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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夏陽感冒了,還在發燒。他自己沒當回事,只當是吹空調吹出的毛病,畢竟冉寧在呢,刷牙都刷得倍有勁。

洗漱完出來其實明顯感覺到頭重腳輕的,撐着精神,夏陽過去坐到病友的床上。

他先是跟病友說:“你昨晚居然沒有失眠,整宿安穩,連翻身都不翻。”

對方神色微動,轉過臉去拿放在枕邊的報紙低頭翻看,一副好似不願理睬人的姿态。

夏陽并沒有心思觀察他,目光全在冉寧那兒,問着冉寧:“今天晚班嗎?還沒上班就先過來,有情況?你們查到他的身份了?”

指的是旁邊這位已經開始看報完全把自己放在隔離狀态的冷臉老板。住院部從醫護到相鄰幾間病房的病人病人家屬誰都知道這裏住着一個有錢有顏的神秘自殺男子。

是個讓圍觀者啧啧稱奇的人。

能在自殺前先給自己買好骨灰存放櫃;能在自殺的時候,身旁放好現金備好字條,囑咐發現自己遺體的人送自己去火化;自殺沒成,搶救過來落下左半身感覺障礙的後遺症,可就這樣了,還是時刻端着,摔了不吭聲,疼了不皺眉,嘴裏只會吐出三個詞:“謝謝”、“抱歉”、“勞煩”;

沒有身份,沒有姓名,不願開口,精致相貌覆上一層病态的蒼白,讓旁人看着不忍,以為他羸弱不堪,以為他孤苦無依,可人家一通電話能讓同城跑腿不知道從哪給他送過來幾張銀行卡,一身的冷傲,和財富。

可不是個奇人嗎。

冉寧對他關照多,因為是自己的第一個病人,每天都會來看看,跑前跑後為他辦理在醫院的手續給他找護工。

而醫院接收到這麽一個身份不明的人其實一早就報了警,始終會擔心這麽一個有輕生念頭的人萬一哪天稍不注意有個三長兩短,追究起責任全是麻煩事,所以沒停止嘗試查他的身份信息。甚至安排他跟心理科的醫生聊天都表明了是不收費用的。

昨天休假前,冉寧就特地過來告知了進度,也告訴他:“警方通過你買那套西裝的工作室就能查出你的身份信息。”

當時夏陽在旁邊附和:“買件衣服還留身份信息嗎?”

“因為貴。”

“多貴?”

“訂制的,三十二萬。”冉寧又說,“還有袖扣,鑲鑽的,估計也是限量款,只要查一查銷售渠道也是能查到你的身份。”

查也許能查到,但冉寧更希望他能主動開口,所以故意講出來刺激他。

今天一過來,冉寧很故意地誇大說查他身份已經有很不錯的進度。其實哪怕報了警,訂制西裝的品牌工作室也是推三阻四不願透露客戶信息,更別提袖扣雖是限量的,但國內并沒有銷售,找起來如同大海撈針。

這會兒,冉寧給夏陽測體溫,一邊注意病床上那另一個人,對他說:“我還是很佩服你的行動能力和勇氣。要是我,我就要擔心萬一我死了,沒人送我去火化還把錢給偷了,那我能氣活。”

“要是我,”夏陽接話,“我都沒有那個留下讓人幫我火化的錢。”

冉寧嫌棄着,說夏陽:“你換個藥都要嚷嚷不停叫疼,你敢做什麽?”

“不敢。”差不多到了時間,夏陽取出體溫計給冉寧,回頭看了一眼很專心在看報紙的人,只一眼就馬上轉回去看冉寧。

只一眼,就一眼,很詭異的感受又瞬間升起,像在緊張,像是慌張,連同心髒也抽了一下。

冉寧說:“我就很奇怪,都兩個月了,為什麽還沒有人報案找他?”

“我覺得他這樣挺好的,安安靜靜在這裏治病養傷。他應該是不想被以前的生活打擾才不開口吧?”夏陽說着轉頭看話題中心點,又說,“是不是?不過你偶爾也要練習講講話,憋久了可能真的會失語。”

“他是不講話,你是叨叨沒完,你跟他互相感染一下多好。”冉寧拿着體溫計看,邊說。

夏陽還坐在別人的病床上,當着別人的面,就說:“放心吧冉醫生,我帶他 ,我每天跟他叨叨,看我先消停還是他先聽煩了開口講話。”

講的是第三人,很明顯夏陽在對冉寧放光,那點套近乎的勁兒一點都不藏。

藏起來的是那點詭異的不安。

“你先消停吧,都燒到三十九度了,張嘴我看看。”冉寧檢查了夏陽的喉嚨,又看了他的瞳孔,覺得不對勁,立刻給科室主任打電話,接着出去喊護士。

夏陽也知道自己不太對勁,但原因也不好說。因為溺水了,六年後溺水了。

六年後的自己好不容易來一趟,也不透漏點別的信息,就只讓他将來要殺一個誰,還當着他的面去吻一個男人……

那可是個男人啊!

夏陽想不通如此筆直的自己為什麽會做那種事,他現在看冉寧打電話,看冉寧為自己着急,本來這個時候該雀躍一下的,可是昏昏沉沉的,明明剛睡醒卻很疲憊,手腳肌肉都像游過千米長泳一樣酸疼,比以前參加拉練還累。

他伸了伸手想活動活動,拍到被子才想起來還坐在別人的床上,轉頭看過去就對上了目光。

夏陽看到對方的表情難得出現不一樣的神色,好像是在擔心?

聽到對方好像很擔心地在問:“很難受嗎?”

後面的事夏陽都沒了意識。他躺回去熟悉的老地方,在重症監護室裏睡了三天。

醫生對他的診斷很模糊,原本因為吸入煙霧呼吸道和肺部就嚴重感染,已經穩定好轉的情況下又突發肺水腫,根本找不出病因。

這幾天裏,對夏陽而言身體病痛難挨,陷在夢裏被跳躍的畫面牽繞更讓他眩暈。重疊了一些未來六年的生活片段,不清晰的,颠覆性的,那個來自未來的夏陽帶來的唯一深刻記憶只有一個名字——戚雲蘇。

他再醒來時已經轉回普通病房。下着大雨的白天,雨點淅淅瀝瀝打在窗戶上,節奏哐哐作響,是嘈雜,卻是充滿朝氣的,總比重症病房那與世隔絕的監護儀器的聲響來得悅耳。

“醒了?還好嗎?”

聽到旁邊傳來的聲音,睜了睜眼睛,夏陽又聽到他說:“護士馬上來,你爸媽剛剛出去。”

夏陽想講話,想說這位老板怎麽突然能講這麽長一句話了,适應着燈光,喉嚨不太舒服,感知也很混亂,怔了半響,才轉頭看過去。

夏陽問:“你是叫戚雲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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