我,我,我操!你溺水了?你從哪裏來的?”
夏陽擡頭,看見樓梯上的年輕人,穿着病服,病服裏掩着一袋烤串,嘴裏正啃着一根雞翅。
夏陽像看白癡一樣的看着這個年輕人。
年輕人卻一臉興奮,蹦了下來,又說:“你,你,你講幾句話給我聽聽,嗓子能正常使用嗎?你幾歲了?你看着好像不年輕?”
“你閉嘴……”夏陽打了個噴嚏說,“白癡。”
年輕人被噴了口水也不覺得生氣,繼續說:“有性格,不錯。”
夏陽沒理他,越過人上樓,只問:“現在是15年?幾月幾號?”
年輕人說:“5月4號。”
夏陽頓了頓腳步:“兩個月了。”
“對,我住院兩個月了。”年輕人說,“你怎麽回事?怎麽掉水裏了?是從哪裏來的?”
夏陽回了一句“六年後”,沒去理那個白癡的震驚臉,開了門,憑記憶往病房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