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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夏陽在打開病房時,手上的抖似乎并不是因為冷,但開了門之後并沒有看到想見的人。

夏陽停在門邊,年輕人跑進來的時候撞了他一下,拿了毛巾給他,然後匆匆忙忙翻出來紙筆,認認真真墊在床上,問他:“只有二十一分鐘,我們好好珍惜。快給我講講,你怎麽溺水的,怎麽會跨了六年這麽遠,六年啊,這六年攢多少錢了?”

“他呢?”夏陽沒有接話,而是指着三張床位裏中間那張床問。

“去做檢查吧。”年輕人疑惑了,“怎麽回事?和這位老板發展出友誼了嗎?”

夏陽沉默了。

年輕人很有興趣地問:“他是做什麽的?是不是什麽大老板,深陷豪門恩怨那種?很有錢是吧?你知不道,哦,你知道,他自殺的,穿一身定制西裝,那套西裝三十萬,三十萬啊我一年都賺不到這麽多錢,西裝上還有鑲鑽的袖扣……”

“閉嘴。”夏陽打斷他的話,拿毛巾捂了捂酸澀的眼睛。

年輕人更疑惑了,上下觀察,一時忘了要先問什麽。他給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看鋪平的紙,又看了看牆上的時鐘,還是覺得關心自己更重要。

年輕人問:“你結婚了嗎?生孩子了嗎?買房了嗎?哪幾部片完結了?告訴我完結時間就好不用告訴我內容。”

夏陽沒有回話,目光落在中間那張病床。五月空調房的冷意比冬季的海水還要刺骨,他渾身濕透,裏外皆涼,心是一抽一抽地,順着往下滴落的水在瀝血。六年,意味着重頭再來,他将要消失,而六年的時間太遠,未來的記憶并不一定能保留到現在。

要再等很久,才能相愛。

“我出院後能複職嗎?班長要我轉後勤,不是真的吧? ”年輕人還在不停發問,奇怪着這人态度不對勁,催促着,“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你快說,我全都記下來備着……”

夏陽張口,想直接說他現在愛着的人。但聽見面前的人又問:“對了,我有沒有追到冉醫生?”

“你記不記得兩個月前老城區的火災,”夏陽指了指後背的傷問年輕人,“火勢最嚴重的七樓0704號房子的住戶,後來沒能救出的女主人?”

“那個孕婦?”年輕人神色瞬間就不太好,“記得。”

“你再試一次。”夏陽是命令口吻。

年輕人弓着背,拼命搖頭,聲音啞得像含着一口沙礫:“不是,才六年你就忘了?我他媽是哭着在現場來回跑。原本先帶她出來,她能獲救,回了時間先帶八樓被困一家六口出來,她就來不及。試過多少次了,不管怎麽分配人員進現場都不行,救一家沒了另一家,根本不是我能改變的。”

“回到火災前。”夏陽走到窗前開窗,意思是要年輕人去跳樓。

“又不是我想去哪一天就能去哪一天!”年輕人脾氣上來了,啞着嗓吼,“你有毛病是不是?我要能阻止火災我能燒成這樣?”

“再試一次。”夏陽的口氣還是咄咄逼人的。

“大哥,到底發生什麽事?”年輕人不耐煩道。

夏陽當然沒有忘記那場火災,那是他很長時間的噩夢。那天的火情持續了整夜,住戶傷亡嚴重,他試過很多次,但火災似乎成了一個結點,幾次嘗試都只能在火災現場徘徊。

而幾次嘗試,也許是對他調亂他人命運的懲罰,受了重傷,生死關頭走了一圈。

他回不到更早之前,眼見着生命流逝卻無能為力,所以粉飾太平,為自己高興活着真好,把一家六口那戶人家送的錦旗高高挂起。

不然能怎麽辦,他不是神,也不想當神。

病房在他們怒目而視的時候開了門,護士推着病床進來,将躺在上面的人移到中間的病床。

病床上的人睡着了,似乎睡得不安穩,眉頭皺得很深。兩個多月沒剪的頭發有些長,壓得淩亂,病房的白熾燈光印在他的臉上,顯得更加消瘦蒼白。

夏陽的神色到現在才緩下來,他等護士放好輸液瓶離開了才過去。腳步很重,往前跨出的是時間和年歲,要再等很久,才能再見。

“看起來,”年輕人跟着走近,反複打量,問着,“你們很熟?”

“夏陽。”夏陽沒有擡頭,叫了一聲他只能當白癡看待的年輕人,“你以後會認識一個叫戚和辛的人,想辦法殺了他。”

“什麽?誰?”

後面的話咽進了喉嚨,年輕了幾歲的夏陽瞪目結舌,完全失了反應能力。他看見年長了幾歲的自己在哽咽,淚流了滿面,看見他伸手去撫摸病友的眉頭,順着病友的頭發,樣子似乎溫柔極了。

溫柔極了?

再接着,看見他俯身下去在病友唇上落下吻。

吻了?

或許可以用“瞳孔地震,心靈震顫”來形容此刻的心情,但他來不及問,人已經消失了。

怔了很久,久到護士進來,叫了一聲“夏陽”,接着護士很驚訝地問:“夏陽,你是在哭?”

夏陽抹了抹臉,吸了吸鼻子,看了看手心上的水漬,心裏也問:我是在哭?

後來的半天他哪也不去,偷吃完烤串就坐在自己床上,然後盯着隔壁床位的病友看。

看不明白。

病友很白,鼻梁很挺,睫毛很長,然後呢?夏陽怎麽盯也盯不出花來,只是他也詭異的挪不開眼睛。

心底有一股惆悵在波動,好像住着一搜搖晃的船,蕩着船槳,鼓搗得整顆心髒刺刺麻麻的。

想不明白。

六年後的人們都這麽表達友誼?

他盯得久了,病房裏有護士進進出出看他奇怪,問他幹嘛,他回發呆,然後就呆着。

呆到病友醒了。夏陽明明看見人眼皮在動,就想着要撤,可挪不開啊,還是望着,就那麽四目相望上了。

望了好一會兒。

詭異的情緒還在延續,夏陽盡量裝得正常,打了招呼說:“老板,你下午睡得可真久,晚上要失眠了。”

對方沒什麽反應,一如常态,目光松散,不說話也不理人。

夏陽見他撐着手要坐起來,就趕緊過去扶,還自以為很貼心地把他背後的枕頭調整好,又倒了杯水問他要不要喝。

他接過水,回了謝謝,連眼都不擡,就沒了。常态。

夏陽倒也不見外,都一起住兩個月了,什麽脾性該習慣的都能習慣。他直接就往人床尾盤腿坐上,然後說:“我就問問,沒什麽意思的,你那什麽,你覺得你有可能是gay嗎?”

“不是。”

夏陽也沒去注意對方表情上閃過的驚慌,也沒在意難得開口的人居然秒回答。

高興了,只覺得松了口氣。心裏想,應該六年後的人比較奔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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