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夏陽想坐起來,手上還紮着輸液針,沒什麽力氣,半撐着身子看隔壁病床上也同樣投來目光的人。
三人間病房的另一張床位住進一個年紀比較大的爺爺,他的老伴陪在旁邊,大概是因為雨天午後的悶和濕氣氤氲着濃濃的困倦感,兩個老人家都在打盹。
雨聲潺潺入耳,夏陽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慢,他再問了一遍:“戚雲蘇是你的名字吧?”
戚雲蘇沒有回答,他先前按下呼叫鈴喚來的護士剛好在這時候進來。
他們同時移開視線,沒有繼續對話。
醫生護士陸續進來給夏陽檢查,打盹的老人家被的聲響吵醒,陪床的奶奶看了一會兒,就問戚雲蘇:“這就是他們說的救人受傷的消防員?”
戚雲蘇回:“是。”
“沒想到是這麽年輕的小夥子。”奶奶說,“爸媽肯定要很擔心,這工作真不容易。”
戚雲蘇看了看夏陽那邊,病床前站了一圈的人。夏陽的爸媽回來了在旁邊聽醫囑,詢問病情,壓着聲音也掩藏不住他們的急切。
奶奶又說:“你呢?生了什麽病啊,半天了怎麽都不見家裏來人?”她的年紀很大了,語氣緩緩,聽起來是慈愛的關心,并不會讓人覺得唐突。
戚雲蘇回看奶奶,露着淺淡的笑,說:“沒什麽大病。”
“我家老頭子犯癡呆病,以為自己還是年輕小夥子非要去踢足球結果摔斷了腿。”奶奶說着,感概了好幾句“年輕好啊”。
奶奶說她老頭子姓方,說女兒和外孫在別的城市生活正趕回來,然後又問了戚雲蘇要怎麽稱呼他。
“我姓戚,戚雲蘇。”他說。
和方奶奶的對話很小聲,但圍在夏陽那一床的人都看在眼裏,他們互相傳遞眼色,表示驚奇,幾個人用唇語重複戚雲蘇的名字,不過驚奇歸驚奇,最後也沒有過去打擾。
夏陽聽見“戚雲蘇”這個名字的時候,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提在心頭很久了,當下再加重、再堆積,整個人強撐着的那點精神随時要崩塌、要摧毀。
他別過頭不往戚雲蘇那個方向去看,狀态并不好。各種檢查走了一遍,醫護人員都離開之後,夏陽讓爸媽回去好好休息,不用在這裏陪。
夏振民下午有課,徐斓嘆了聲氣說要回家一趟拿課本過來這邊備課。他們帶的都是高中重點班,工作上很難松懈,每天都是輪流在醫院守着,壓力其實不是一般的大。
幾個月來爸媽都在硬抗,夏陽當然也知道,所以現在昏沉沉的狀态下也是哈哈笑着讓爸媽回去休息打起精神,說他們一身汗臭味聞着難受。
爸媽走後,夏陽就蔫回枕頭上,半天沒動靜,他有聽戚雲蘇斷斷續續跟方奶奶的交談,只想屏蔽,就連後來聽到冉寧的聲音也沒勁兒活躍起來。
五月天氣籠罩在潮濕裏,雨不停下,太陽時而冒出尖,病房裏沒有開空調,風透着悶氣徐徐拂過。
天氣和心情都讓夏陽憋得慌。
冉寧應該上班抽空跑過來的,風風火火的,推門進來,喘得不行地問戚雲蘇:“他們說你講話了,說你叫什麽雲?”
戚雲蘇看冉寧時,有那麽點想要退縮,原本就很不明顯的笑意僵了幾分,但能很快恢複,神态自然地報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他沒有多說話,看起來那一副冷淡樣兒并沒有太多改變。不過已經足夠讓冉寧高興的了。
“其實再給我幾天,我也是能查到的。”冉寧邊說邊對戚雲蘇豎起大拇指,說着名字不錯,又說着要他快去把住院手續單的名字補上。
冉寧并沒有走到戚雲蘇那床,她繞過去走向夏陽別着臉的方向。
看夏陽睜着眼睛沒有在睡覺卻半點不像以前那樣活力,奇怪道:“怎麽了?哪難受你要跟王醫生講啊?”
哪都難受,身理心理都難受。
夏陽沒有以往面對冉寧就算自己再沒精神也要跟她嗷嗷幾句的樣子。今天不行了,他想着自己以後可能都不行了……
沒說話,直接把臉埋進枕頭裏,只擺手跟冉寧表示:沒事。
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将彎的未來。
夏陽會穿越,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大概是八歲之後開始有的一項神奇能力,走在路上被夠狗追了,部隊拉練遇到狼了、掉坑了,參加工作時煤氣當面爆炸了,等等等,碰到危險的一瞬間能憑空消失回到之前的時間。
被狗追了之前,遇到狼、掉坑之前,煤氣爆炸之前,等等等,危險還未發生之前,他能先見到未來的自己突然到來,把他拉到安全地帶,或者告知危險地帶。
每次能待上二十一分鐘,然後未來的那個自己會消失。在時間慢慢接近時,記憶也會慢慢重疊。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認真研究過了原因,小心謹慎地對待着這個神奇能力。不過實在沒有跨越過那麽長的時間,六年……
六年!
夏陽現在并不能一下有太多六年間的全部記憶,但他能知道大概,比如看見冉寧走過來的時候,他想起來,過不了多久,他會在出院那天跟冉寧告白,然後成功了。
那天是梅雨季的末梢,病房對面門診大樓的天臺上挂着彩虹,他約了冉寧上天臺看彩虹,在那裏告白,在那裏擁抱……
“你好好休息,有事就叫護士。”冉寧輕輕拍了一下夏陽。
她出門前還喊了一聲“戚老板”,然後說:“我很為你高興。”
戚老板……
然後夏陽也想到……想到跟冉寧告白時,他在對面的天臺沖着這邊的戚雲蘇歡呼和揮手。
然後也想到了,他趴在戚雲蘇身上說,戚老板,我好喜歡你。
然後也想到了,說喜歡的時候赤身裸體,滿目欲色。
人生太難。神鬼難測。
夏陽想,多少年來部隊生活一個班三四十幾號人每天一個澡堂子搓澡,他怎麽可能會彎?
越想越煩躁,又時不時能聽到戚雲蘇的聲音,夏陽幹脆被子一扯把自己全都蓋住,不聽不想。